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姜然走過來，幫我把床調高，好讓我躺得舒服些，又拿出一鍋保溫的補湯，給我盛了一碗。
「家裡阿姨熬的鴿子湯，可鮮了，嘗嘗。」
我端過溫熱的湯碗，用勺子一口一口往嘴裡送，混著腥鹹的眼淚一同進了胃裡。
姜然嘆了口氣，用手幫我擦淚，溫聲道：「隨隨，我再問你一遍，你願不願以後和姑姑一起生活？」
她笑了笑：「我不勉強你，你已經是大孩子了，可以自己做決定。」
我曾經以為，爸爸媽媽是愛我的，隻是愛有偏差。
因為姜歲漂亮，嘴甜，落落大方，所以她理所當然地得到了多的那份。
而我就隻能撿她剩下的那份。
可是我沒想到。
沒想到他們真的可以為了一個女兒去犧牲另一個女兒。
失望累積多了也漸漸變成了絕望。
所以就到此為止吧。
我眼裡蘊著熱淚，回答姜然：「我特別願意。」
姜然也笑了，摸摸我的腦袋。
我回去收拾東西。
我六歲搬來這個家，十八歲搬走。
十一年的時光，真正屬於我的東西卻少得可憐。
家裡隻有保姆一人，姜廷煜和林黎都在醫院裡陪著姜歲。
我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背著我的大提琴，走向我人生中的下一個避風港。
姜廷煜和林黎很快就發現了我「離家出走」的事情，找到姜然家裡質問我。
「姜隨！」
姜廷煜怒不可遏：「我是缺你吃穿？還是打你罵你了？說走就走，你這麼有能耐怎麼不幹脆和我斷絕關系啊？」
林黎也在一邊抹眼淚：「隨隨，跟爸爸媽媽回家吧？
媽媽喊阿姨給你做了糖醋小排。」
她似乎是想拉我，被我側身避開。
伸出的手就那樣僵在半空。
我聲音平靜：「媽媽，其實我一點也不愛吃甜的，喜歡吃糖醋小排的是姜歲。」
「啊，那我可能是記錯了。」林黎面色尷尬，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我轉而又看向姜廷煜，輕聲問道：「爸爸，爺爺也給你了優渥的生活，你又為什麼那麼恨他呢？」
「這不一樣…」
姜氏交給姑姑，而不是你，所以你始終覺得，爺爺是偏心的。」
「難道不是嗎？」
他憤憤不平：「我又比姜然差在哪裡？他讓我出國，我做了，他讓我聯姻，我也做了，我什麼都聽了他的，他還不是不用我的時候就把我扔得遠遠的！」
「因為姑姑比你合適，
僅此而已。」
姜廷煜面色僵硬，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這是因為我的話戳到了他的痛處。
「就這樣吧。」我說。
那天過後，也不知道是心虛還是後悔，他們沒再來找我。
我在姑姑家裡安穩地度過了我人生中最後一段高中生活。
我的成績一直都不錯，高考出分後，我可以選擇的學校很多。
最後，我被北京的一所985順利錄取。
我第一時間和姑姑分享了這個好消息，姑姑很高興，在家裡開了一瓶紅酒，給我也倒了一杯。
這是我第一次喝酒，很奇怪的口感，沒一會兒就上頭了，趴在桌子上暈乎乎地看著她。
我眼裡的姑姑——
漂亮，溫和，理智，強大。
她是這個世界上最有魅力的女性，
也是我最想成為的樣子。
我伸手抱住她，鄭重其事：「謝謝你，姑姑。」
她捏捏我的臉，眉眼彎彎：「是謝謝你自己。」
11
林黎打電話叫我去家裡吃飯。
我答應了。
到家裡的時候，熱騰騰的飯菜已經上桌。
林黎站在門邊，有些局促地招呼我。
「來了隨隨。」
我嗯了聲，喊了句媽媽。
林黎臉上的笑容很勉強，我看見她發間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的白發，有些眼酸，慢慢別開眼。
