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邊停頓了一下，很快傳來不帶感情的回應。
「我們不去了，你妹妹因為裙子的事情正鬧脾氣呢，我和你媽媽請了假陪她出去玩一趟。」
「可是…」
可是你明明答應過我的。
心漸漸墜入谷底。
我的臉色越發蒼白。
事情的起因是我成人禮穿的這條裙子，是姑姑特地買給我的禮物。
但姜歲沒有。
並不是姜然區別對待兩個侄女，隻是因為姜歲年紀太小，撐不起來華麗的禮裙。
她也允諾，等姜歲成人那天，也會買一條類似的漂亮裙子送給她。
但是姜歲卻不信。
她自小便受盡周圍所有人的寵愛，理所當然地覺得我有的她也得有。
我沒有的她也要有。
即使是姑姑姜然的偏愛。
電話那頭，指責的話語接連入耳。
「一條裙子而已，妹妹既然想要你就讓給她好了，看看現在，搞得大家都不開心。」
和從前無數次一樣，姜廷煜毫不猶豫地把錯誤安在我頭上，上來就是一通指責。
我捏緊手機，聲音發緊：「那為什麼一直都是我讓她呢？」
我難得的叛逆使得姜廷煜語氣更差。
他說：「當然因為你是姐姐。」
「姐姐就要處處忍讓，事事逆來順受嗎？」
我平靜地說道：「那我寧願從來沒有這個妹妹。」
06
「姜隨！」電話那端果不其然傳來姜廷煜暴怒的罵聲。
我沒有再聽下去，先一步掛斷了電話。
深吸一口氣，眼圈卻漸漸紅了起來。
我抬手一點點抹掉眼角的淚痕。
不遠處，許妍拎著一個粉色的小袋子，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我。
眼裡顯而易見的同情幾乎要把我擊垮。
許妍猶豫了一小會兒，便朝我跑過來，把手裡的粉色紙袋交到我手裡：「這是我媽媽做的雪花酥，可好吃了，你嘗嘗。」
她伸手抱住我：「要開心呀隨隨。」
「謝謝你，許妍。」
許妍走後，我拿出一塊雪花酥塞到嘴裡，甜意迅速在口腔裡漫開，我低著頭，一個人坐在那裡慢慢吃完了那一整袋的雪花酥。
「姜隨。」
是李老師在喊我。
她是我的班主任，教語文，剛畢業不久，我是她教的第一屆學生。
我很喜歡李老師，因為她總是能很輕易地發現每個學生的閃光點，
從不吝嗇誇獎，既有為人師表的嚴厲，私下裡卻和我們像朋友一樣相處。
李老師小跑到我跟前，圓圓的臉蛋尚未褪去稚氣。
她笑著說：「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呢？後面的儀式就要開始了。」
「李老師。」
李老師嘆了口氣，摸摸我的腦袋，溫聲道：「你要是不介意，給你送紅繩，作為回報，你給老師敬杯茶，怎麼樣？」
我呆愣了一下，而後慢慢抬起頭：「可以嗎？」
「為什麼不可以？」李老師哈哈大笑，拍拍我的肩膀，「我沒比你大幾歲，算起來還是我佔你便宜呢！」
「走！」
她牽起我的手，把我從一個人的黑暗裡拉起。
給我系上象徵祝福意味的紅繩。
「姜隨，祝福你，平安健康，萬事順遂。」
「謝謝李老師。
」
敬完茶，到了最後放飛氣球的環節。
李老師笑眯眯地遞了一隻馬克筆給我：「寫點什麼吧？說不定天上的神仙看到了會幫你實現哦。」
我被李老師的話逗笑，拿起筆，認真地在氣球上畫了一個長著翅膀的女孩。
李老師看到了，輕輕彎起唇。
我看著手裡的氣球越飛越遠，越飛越高。
李老師遙遙一指，語氣難得認真：「姜隨，你的未來，在那裡。」
