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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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將公路兩側的景色加了一層暗色的濾鏡,依然能瞧出天色明媚,車水馬龍川流不息,不斷在路口彙入和流散,路邊橫出的廣告站牌閃著冰冷的光,高樓大廈和樹木在迅速後移。


靜默不過兩分鐘,沈姒整理好衣服,降下了車內前後排的隔板,突然道:


“停車,我要下去。”


“姒姒。”齊晟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沒來由一陣心慌和心煩,面色沉了沉。


司機沒敢輕舉妄動,從後視鏡裏不安地瞄了一眼齊晟的臉色。


他不準,沒人敢停。


沈姒回視他,聲音悶悶地堅持了句,“你放我下車,我想回去。”


司機裝作沒聽見,車速絲毫不減。


齊晟沒松手,面上覆了一層薄薄的戾氣,氣場有些壓迫人。他向來沒什麽耐性,大約礙著她生病,看了她半晌,罕見地什麽也沒說。


他隻交代了司機一句,“掉頭,去醫院。”


“我不想去醫院。”沈姒瞪了眼他。


齊晟按了按眉心,

心頭直拱火,但到底不能對著她發作。他看她堅持,退了一步,“那就跟我回家。”


沈姒張了張唇,想說什麽,最後又咽了回去。


車子一路疾馳,駛向西城的四合院。


一路沉默。


古香古色的四合院,丹青色磚瓦,明黃的琉璃瓦,勾勒著綠剪邊,雕龍畫鳳,單檐卷棚歇山頂,穿過長廊,院內玲瓏石疊,峰巒隱映,流水潺潺。


沈姒跟他回去後,其實沒怎麽鬧騰,老老實實地吃完藥,也沒鬧著去哪兒。


可能是生病的緣故,沈姒神色恹恹的,不怎麽說話,甚至都沒怎麽反抗他,由著他來。她就是看著興致缺缺,自始至終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態度。


老實歸老實,但她狀態讓他感到煩悶和不安。


齊晟出去接了個電話,沒見到人影,聲音沉了沉,“她人呢?”


“沈小姐在書房呢。”家裏的阿姨因他突然出聲,嚇了一跳。


齊晟勾著領結松了松,朝書房走去,一把推開了書房的門。


他佇立在門邊,颀長的身形斜倚著門框,五官的側影浸沒在黑暗裏,骨相流暢,讓人一眼淪陷的長相。


人還在。


沈姒半挽了長發,別了一支祥雲紋樣的白玉簪,一襲松綠色的旗袍。珍珠扣、水雲邊,銀灰色的暗紋勾勒,清麗的顏色之下是銷魂誘骨的春光。


她手中提筆,正低著頭練字。


齊晟朝她而來的腳步緩下來,走到她身側,周身的躁鬱和沉冷才散了點,“不待在床上休息,跑到書房來做什麽?”


他漫不經心地看了眼,輕輕一哂,“練了這麽久,字還是不好看。”


沈姒的字其實還說得過去,隻不過小時候懶得在這方面下功夫,運筆和字形不是刻意練出來的,沒有章法。


是他的評價和要求太苛刻了。


從前他就嫌她的字醜,還抽出過時間教她,不過練字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兒,根本速成不了。這幾年除了偶爾抄經文平心靜氣,她也沒怎麽動筆,所以這手字看上去真沒什麽長進。


“筆不好用。”沈姒不太高興地別開臉。


她的側顏慵懶而清嫵,有一種難以描摹的媚態,就連生氣也是種風情。


借口太扯,他拆她的臺。


“你手裏握著的這支,是從拍賣會上一百多萬拍下來的。”齊晟看著她,笑意裏帶了點淡淡的謔色。


這支毛筆是明清時期的東西。


白玉的套管,頂端鑲嵌一枚圓潤的翡翠,青金石螭龍紋毛。


確實是好物件,不過跟她用著是否順手有什麽關系?


“貴也不好用。”沈姒沒好氣道。


第51章 斷金割玉 古有妹喜撕帛,今有沈姒銷金


其實也不全是借口,沈姒手裏這支雖然細膩如羊脂,溫潤可鑒,可惜明清時期的玉制筆大多填料充足,尤其乾隆年間,毛筆的管身太重。


拿這玩意兒來練字,不如陳列。


沈姒動了點兒心思,“要不你送我一支筆吧?”


當著齊晟的面,她從筆筒裏抽出一支剔紅龍鳳紋毛筆,“不是嫌我字醜嗎?我拿去練字。


剔紅管身盤踞著遊龍戲鳳的浮雕,騰龍傲然淩空,彩鳳靈秀低回,纖巧精工,栩栩如生,下方寓意祥瑞的雲氣晨光層次分明,頗具氣勢。


清代的玩意兒。


比剛剛那支內斂,但工藝精湛,而且管身沒那麽沉,用著順手一點。


“你還挺會挑,這支兩百多萬。”齊晟好整以暇地垂眸,短促地笑了聲。


“我很有分寸了好不好?”沈姒扯了下唇,“我又沒挑那支象牙透雕的。”


她上手,在自然光下觀察了會兒。


減心透雕,琥珀色的筆管通透純淨,兩端採用了明朝流行的纏枝紋。


管身雕刻借鑒“瓜鼠圖”畫法的松鼠葡萄紋,葡萄蔓而不附,松鼠形象猥瑣,暗諷君子與小人之爭。


“明後期的?”


