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正在這時，有人推門衝進來。
是顧寰。
他一進來，就緊張地蹲在於曼面前。
「你還好嗎？」
於曼的眼淚撲簌著往下掉，伸手指向我：「你說清楚，跟她是什麼關系？」
顧寰垂下頭，好一會才回頭看向我。
他眼神中似有痛苦為難，艱澀地說：「蘇琳，是，我前妻。」
「那你現在，和她還有關系嗎？你為什麼送她包？」
顧寰沉默幾秒：「自然是沒什麼關系。那包，隻是秘書按慣例送出的。」
他擁著於曼往外走，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停下來斟酌著說：「蘇老師，既然我妻子介意，那以後除了孩子的事，我們不要再聯系了。」
目送他們離去的身影，我笑了。
二十年糾葛，一瞬間消散於盡。
07
我沒有想到於曼對我的恨意有這麼強。
那天撕破臉之後，她反倒不離職了。
顧寰每天車接車送，在眾人面前顯盡恩愛。
和我不同。
這麼多年來，我顧忌著顧寰媽媽的心情，一直是隱婚的狀態，學校裡都沒人知道我們的關系。
沒用多長時間，「蘇教授」三個字後面，就跟上了「老三」「貪財」等等形容詞。
輿論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在發酵，很快，這些言論不僅限於同事之間。
有學生在課堂上面對我的批評，毫不客氣地指責。
「老師，教人先教己。您還是先把自己身上的事洗幹淨了再來上課吧！」
校方迫於那些瘋狂的投訴，讓我暫時不再任課，
轉而隻做咨詢接待工作。
走回辦公室，站在窗前久望外面。
身後腳步聲響起。
於曼問：「蘇教授，現在的生活，還滿意嗎？」
見我沉默，她又不無惡意地陳述。
「就連小睿，也接受不了有這麼個聲名狼藉的母親吧！」
我笑了。
「於曼，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她謹慎地看著我。
我想了想：「別人睡過的男人，別人生的兒子。」
「這就是你的追求嗎？」
她咬著牙：「這是我老公。就連你兒子，以後也會叫我媽，成為我的兒子。」
我聳聳肩：「所以呢？」
「所以，你覺得這對我是個什麼大不了的打擊嗎？」
不知道她後來是怎麼轉述我們的這場對話的。
很快，顧寰來找了我。
他似有思緒萬千：「你想通了嗎？」
「我就知道，你不會容忍別人享受這個家的。」
他走近一些，伸出胳膊來抱我。
我打掉他的手，後腿一步。
我問他：「你覺得是我在逼於曼？」
聽到我的話，他皺了皺眉頭，但馬上便進入了分析狀態。
「你說她霸佔的是別人的老公兒子，不就是不甘心嗎？」
「蘇琳，我們是有感情的，我舍不得你。」
「你也知道，我隻是想要她生個孩子，彌補我媽心中的遺憾，並不能代表什麼。」
我長久地打量著他。
「小睿知道嗎？」
顧寰的表情有些不解。
但我知道，他清楚我問的是什麼。
他媽媽，
年青時和我媽一起追求我爸。
被我爸拒絕後，她就恨上了我媽。
後來，順理成章地也恨上了我。
雖然小睿從小學就被她要求帶在身邊，但我知道，就憑那張長得特別像我媽的臉。
小睿這個孫子，就不會得到太多來自奶奶的真愛。
所以，小睿知道嗎？
他奶奶千辛萬苦地，隻是想得到一個和他血脈完全不同的孫輩。
他爸爸裡外隱瞞地，隻是想不傷筋動骨地將自己利益最大化。
我如今已經看透了這對母子。
隻是小睿，恐怕還生活在這家人為他編織的謊言裡。
08
見我態度軟下來，顧寰帶小睿來見我。
和顧寰全身舒適的氣息不同，小睿滿臉掛著不情願。
這七年來，
他在奶奶那住的多，和我不過是周末見見面。
就算是周末，往往還不到一天，奶奶就會打電話來訴說想他了。
我有向顧寰抱怨過。
他勸我，隔輩寵，是這樣的。
「再說，我們多過點二人世界，不好嗎？」
掛上笑容，我掩掉心緒迎上前去。
「小睿。」
孩子隔了幾秒，才從鼻腔裡輕微地應了一聲。
桌上四菜一湯，都是我親手做的。