我看到她手指的方向。
是無數氣球飛向的遠方。
07
活動結束後，我重新換回了校服，順著人流走出校門。
大門外，家裡的司機李叔焦急地向裡張望著。
一見到我，眼睛一亮，不由分說地拉著我上了車。
「李叔，
什麼事這麼著急啊？」
李叔把車開出去，來不及多講，隻簡要說了一句：「歲歲出車禍了。」
我臉上的笑容一滯。
姜歲出車禍了。
此刻正在醫院搶救。
我跟著李叔來到了二樓的搶救室門口。
搶救中三個大字觸目驚心地立在頭頂。
向來注重儀表的姜廷煜渾身是血地癱坐在門外的長椅上，眼神木然。旁邊坐著比他好不到哪裡去的林黎。
一見到我就衝上來朝著我的右臉重重地打了一巴掌。
「都怪你！」她紅著眼睛衝我怒吼著，「要不是你，歲歲就不會離家出走，就不會遇到車禍，就更不會躺在這裡生S未卜！」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她說著說著就又捂著臉哭了起來，
癱坐在地上，「我就不該生你啊，當初我就不該生你…」
我被那一巴掌打得偏過頭去，白皙的臉上紅色掌印很明顯。
眼裡的淚終於不受控制地落下。
姜廷煜走過來，扶起地上的林黎，面色冰冷：「要是歲歲有什麼事，我不會放過你。」
搶救室頂上的紅燈終於滅了。
醫生慌忙地走出來，說：「病人大出血，急需要輸血，可是醫院的供血不夠，病人又是特殊血型…」
RH陰性血。
就是俗稱意義上的熊貓血。
姜廷煜和林黎都不是這種血型，卻生了兩個血型如此罕見的女兒。
姜廷煜明顯也想到這一點，他衝過來，把我拉到醫生面前：「她和病人是親生姐妹，很有可能血型一致。」
醫生掃過我袖口下細瘦的手腕，
還有煞白的臉色，有些猶豫：「行吧，救人要緊，先過來驗個血。」
「不用驗了。」
我眼神木然：「我之前去醫院驗過，也是RH陰性血。」
「那你跟我進來。」
躺在醫院冰冷的小床上，我緊閉著眼，S咬著唇，還是能夠感受到血液一點一點從我身體裡流失。
好痛，好痛。
我不停地流淚。
旁邊的護士姐姐以為我怕疼，還在溫柔地安撫我：「忍耐一下，很快就好了。」
看到我越發蒼白的嘴唇和額頭密密麻麻的汗珠，小護士察覺到不對勁，把醫生叫過來看，「徐醫生，有點不對勁。」
徐醫生過來檢查了一番，問我：「小同學，你平時有貧血嗎？」
「我…我…」我動了動唇，想回答，
卻沒什麼力氣。
「趕緊把針拔了。」
護士依言照做。
徐醫生走出急救室，對著門外等著的姜廷煜和林黎告知情況。
「剛剛進去的那個小孩身體情況很差，不能再繼續抽血了。」
林黎向前一步：「…醫生。」
「姜歲怎麼樣了？就是那個出車禍的小女孩。」
徐醫生眼裡閃過失望，卻還是公事公辦地回答：「輸的血量還是不夠，不過你們放心，我們已經在找其他醫院血庫調血了…」
不等他說完，姜廷煜卻是提出：「繼續抽，一點血而已，S不了人，要救的人可是她親妹妹。」
「…姜總。」徐醫生猶豫著還想再勸。
姜廷煜揉了揉眉心：「去吧，別耽誤了救歲歲。」
私立醫院遠沒有公立醫院那麼嚴格，
徐醫生嘆了口氣，他隻是個打工的，上頭吩咐要拼盡全力去救這個姜總的寶貝女兒，他也隻能照做，至於其他人…
就不是他能管的著的了。
08
門沒關緊。
病房外的談話一字不落地傳到我的耳朵裡。
我眼神潰散地望著頭頂純白色的天花板。
護士姐姐嘆了口氣，同情地看了我一眼，重新把針管別入血管。