沈姒掂了下這支象牙筆,摸了摸透雕的花紋,有點兒愛不釋手。


“想要就拿走。”齊晟懶懶地站在她身側,不太在意。


“那這塊硯臺也給我吧?”沈姒饒有興致地劃拉了下桌面上的硯臺,

理所當然地說道,“我湊一套。”


齊晟嗓音沉沉地笑了聲。


他捏著她的下巴,一手攏過她的腰身,漆黑的眼瞬也不瞬地凝視著她,“不是說貴也不好用嗎?”


沈姒撞入他的視線裏。


算不上多高明的恭維,但她討他歡心的時候很會說話,“你送的就好用。”


這回答明顯取悅了他。


隻是齊晟面上沒顯。他掃了掃她的字,漫不經心地評價了句,意態輕慢又懶倦,“你字和字的結構不對,怎麽這麽多年都改不過來?”


話實在不太中聽,他特像是來沒完沒了拆她臺的。


“你字好看,就你字好看行了吧!”沈姒這下不幹了,面無表情地推了推他,趕他出去,“你能不能趕緊走?別在這兒給我添堵。”


齊晟那手字確實漂亮,筆跡瘦勁,結體疏朗,斷金割玉一般,意度天成。


沈姒其實想象不出來他這種耐性看著不太好的人,小時候會有耐心待在書房裏練字,而且他在很多方面都做到了極致,

也不知道哪來的時間。這樣的人簡直不給別人喘息的餘地。


但他也不用在這兒欺負人吧?


齊晟也不松開她,虛搭在她腰間的手一攏,他在她身後將她攬進懷裏,右手順勢握住她,牽引著她揮毫,嗓音低了低,落在她耳邊,漫不經心。


“教你。”


沈姒怔了下,沒忍住側頭瞄了他一眼,下意識地微屏了下呼吸。


從她的角度,往下,是他優越的喉結;往上,隻能看到他五官的側影和下颌線條,起轉承合都浸沒在薄薄的光線裏,精致又流暢,讓人心悸。


太近了。


沈姒薄瘦的脊背就貼在他懷裏,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和溫度,一下一下,十分有力。


她整個人筆直地僵硬了,完全沒心情關注他在寫什麽。


“以前就教你,書法布局講究計白當黑,筆不到而意到。”齊晟的嗓音倦懶又沉冷,低低地往她耳尖繞,“你看。”


鎮尺鋪開新的一張,他握著她在宣紙上揮就,落下兩行字。


疏可走馬,密不透風。


沈姒的身子麻了大半邊,耳根竄起一陣麻酥酥的癢。


她有那麽一兩秒的走神。


恍惚間有種回到以前的感覺,齊晟剛把她從南城帶回來時,似乎特別喜歡在她身上下功夫,去哪兒都帶著她。射箭、馬術、滑雪、高爾夫,教到什麽程度不一定,她總覺得他在自己身上找到了一種消磨時間的新樂趣。


“想什麽呢?”齊晟垂眸看她,下巴擔在了她肩膀上,“僵得這麽厲害。”


沈姒不安分地動了動,淡道,“你握著我,我根本寫不好。”


面上分毫不顯,她的心髒卻不爭氣地活蹦亂跳起來,快要跳出喉嚨,極力想擺脫這種奇怪的氛圍。


她無意地偏了下頭,想從他懷裏脫身,卻在不經意間撞入他眼底。


視線相接。


沈姒直勾勾地盯著他看了幾秒,纖長的睫毛輕輕一眨,心頭微恙。


受不住這種微妙的感覺,也受不住齊晟直白的視線,沈姒想轉回去。結果下一秒,

齊晟掐住了她的下巴,狠掰了回來,呼吸壓了下來。


沈姒的大腦宕機了幾秒。


她下意識地攥了下他的襯衫,適應了兩秒後,才後知後覺地推他。


齊晟完全沒有理會她的反應。


他一手捏住沈姒的下巴,撬開她的唇齒,輾轉著深吻,一手撐在她身側的書桌上,毫無空隙地佔滿了她整個人,不容分說的強勢。


要命,他突然發什麽瘋?


眼見情景朝著奇怪的方向發展,沈姒條件反射地推了下齊晟的肩膀,被他捉住雙腕,輕而易舉地反剪在身後,牢牢按住,動彈不得。


沈姒的小腦袋上緩緩地打出了一串問號,彙聚成一個大大的感嘆號。


她踩著拖鞋朝他的腳狠狠跺了下。


齊晟反應地比她快,避閃的同時拂開桌面亂七八糟的物件,他手上一撈,直接將她抱上了書桌,完全是一副要把她按在這兒就地正法的架勢。


一沓張沒被鎮尺壓住的宣紙,在她身後紛紛揚揚地散落。


滿地狼藉,

一室的活色生香。


直到尋找到換氣的空餘,沈姒往後仰了仰,沒忍住罵了他一句:


“我還是個病人,你禽獸嗎齊晟?”


話音落下時,她身上終於一輕。


冷冽的氣息隨著他壓在身上的重量消失而淡去,齊晟放過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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