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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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別院之奢華,是我平生僅見。


此時院中掛滿了各式燈籠。


 


石宜真指著西牆邊的一片彩燈,對我介紹道:「每一盞燈下皆有燈謎,若猜中了,便可得下方託盤中的彩頭。」


 


我衝盤中一看,隻見其中赫然是一支金累絲嵌珠蝴蝶簪。


 


我看向燈謎:


 


畫時圓,寫時方,冬時短,夏時長。


 


——打一物。


 


石宜真思索良久,沒有頭緒,我見她似是喜歡這簪子,便提醒道:


 


「打一天體。」


 


她眼中一亮,頓悟道:「月!」


 


「咣!」一聲,燈下侍女抬手敲鑼:「恭喜石小姐猜中燈謎。」


 


石宜真將簪子隨意往頭上一插,拉著我道:「你既有這等能耐,該隨我去正堂。」


 


院中的託盤已空了不少,

正堂的託盤卻仍有九成是滿的。


 


我打眼掃去——託盤中有金鑲寶石帶、金點翠嵌珠寶緝、嵌珍珠寶石金項鏈……


 


樣樣奢華無比。


 


而最讓人好奇的,則是長公主身側的一盞——翡翠雕龍紋花燈。


 


燈下竟延伸出一根細繩,繩下綁著一塊通體瑩白的玉佩,其上刻了一字:元。


 


莊穆長公主名諱,高靖元。


 


向長公主見禮後,石宜真指了指那燈:「看見沒有,那便是燈王。若是解了燈謎,長公主便可允你一事。」


 


「燈謎是,在那細繩上剪一剪子,繩子一斷,在無外力幹擾的情況下,不可使玉佩落下。你可有法子?」


 


我勾了勾唇:「簡單。」


 


石宜真肅然認真,

直視我雙目,見我並非信口胡說,當即便領著我來至長公主跟前。


 


長公主初次見我,審視幾眼後便允了:「既是宜真推薦的你,那便上前一試吧。」


 


堂中眾人此刻皆聚焦了過來。


 


「若非有回光斷續之法,這繩子一旦剪斷,如何能使玉佩不落?」


 


「且看她是用何種法子……」


 


5


 


我行至燈前,朝長公主微一作揖,便以手撫過細繩。


 


手指翻飛間,繩上已被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剪子在蝴蝶結上剪下,繩子利落而斷,玉佩卻不曾落下。


 


「好!」


 


長公主撫掌而笑,這才讓怔愣中的眾人回過神來。


 


「竟是如此!果真是好法子!如何我就沒想到呢?」


 


「從前竟不知流疏妹妹如此聰穎,

著實相見恨晚!」


 


我一一行禮,謝過眾人誇獎。


 


長公主示意侍女將玉佩解下來遞給我。


 


「你既解了本宮燈謎,那便收下這塊玉佩,且本宮可允你一事,你可有何心願?」


 


我也不作客氣,直接了當道:「臣女有一事,但求長公主成全。此事於公主而言不過舉手之勞,於臣女卻不啻於再造之恩。」


 


長公主來了興致,招我去了內室:「你說。」


 


我跪下:「求殿下為臣女賜下一名授課夫子,臣女別無所求,唯獨想讀書明理。」


 


「這倒怪了,你身為吏部侍郎嫡女,緣何需要求本宮給你請師傅?」


 


我俯下身去,娓娓道來:「回稟殿下,臣女有一雙生妹妹,家中母親為她聘出世名儒為師,請宮中嬤嬤為教,可輪到臣女頭上,母親便說才德無用,隻打發些酒樓說書的給臣女解悶。


 


「臣女不知母親此舉何意,卻不願自甘墮落,求長公主成全!」


 


「真是新鮮。」


 


長公主意味不明地笑了:


 


「既如此,本宮幹脆好人做到底,安排女夫子以說書先生的名義入你家府邸,也正好看看,你母親葫蘆裡賣的究竟是什麼藥。」


 


……


 


我回府時,已過了晌午。


 


母親身邊的蘇嬤嬤卻等在側門,一見我來,便板著臉讓我去妹妹的蘅蕪苑一趟。


 


「可是出了什麼事?」我問。


 


「姑娘去看看就知道了。」她答。


 


我沒有追究她的輕慢,隻是提步往父親的書房走去:


 


「今日在長公主府中種種,需得與父親知會一聲才好。」


 


事關長公主,蘇嬤嬤不敢阻攔,

猶豫片刻後,還是跟了上來。


 


我命她與丫鬟在外等候,獨自進了父親書房。


 


我拿出玉佩,將今日之事簡單一說,隻是隱去了找授課師傅的這一件。


 


父親頗為滿意:「我兒能得長公主青眼,實乃天大的福氣。」


 