沒多久，姜廷煜也帶著剛上完補習班的姜歲回來了。
我們一起安靜地吃了一頓飯。
姜歲正值青春期，行事叛逆，沒吃兩口就耍性子回了房間。
在這期間，林黎一直在給姜廷煜使眼色，
對方卻當作沒看見，自顧自埋頭吃飯。
我知道他們是有話對我說，放下筷子，開門見山道：
「有話就直說吧。」
林黎推了一下姜廷煜手臂：「你說。」
「隨隨。」他難得放軟了語氣，看向我，「你能不能跟你姑姑說一下，讓她把公司的那筆撥款盡快批下來。」
林黎也附和：「是啊，隨隨，你姑姑那麼喜歡你，你說話肯定管用。」
姜廷煜沒有經營公司的本事和天賦，這些年要不是靠著總公司接濟，他那個小公司早就因為經營不善倒閉了。
我雖然不懂公司的事，但我明白一點，姜然做事向來有道理。她不可能會無緣無故停了這筆款項，這其中一定有我不知道的緣由。
我站起身，公事公辦地說：「我插手不到公司的事情，這事你們找錯人了。」
姜廷煜卻突然惱羞成怒，
一拍桌子：「我們養了你這麼多年，這點事都辦不了，當初生你又有什麼用！」
我語氣平靜地反駁：「你們其實可以不生我的，爸，你口口聲聲都說是爺爺逼你結婚，逼你生我，那怎麼？你要是真不願意，他老人家還能壓著你做不成？」
他額頭青筋突起，大怒：「姜然！你姑姑就是這麼教你忤逆長輩的嗎？」
「和姑姑有什麼關系。」我扯了扯嘴角，語氣諷刺，「我不都是跟您學的麼？畢竟我可是你的種。」
姜廷煜怒氣上湧，直接喪失了理智，伸手打了我一巴掌。
他沒有控制力道。
成年男性的力量大到難以想象，幾乎是瞬間，我的右臉就腫起一大片。
我被打得摔倒在地上，額頭砸到了桌角。
鮮紅的血順著臉側滑落，一點一點滴在地上，很是瘆人。
林黎嚇得尖叫起來。
姜廷煜也呆滯地看著自己的手。
我忍住想要嘔吐的衝動，喘著氣，慢慢從地上爬起來。
對上夫婦二人不知所措的眼神。
「我今天本來以為，你們叫我來，是想問一下我志願填報的事情。」
「現在看來，是我自作多情了。」
膝蓋似乎也磕破了，泛著密密麻麻的疼，我咬著牙，一瘸一拐地走出門。
再也沒有回過頭。
12
醒來的時候又是在醫院。
病床旁邊的椅子上坐著個陌生的男生，正歪著腦袋睡覺。
我口渴得厲害，伸手想去夠床頭櫃上的水杯。
「我來我來。」男生不知道什麼時候聽到動靜醒了，站起身，熱心地給我倒水。
趁著我捧著杯子喝水的間隙，
那個男生就已經嘴快地把昨晚的遭遇又敘述了一遍。
「…你是不知道，昨晚你滿頭血地倒在我身上，我真特麼以為是見鬼了。」
他心有餘悸的拍拍胸脯，臉一紅一白的，表情生動極了。
「臭小子！怎麼跟人女孩說話的。」剛剛走進門的醫生敲了下他的腦瓜，訓斥道。
男生不大樂意地喊道：「媽——」
於醫生沒理他，反而衝我笑笑：「你別介意，他沒有惡意的。」
我搖搖頭。
簡單檢查完我的情況過後，於醫生溫和道：「沒什麼大礙了，可以回家了哦。」
「好，謝謝您。」
得知我的診費已經被那個叫沈朔的男生付過了，我拿出手機，輕聲和他說：「我掃給你好嗎？」
他拿著手機擺弄了半天才調出二維碼。
對準一掃，出來的卻是個人名片。
我睜大眼睛，疑惑地看著他。
沈朔卻已經別扭地別過臉，傲嬌道：「我不收陌生人的轉賬。」
我看著他慢慢紅透的耳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什麼。
回到家裡。
姜然看到我額頭上的傷，一時愣住。
她昨晚在公司加了一夜的班，並不知道我的夜不歸宿。
聽完了我如實的敘述，她氣得眼底發紅，惡狠狠罵道：「畜牲！虎毒還不食子呢！我就沒見過這樣的父母！」