小睿瞧到他最愛吃的脆皮五花肉，又飛快地往我手上瞄了一眼。
看來，他還記得。
上次做這道菜，我手背讓油濺了好幾個泡。
我大大方方把手伸出去：「我學會了用烤箱做這個，手沒事。」
小睿沒接話，隻是把頭扭向一旁。
我忍掉眼眶中的淚意，
坐下來安靜吃飯。
顧寰左右看看：「我們一家人難得在一起，今天都開心一點。」
吃到最後高興，他甚至讓小睿留下住一晚上。
「奶奶那邊我去說。」
顧寰離開後，我琢磨著怎麼和小睿聊。
沒想到他先問我：「你知道爸爸現在去了哪裡，是吧？」
我沉默著點點頭。
他有些煩燥：「你們既然早就離了，就應該劃清界線。你現在的行為，和別人說的小三有什麼區別呢？」
我問：「你覺得，是我在插足你爸和於曼之間嗎？」
小睿斬釘截鐵地反問：「難道不是嗎？」
「這麼多年，你都沒有和爸爸生活在一起。」
「而於曼阿姨，和爸爸是正常戀愛懷孕的。」
「大家都過正常的生活不好嗎？
」
我辯解：「可是小睿，我和你爸不常住在一起的原因，是他要照顧你……」
「並不是這樣的，」他打斷我，「你顧著自己的事業，才把我放到奶奶家。這幾年，爸爸公司的發展、我們的生活，你並不在意。對不對？」
我怔愣著看他。
看著我的親生兒子。
雖然他從上小學開始，我帶的時間少了。
但前面六年，也是我抱著摟著，親自帶大的。
何至於他現在會是這樣的想法，將錯誤全扣在我頭上。
反倒他奶奶爸爸，都成了無辜純潔的人。
我不禁問自己，這種感情，繼續堅持下去有任何意義嗎？
09
於曼用一張傳票告訴我，沒有任何意義。
她起訴，
要求我歸還在她婚姻期間非法獲得的他們夫妻財產。
證據，就是顧寰買包的付款憑證，以及和我確認包包顏色的聊天記錄。
小睿，是她的證人。
證明他在我家看到過這隻包，並且我說過「這是爸爸送的」。
10
於曼似乎有很多恨意寄託在我身上。
她在社交平臺詳細記錄著和我之間紛爭的點滴。
隨著開庭日期的臨近，通過網絡找到我的陌生人越來越低。
有人問我，從正妻淪落為小三，感覺怎麼樣。
有人罵我，生了個兒子就了不起嗎？還不是不要臉地去破壞別人的家庭了。
……
顧寰聯系不上我。
我已經從那處住了十四年的房子裡搬了出去。
開庭前一天，
他依舊用新號碼給我發來消息。
【一定要鬧得這麼難看嗎？】
【你服個軟，我就能說服她撤訴。】
【你有沒有想過，站上被告席對我們的生活會有什麼影響？】
我轉轉手機，回他。
【明天見！】
我突然想起我們剛結婚的時候。
有一次刷文娛新聞，一個女星和餐飲公子訂婚，鬧得沸沸揚揚。
我笑著問他：「等你以後功成名就，別人就會說我是『地下夫人』。」
他把我轉過來面對面，鄭重承諾。
「我一定不會讓這種狀態維持太久的。」
「我想要大家都知道，你是我老婆，我是你老公。」
「讓所有人都羨慕你，有個這麼愛你的老公。」
那時候，我發自內心信任他。
地下戀情、隱婚、婆婆介入育兒……別人的天雷，在我這都被點點吞下。
愛，就是需要互相理解、包含。
我曾經堅定地這樣認為。
那時候我不會想到，有一天我會被人告上法庭。
用的名義還是——我插足顧寰的家庭，用了他和別人的婚內財產。
回過神，我把一個文件袋仔細收好。
對於現在的我來講，顧寰已經是退縮成一段歲月的印記而已。
他這個人本身，已無法讓我內心再生出半絲愛意。
我對他，隻有被欺騙後的憤怒和恨意。
11
法庭上，於曼的證據清晰有力。
條條款款都指向，我讓於曼花婚內財產，購入了價值不菲的奢侈品送我。
於曼訴求，我對她公開道歉，並退還他們的夫妻財產。
她肚子已經明顯凸起，一臉笑意地看著我。
旁觀席上，好些個同事對我投來鄙視的眼神。
律師看向我，給了一個安慰且有力的眼神。
她交上種種資料：
有公司成立之初，我的出資證明。
有當初離婚時，我和顧寰約定利潤共享的證明。
有這麼多年來，顧寰和我以夫妻名義正常生活的證明。
有顧寰在和於曼戀愛的同時，在我面前依然隱瞞一切的證明。
律師總結：「我的當事人，所得到的並不是顧寰與於曼的婚內財產。」
「她拿的，不過是她應該得到的分紅中的，極小一部分。」
