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們與異端搶食，也是異端的食物。
「那天夜裡情況很混亂，我隻好趁著夜裡警衛驅逐流民出城帶著你逃了出來，抱歉。」
葉翎有些抱歉地低下頭。
我沒想到自己還能活下來。
我用了幾分鍾接受眼前的事實，笑了出來。
「有什麼好抱歉的，要不是你，我現在可能都成一抔灰了。」
我抬頭，眯起眼睛盯著天上晃人的烈日，心裡卻忽地像放下了一座大山。
「我們要去哪裡？」我問道。
葉翎掏出地圖，他身上的深綠色護衛隊制服已經有些髒了，上面沾著不知名物體的猩紅色血液和許多灰塵。
他拍打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灰才靠了過來。
「往南走，過了五嶺山就可以到達 H 城，
H 城與 S 國隻隔著一條河，我們偷渡去 S 國。」
「和他們一起麼？」
葉翎轉頭看了一眼那邊的人群，搖頭。「隻是暫時同行，畢竟在放逐區，人多一些比較安全。」
「為什麼救我？」
在研究所每日冷著一張臉的男人此時有些結巴，他頓了幾秒選擇直接說出來，「因為……喜歡你。」
「我不會以身相許的。」
我謹慎地退後一步。
他失笑，「放心，不跟你要什麼。」
他松了一口氣，把地圖塞回衣服裡，「本來我還擔心你醒來之後怪我救了你讓你變成流民。」
「我又不是傻子，白撿了一條命怎麼會不開心。」
我活動了一下手腕，很快頭腦便清醒了很多。
「有吃的沒有，
我需要補充蛋白質和能量。」
葉翎深深地看著我，直到我又準備後退才收回眼神。
他從隨身帶著的包裡拿出一袋肉幹，「我果然沒有看錯你，姜無。」
「我們是一類人。」
「什麼人？」我用力地扯下一塊肉幹，費勁地咬著。
「沒事。」他笑了一下，自己也撕開一塊開始咀嚼起來。
16
我們一起南下，今天已經是第 16 天了。
這 16 天，我們每日正午趕路，下午五點前找到棲息地躲避夜間覓食的異端。
白日裡如果碰見異端便盡量躲開。
白天出來活動的異端多是沒有攻擊性的，實在躲不開也沒有關系。
今天的異端是個意外。
隨著怪物的一聲轟然落地，我拔下插在怪物腦袋上的長刃，
想了想又插進去扭了幾下。
確定徹底S透了才拔出來。
身後的人群一動不敢動。
不知道 02 號和蘑菇怎麼樣了。
我忽然想起 02 號霧沉沉的眼睛和笑起來總會翹起的額前短發。
我搖了搖頭，衝林子裡捕獵回來的葉翎喊道——
「喂，葉隊長，晚上是不是有肉吃了！」
夜晚，被緊緊封好門窗的小別墅的地下室裡，許多人圍在一起守著唯一一隻燃起的蠟燭，放輕聲音進食著。
我啃了好大一口肉，有些噎住了。
旁邊遞來一杯水。
葉翎皺著眉，聲音壓得很低，「慢點吃。」
我認真地點點頭，繼續塞了好大一口。
還是肉香。
當流民不好過，
即便是有葉翎這麼一個能打的人在，我也隻是一周能吃上一次葷腥不錯了。
其實我對於去 S 國沒有什麼欲望。
隻是活下來總歸是好的，不如趁這個機會走出去看看。
從畢業就被圈在那個陰暗冰冷的地下研究室，有時候真覺得自己其實就是個人形的異端。
正好有這個機會，出國看看。
不知道國外的異端長什麼樣子。
我放緩咀嚼的動作，腦子裡又浮現出 02 號那張美得雌雄莫辨、人神共憤的臉。
當研究員那麼久，完全像人的收容物我隻見過 02 號一個。
如果國外也有……
眼前浮現年輕帥氣外國帥哥的臉，我咽下嘴裡香噴噴的肉，頓時覺得其實 S 國之旅還是蠻讓人期待的。
多有研究價值。