他又看了看我手裡提著的匣子:「這些首飾乃皇家御賜,需得好生愛惜才是。」


 


我微一俯首:「女兒曉得。」


 


氣氛融洽,我便順嘴提了一句:「父親若是得空了,不如去看一看妹妹吧。她今日雖言語衝動了些,可畢竟受了委屈,想來也已知道錯了……」


 


父親未置可否。


 


我起身告退。


 


來到蘅蕪苑時,院子裡烏泱泱的跪了一地下人。


 


見到我來,阮徽寧目露厭憎,撲進母親懷裡。


 


母親邊哄她,邊審視問我:「流疏,晌午時,徽寧聽見院中有下人碎嘴,說主家的闲話,你可知此事?」


 


我滴水不漏:「不知說的是什麼?」


 


阮徽寧咬牙恨聲:「呵,說我並非母親親生,而是抱養得來,亦或外室所生記在嫡母名下!」


 


「荒謬!」我皺眉道:「妹妹可曾聽見是誰說的?」


 


阮徽寧撇撇嘴道:「不曾。」


 


見事態僵住,母親眼底便多了一分責備:「你這丫頭,做事冒冒失失!如今你尚在禁足,貿貿然鬧將起來,卻連是誰在背後嚼舌根都不知曉,若被你父親知道了,少不得要說你無事生非!」


 


阮徽寧緊咬下唇,似是受了莫大委屈。


 


我連忙上前,取過丫鬟手裡提著的匣子打開:「徽寧莫氣了,姐姐這兒有一盒首飾,你若看中哪樣,隻管挑去。


 


「滾!」


 


她正在氣頭上,伸手便打翻了匣子。


 


珠寶首飾灑落一地。


 


而匣子上鑲嵌的那枚金質皇家徽章,也不出預料的掉了下來。


 


在房中滾了一圈後,停留在了剛走到門口的父親腳邊。


 


他的臉色肉眼可見的發青。


 


「孽女!」


 


幾乎是從牙根吐出這麼一句,他忙命人把東西從地上撿起來交還給我。


 


轉身離開時,冷眼掃過仍不明所以的阮徽寧,恨聲道:「請家法!」


 


6


 


阮徽寧被抽打了 20 板子,又被押去祠堂罰跪。


 


夜間。


 


我提著食盒,獨自從後門進了祠堂。


 


隱約聽見有對話聲,便隱在隔間靜聽。


 


「母親,再過三個月我們就及笄了,

讓阮流疏去給齊閣老做續弦的事,您安排得怎麼樣了?」


 


母親頓了頓,猶豫著說:「此事,往後莫要再提了。」


 


「為什麼?」阮徽寧不可置信。


 


「流疏得了長公主青眼,若是讓她入齊府做續弦,這門婚事終究不般配,長公主定要過問,如此一來,反而得不償失。」


 


「母親,您答應過的事怎能出爾反爾?」


 


「急什麼!這事雖不成,我卻另有安排!你如今安分些,莫要再惹你父親不快,否則縱然是我也救不了你!」


 


幾聲低低的啜泣傳來。


 


母親又安慰了幾句,方才起身離開。


 


等周遭的動靜重歸於寂,我輕聲從後門走出,繞了一大圈,又從前門進了祠堂。


 


「你怎麼來了?想看我笑話?」


 


我放下食盒:「妹妹緣何有這樣的誤解?

姐姐隻是心疼你,覺得你可憐,來看看你罷了。」


 


「我可憐?」阮徽寧嗤笑道:「姐姐莫不是以為自己有長公主撐腰就贏過我了?著實可笑!」


 


「難道不是麼?」我淡淡開口:「即便我從未想過要與你分出高低,可事實便是事實,連府中下人都覺得你比起我來差之遠矣,你又何苦自欺欺人?」


 


「你懂什麼!」她氣狠了,脫口而出道:「你不過是我的墊腳石罷了!母親親口所言,她偏愛的是我,栽培的也是我,你不過是個棄子!」


 


我目露憐憫:「母親這樣說,你便信了麼?」


 


她一怔。


 


我搖搖頭:「你我資質雲泥之別,但凡母親有一分眼光,就不會舍我其你。她一片慈母之心,隻怕對我的偏愛太過明目張膽,惹你左了心思,再鬧出事來,這才不得已拿話诓你呢。」


 


「不可能!