小睿猛然站起來，遠遠地盯著我。
我淡淡地將視線移開，
掃過一張張熟悉的臉。
各式各樣的表情，各式各樣的情緒。
直到看到於曼，她震驚且無措。
「不可能。已經離婚了，為什麼還要給你錢？」
我的律師提醒：「我當事人和顧寰已經解除了婚姻關系，但公司股分一直都有的，而且他們的婚內財產也並未進行分割。」
嘈雜的爭論後，法官宣布休庭。
擇日再判。
走出法院，於曼叫住我。
她一臉蒼白：「你故意的。」
「你明明早就可以跟我說明這些，卻偏由著我把你告上法庭，就是想讓我丟臉。」
另一邊，顧寰也得到了消息。
他打來電話：「蘇琳，你居然都留著這些？」
他的語氣裡，似乎有著濃厚的傷心，指責我這種留私的行為對他而言就是背叛。
我不置一詞，掛掉了電話。
面對於曼的糾纏，我嘆了口氣。
「於老師，我早就跟你講過，如果你有怨氣，應該去找顧寰，我是無辜的。」
她情緒激動地喊著：「那我呢？我不無辜嗎？」
「我憑什麼結婚了，還要看著老公去體貼前妻？憑什麼你一個包，比我一輛車都貴？」
我搖搖頭。
顧寰防著她，不願意給她多花錢，很難理解嗎？
對於顧寰這樣的人來說，最重要的永遠是他自己。
但我是他十幾歲就認識、愛過的人，相比起別人而言，他當然相信我不會坑他。
至於於曼也好，王四也罷，在他心裡都是衝錢來的。
所以，給些錢吊著就行。
哪裡願意花真金白銀去養？
但這些事，
跟我沒有關系了。
我說：「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你需要去問顧寰。」
說著，我轉身準備離開。
沒想到於曼卻愣了一會，吶吶地說：「都是騙我的。指縫裡漏一點就說是愛我，可股份還在你那呢！」
我餘光看到，她擦把臉，就伸長胳膊對著我推過來。
「你幹嘛！」
一聲怒吼，小睿突然衝了出來。
於曼被直接撞得從臺階上摔了下去。
一聲尖叫後，她滾在臺階最下面，呻吟著摸向肚子。
「救……我……」
12
於曼的孩子沒有保住。
月份太大，流產、清宮，不算個秀氣手術。
律師勝訴的把握很大，我全權交給她去處理。
院裡在給我辦離職手續時，不無遺憾。
「蘇教授，其實事情講清楚了，對你的工作並沒有影響。」
我笑了笑，沒有接話。
經歷了這麼多事，離開，是我現在最堅定的決心。
於曼打來電話，說想和我見一面。
前思後想後，我還是前去赴約了。
她有種病後未愈的狀態，整個人看上去像是被風雨抽打過的花。
我坐在對面，靜靜地看她。
她苦笑著說：「你比我聰明。」
她說起剛結識顧寰時，內心是如何地激動。
顧寰條件好，長得也不錯，即便有個兒子，但孩子也不多事。
而未來婆婆，對她更是萬般滿意。
她那時候滿心向往，覺得自己馬上就要過養尊處優的生活了。
她問：「其實你早就知道是我，對不對？」
不等我回答，她又講起。
懷孕前，她就在小睿的書房裡看到過我的照片。
她震驚之餘又心存僥幸。
覺得我在知道他們的關系後，會主動退讓。
可她沒有想到，我一直隻是微笑著看她顯擺著戀愛的甜蜜，卻沒有任何反應。
她有些不解：「你如果愛他，為什麼無動於衷？如果不愛他，為什麼這麼多年又不離開呢？」
我想了想：「你現在可以放心了。」
「我已經離職，準備離開這裡。」
「以後你不用擔心顧寰會和我有什麼多的聯系。」
「公司裡的事，我也交給了專人去處理。」
「你得到了你的愛，不好嗎？」
這時候，
身後響起聲音。
「這麼些年，你一直在籌劃著離開。對嗎？」
我回頭，就看到了出現在身後的顧寰，和小睿。
於曼站起來：「蘇教授，我還是不甘心。憑什麼我一個人，就要生活在泥沼裡呢？」
說完，她便離開了。
顧寰和小睿在對面坐下來。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於曼，你就是不想讓我好過，想讓小睿恨我們。」
我立刻反駁：「你們讓我好過了嗎？」
小睿掃了我一眼，盯著桌上的水不吭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