我這樣想著，忽然，上方的地板上傳來一聲輕響。
所有人頓時嚴陣以待，連呼吸都不敢喘。
輕響聲音沒有停下，而是一下、一下地在地板上方踱步。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來回走動。
我的雞皮疙瘩起來了，身邊的葉翎已經掏出槍，靠在我的身後警覺地看向上方。
下一秒，地下室入口處被一雙觸手擊穿，在一眾人的尖叫和逃跑中，我看見入口處伸進來一雙扭曲而貪婪的綠眼。
17
我們近乎倉皇地從地下室的另外一個出口逃了出去。
身後不斷傳來有人求救和怪物興奮的尖嘯聲，我們卻隻能瘋狂往前跑。
夜裡的廢城不算安全，我們不僅要躲避身後的怪物，還要躲避其他循聲而來的異端。
逃跑到一個岔口，
已經隻剩我和葉翎兩個人了，身後還有若幹隻沒有甩開的異端，而道路的另外一邊也傳來了異端渾濁的喘氣聲。
葉翎斂眉，託我上了圍牆，低聲告訴我順著這條路往前跑就可以出城，出城後找一個樹林，用土把自己埋起來。
他轉身要走，被我拽住。
我咬牙，「你不會打算這個時候英雄救美吧，哥！」
「要走一起走，我自己逃跑算怎麼回事。」
葉翎笑了一下，又從口袋裡拿出地圖放在我的手心。
素日裡冷靜的男人眼眶有點紅，「雖然這麼說有點矯情，但是如果我們以後見不到了……」
「你別忘了我。」
他說完這話扭頭就跑，力氣大的我沒拽住還險些從圍牆上摔下來。
我聽見不遠處傳來的槍聲，深吸一口氣，
轉頭從另外一邊跳了下去，順著葉翎給我指的方向拼命地跑。
葉翎是護衛隊隊長，身上又有武器，沒有我他反倒發揮得更好些。
我現在能做的就是別拖累他，聽他的找一個地方躲起來。
天上開始掉下雨來，打湿了我的眼，我沒傷感太久，因為不遠處已經看見了一片密林。
我面上一喜，腳步更快了一些。
林子裡的土被雨水打湿，挖起來輕便很多。就在我感慨連老天爺都在幫忙的時候，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尖嘯。
在林子的深處，但應該距離也沒有那麼遠。
我加快了挖土的動作，額頭上開始滲出冷汗。
過了幾秒，我甚至聽見了腳步聲！
我看著不過堪堪四十釐米深度的坑，咬咬牙直接往裡鑽，另外一隻手瘋狂往自己身上蓋土。
託這個世道，
我也算是體驗過活埋自己的感覺了。
可土還沒完全蓋上，耳朵和一隻手還露在外面的時候，我便聽到近在咫尺的一聲喘息。
滾燙灼人的液體掉落在我的手心。
應該是唾液。
我沉默了一下，繼續往土裡鑽。
我偏偏不信邪，萬一這怪物眼瞎呢。
下一秒，我被一股大力拽著腳從土裡拔了出來。不僅如此，那怪物還把我抖落了幾下。
似乎是在嫌棄我身上的泥巴和土。
我被迫倒掛著和怪物在空中對視。
然後看見了一張熟悉而愚蠢的臉——
不僅如此，我還聽見這隻我喂過一年半的傻蘑菇用那低沉的破鑼嗓子疑惑地叫了一聲：「咩？」
……我也是服了。
月黑風高，我無語地竟然有點想笑。
18
沒笑多久就被捆起來了。
耳邊是水滴在石頭上的聲音。
我蜷縮起手指，摸索周圍的事物。
冷、硬的石頭，和湿潤的草地。
我的眼前復上一層有些硬的布料，我緩了幾秒，想摘下，卻被人攔住了動作。
那人一手扣住我想要摘下眼罩的手，一手扼住我的下巴，聲音冷淡。
「姜無。」
我抖了一下。
是 02 號的聲音。
我聽出來他的語氣不善，緩住神，「小咪你怎麼在這裡……」
「別那麼叫我。」他的聲音變得陰森，像是從牙裡擠出來的聲音，「你惡不惡心，拿一隻貓的名字叫我。」
他都知道了啊。