 


「信與不信全在於你,此番告誡不為其他,隻是不想看你被蒙在鼓裡,以至於走了歪路……我言盡於此。」


 


我轉身離開。


 


徒留她失魂落魄,跌坐在地。


 


三日後。


 


長公主安排的女夫子順利進府。


 


在夫子的刻意藏拙下,母親旁聽了兩回說書,便徹底安心,放任不管了。


 


此後,我更頻繁出入長公主府。


 


在夫子處,我學習詩書禮易。


 


在長公主處,我了解朝堂局勢。


 


兩月後,長公主有意將我作為幕僚栽培。


 


她問我:「國教之爭,你如何看?」


 


我心知,這是校考。


 


「佛、道、儒三家的國教之爭由來已久。佛教追求安樂解脫,主張眾生有相,

皆可成佛;道教崇尚順應自然,認為一切發生,皆有其因;而儒教規範三綱五常,倡導血親人倫,道德理性。」


 


「依臣女愚見,若長公主有問鼎之心,應先揚佛道而抑儒家,若大事能成,則修整儒學,摒除儒家對女子的偏見不公。」


 


「如此,三教鼎力,不立國教,提拔打壓皆可見勢而為,方為上策。」


 


「好!說得精闢!」長公主撫掌而笑,看向我的眼中精光連連:「你既看出我志在登頂,可願輔佐於我?」


 


我俯身盈盈一拜:「臣女,求之不得。」


 


7


 


自我成了長公主身邊炙手可熱的人物之後。


 


世家大族聞風而動,頻頻向我示好。


 


及笄禮上,我收到的贈禮,足足比阮徽寧的多了一倍不止。


 


世家貴女邀我同遊的帖子也雪花似的堆滿匣子。


 


因著阮徽寧心中苦悶,時常私下裡咒罵:「上趕著拍長公主馬屁,著實有辱女子風骨。」


 


母親心疼她,便以我身子骨弱不宜出門為由,拒絕了大部分邀約。


 


這倒正合我意。


 


蹊蹺的是,這一日,母親突然興致衝衝,命翠煙閣的裁縫給我量體裁衣。


 


「流疏,七日之後便是威遠侯府老太君的壽辰,侯府已發來請帖,屆時你與徽寧隨我一同出席。」


 


威遠侯府?


 


我在腦中迅速過了一遍。


 


敏銳抓住一點:


 


侯府世子,孫紹宗,是個流連花叢的放蕩人。


 


且他於半年前娶親,成婚不到三月,少夫人便暴斃而亡,對外隻說是得了急症。


 


我笑笑,問道:「母親可有給徽寧裁制新衣?」


 


她一頓,敷衍說:「自然有的。


 


可七日後,徽寧和我一同出現時,她穿的卻是舊衣。


 


她這一身華服固然端莊,可那樣式……在京中早已不流行了。


 


站在我身邊時,對比更是強烈。


 


與身著滾雪疊花細紗料、腰系梨白流光軟腰封的我一比——


 


她著實顯得土氣。


 


阮徽寧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她眼中已滿是怨恨。


 


母親卻絲毫未覺。


 


一場壽宴熱鬧無比。


 


母親自以為將我打扮得妖娆勾人,便會引得世家夫人們輕視厭憎?


 


這想法,真真是老黃歷了。


 


殊不知在絕對的利益面前,這點無傷大雅的東西,不過給我錦上添花罷了。


 


而那吊住所有人的利益,

便是長公主。


 


聖上年邁,隻得一兒一女。


 


太子荒淫殘暴,不堪大用。


 


三日前,長公主被正式冊封為攝政公主,執掌軍權政權。


 


母親對朝堂局勢的反應向來遲鈍。


 


但自有那嗅覺敏銳的人上趕著和我交好。


 


宴中,母親又催妹妹彈琴助興。


 


阮徽寧倒也沒有推辭,一曲《高山》鏗鏘而起。


 


母親滿意極了,不經意般對身旁的大理寺少卿府趙夫人誇贊道:


 


「我家徽寧這丫頭著實是倔,她五歲便學琴,早也練,晚也練,我讓她休息,她硬是十個手指頭都磨出泡了,也偏說自己不累……」


 


這是事實。


 


但趙夫人不感興趣。


 


她誇贊一句:「果真用功。」


 


轉過頭來便熱絡問我:「流疏,

聽說長公主有意起個詩社,成員名單還沒擬定,你知曉的,我家阿絮最喜文墨,你看,能否推薦她加入社中呢?」


 


我含笑應道:「絮姐姐才學過人,不用夫人開口,我也自當向長公主舉薦。」


 


趙夫人大喜過望。


 


引得幾位正在觀望的夫人也趕緊湊了過來,或是闲拉家常,或是純粹混個臉熟。


 


場面鬧哄哄的,對於正在演奏的阮徽寧來說,的確是不夠尊重。


 


母親感受到了冷落,表情訕訕,也不再自作多情誇獎女兒。


 


我望向庭中,阮徽寧面沉如墨,已是忍耐到了極致。


 


「噔——」一聲。


 


她的弦,崩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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