我的臉色越來越白，眼皮乏力，身下的床單被我抓的滿是褶皺。
腦海裡此刻閃過無數從前的片段。
眼角的淚毫無知覺地落下。
啪嗒——啪嗒——
徐醫生說：「差不多夠了，可以拔針。你們先在這裡看著，我去通知家屬。」
說完便滿臉喜色地走出搶救室。
我費力地偏過頭，看了一眼另一邊的姜歲。
她戴著呼吸機，氣息平穩。
看樣子情況已然穩定下來。
我終於放下心。
護士卻突然慌張地大喊：「徐醫生！快來！」
「快拔針！」
「按住針口！」
我眼睛一閉，在黑暗到來之前，徹底失去了意識。
09
病房外。
姜廷煜和林黎焦急地等待著。
不遠處傳來腳步聲，兩人抬頭一眼，是姜然。
「姐，你怎麼來了？」
姜然說：「我聽說歲歲出了事，正好過來看看。」
她看向搶救室，問道：「現在情況怎麼樣？」
姜廷煜嘆了口氣：「還在搶救。」
徐醫生推門出來，
喜笑顏開：「姜總，小姐已經沒什麼大礙，很快就能醒過來。」
姜廷煜緊皺著的眉頭終於松開：「辛苦了徐醫生。」
「應該的。」
林黎還是有些擔心，問道：「徐醫生，我們能進去看看麼？」
「這…」
就在這猶豫的幾秒鍾裡，急救室裡的護士突然慌慌張張跑出來，大喊道：「不好了徐醫生，剛剛抽血的那個小女孩好像失血過多休克了。」
「什麼？」徐醫生再也顧不上說話，急匆匆地走進搶救室。
頭頂的紅燈再次亮起。
「什麼抽血？什麼小女孩？」姜然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厲聲質問道。
「怎麼會這樣…不應該啊…」林黎腿一軟，差點又摔到地面上。
姜廷煜面色也很難看。
他雖然更喜歡乖巧活潑的姜歲，但畢竟姜隨也是他的親生女兒，血脈相融，一點情分都沒有是不可能的。
見到夫婦兩人的神色，姜然一下子什麼都懂了。
她走過去，利落幹脆地打了弟弟一巴掌。
「你不知道隨隨貧血很嚴重嗎？」
「她這種程度的貧血，隨隨便便流點血就能直接進ICU，你們倒好，讓她來給姜歲抽血，真夠可以的。」
她冷笑道：「我知道你們偏愛小女兒，忽視了隨隨，我也知道你們所謂的一碗水端平不過是嘴上說說，這麼多年我也都看在了眼裡。捫心自問一下，孩子最基本的身體狀況連我這個做姑姑的都清楚，你們兩個當父母的，卻一概不知。你說說，你們到底有沒有資格當這個父母。」
「姐，我…」姜廷煜還想再解釋。
卻毫不留情地被姜然打斷。
「夠了！」
林黎半捂著臉，小聲哭泣。
姜然擰了擰眉心，疲憊道：「爸生前最心疼的就是這孩子，我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們糟踐她。等她養好身體，我會把她帶走。」
「不可能！」林黎眼睛通紅，「隨隨也是我的孩子，我不可能讓別人帶走她。」
姜然輕笑一聲：「這不是你能說的算的。還有，這裡是醫院，如果你們還要臉，就安靜一點。」
姜廷煜到底還是對自己這個強勢的姐姐有所畏懼，把林黎拉到一邊，不說話了。
10
我似乎睡了很久。
睜開眼，入目即是滿眼的純白。
窗外的陽光傾瀉進來。
我順著光線的方向看過去，那裡立著一個女人，正拿著手機輕聲講電話。
「那就這樣吧，
有事等我回公司再說。」
她掛了電話，一轉身，對上我的視線，笑容很溫和：「醒啦？」
我嗓子嘶啞地喊了聲：「姑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