我的心裡卻放松下來，許是破罐子破摔，我笑了一下。
也行，終於不用拿小咪的名字叫一個身高快破 190 的異端了。
這人攥著我的力氣越來越大，我將手搭在他的手腕上。
他的皮膚摸起來像是上好的瓷器，細膩冰冷。
「那你現在要S了我麼？」
收容物沒說話，隻是放開了我，而後用力拽下我臉上的眼罩。
我皺眉偏過臉。
02 號走上臺階，在高高在上的石椅上坐了下去。
他雙腿疊起，斂眸微笑。
「是你讓我醒悟，人類沒一個好東西。」
「這麼算來，你是我的恩人，我怎麼能S你呢？」
他像是想到什麼好玩的事情，單手拄著臉，歪頭笑了出來。
「姜無，
這次換我飼養你。」
「你最好乖乖活下去。」
19
黑化後的 02 號變得很可怖。
他的頭發長了很多，耷拉在肩頭上，而曾經被染成金黃色的頭發也重歸黑色，深黑如墨的半長發顯得他整個人更加鬼氣森森。
而這個變態，還要每天端來半生不熟的大肉塊，看我邊吐邊吃下去。
我目前已經接受良好了，端著那碗肉塊甚至還有闲心跟坐在一邊喝紅酒的 02 號開個玩笑。
「你不如早上起來等第一縷陽光灑在牛身上的時候就把我放出去，讓我追著牛屁股啃。」
他坐在陰影裡，表情晦暗不明，「我從來沒說過這是牛肉。」
我僵硬了，「你什麼意思？」
02 號關了我數十天，像是終於找到什麼有趣的事情，「你沒嘗出來麼，
同類的味道。」
我又咬了一口，認真地評價，「沒有。」
「……」02 號沉默了。
「你不害怕我真的給你吃那種肉麼？」
我語重心長，「怕。」
顯然 02 號沒有思考過我一個研究科學的實驗員對於脫離靈魂和大腦的肉類其實隻是一堆蛋白質的認識有多深刻。
但他惱羞成怒了。
他粗魯地把我扛到了洞穴外的空地上而後扔下，「不怕是吧！那你就在這裡等著喂怪物吧！」
密林裡探出來許多蠢蠢欲動的臉。
02 號抿著唇，有些氣憤地背過身，「我說過你如果服軟我就不會虧待你！像你這樣水性楊花出爾反爾的女人……」他餘光瞥到有一雙觸手偷偷摸摸地包住了我的腳腕，
聲音瞬間停住。
下一秒他從腰間劃出一把短刃忽地劈了過去，聲音陰森狠戾，「我讓你吃你還真敢吃啊！」
那觸手被劈落在地，黑暗中的怪物委屈地尖嘯一聲。
它在黑暗中猶豫了一下，最終沒有走出來繼續惹事。
隻是 02 號焦灼地走來走去，絕色眉眼變得陰沉可怖，犬牙用力地咬進自己的下唇滲出血液。
殷紅詭秘的血液，讓他顯得更加危險萎靡。
短短一個月，他便褪去了少年的青澀，長成了一個俊朗的男人模樣。
看來收容物急需接觸撫慰。
我慢吞吞地從地上爬起來，衝他走了過去，在藏匿在黑暗中的無數異端注視下擁住 02 號。
「沒事沒事，抱一會就好了。」
我稱職地出聲安慰。
手臂下的肌肉驀然緊縮，
下一秒，我便被大力包裹著擁進一個冰冷的懷抱，相擁的瞬間，我聽見 02 號自胸膛深處滿足的一聲嘆慰。
他應該憋了很久，一個高情感需求和觸摸撫慰的收容物，卻找不到能緩解自己症狀的研究員。
02 號抱著我，眼尾微紅，嘴巴還硬氣地拒絕我。
「誰讓你主動抱我的！」
「滾開啊你！」
話雖是這麼說，但擁抱的力氣卻一點也沒有減緩。
他垂下的眼睫脆弱地戰慄著，仿佛是受到主人狂喜的情緒一樣。
我嘆氣，把自己往裡鑽了鑽，懷抱的主人幾乎是瞬間愉悅地接納了我。
「你和你的小咪也會抱得這麼緊麼。」02 號的聲音有些喑啞。
我回憶了一下，肯定道，「嗯。」
腰間的手臂失了力氣，02 號想要抽離。
我攥住他，「你和一隻貓比什麼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