又心疼地摸了摸我的臉頰，眼裡愧疚情緒泛濫：「疼不疼啊隨隨？」
我抱緊她的腰，搖搖頭：「不疼。」
身體不疼了，心也不疼了。
我似乎…
不會再因為他們的薄待和冷漠而傷心了。
13
或許其中也有我的一部分因素，姜然徹底斷了給姜廷煜公司的資金支持，很快，沒了雄厚的背景，公司的經營立刻就舉步維艱起來。
一開始的時候，姜廷煜還會打電話給我，對我破口大罵。
時至今日，他甚至還覺得，血緣關系高於一切，我這個女兒會永遠站在他那頭。
到後來,許是知道來硬的行不通，開始唱白臉，求我幫幫他，在姜然面前說說情。
我通通拒絕。
到後面更是直接把他拉進了黑名單。
正所謂貧賤夫妻百事哀。
沒了充裕的金錢支撐，姜廷煜和林黎這對從小錦衣玉食的夫婦很快就生了齷蹉,吵著鬧著要離婚。
在父母無暇管控之下，青春期的姜歲更是愈加叛逆，成績一落千丈，成為了學校裡有名的大姐大，
和班裡的黃毛開始早戀。
原先平靜的生活似乎已經一去不復返。
不過這些都和我沒有關系。
我已經前往北京,開始了我人生另外一段壯闊的徵程。
14
我曾在網絡上頻繁地看到過一句話。
人終將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縱使我很不願意承認,但事實就是,我確確實實被我年少的經歷，那段不被愛的過往而影響一生。
我敏感多疑，脆弱自卑，沒有安全感,這都是那段幼時記憶裡留下的後遺症。
來北京的第三年,我和沈朔在一起了。
他對我很好，特別好。
就連我從未得到過的父愛母愛,都從沈朔爸媽那裡得到了。
我有時候都會懷疑,姑姑，還有他，是不是上天派來拯救我的。
但是他太熱烈了。
性格張揚當然不是壞事，可對於我這種習慣了很長時間保持懦弱膽小的人來說,他身上的熱烈有時會灼傷我。
我羨慕他的天生樂觀，喜歡他的熱情陽光,可隨之而來的,是恐懼，是害怕，是惶恐。
這是我無法改變的性格缺陷。
我之前有跟他提過我家裡的情況，我很明確地告訴過他,我和父母的關系不好。
沈朔生活在一個很幸福的家庭，他理解的不好和我說的不好根本就不在一個層次上。他單純地以為,我和父母之間恆久以來的矛盾,隻是需要一個機會化解。
我經常會做噩夢，驚醒的時候總是一身冷汗。
他一直都看在眼裡。
有一次，他背著我自作主張地聯系上了姜廷煜和林黎，想讓他們來北京看看我。
他以為他們是好心，
可事實上他們來這趟隻是為了向我要錢。
會拄著拐杖親自接送我去幼兒園，會冒著炎熱的天氣帶我去遊樂場，也會擔心我的未來，偷偷給我存上一筆不菲的基金，作為我未來生活的保障。
「（而」場面一度很尷尬。
我神色冰冷地趕走了他們。
回到家裡,就和沈朔大吵一架。
我以性格不合為由提出分手。
他因為我如此輕易地提出分手而傷心,跑了出去。
又在大半夜帶著一身酒氣自顧自地鑽進我的被窩，抱著我跟我說了一整晚的對不起。
他懲罰性地咬我的唇，聲音含含糊糊：「以後不準隨隨便便說這兩個字。」
我們到底還是沒能分開。
就這樣吵吵鬧鬧地過了一輩子。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漸漸開始釋懷。
目光也開始專注到我擁有的東西上。
我有一個可愛傲嬌的男朋友,有一個全力支持我的姑姑，有一個善良的朋友，有一個喜歡且薪水不錯的工作,貓狗雙全，生活無憂。
原來啊。
那句話還有後半段。
——人也終會因一時一景解開一生困惑。
而我，始終在向前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