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事很快引來了衙役，我們被帶到公堂。
縣老爺看書生是個讀書人，又聽明了原委，打了我兄嫂各十個大板子，讓書生帶著我走了。
走出衙門，我還在輕聲抽泣。
他轉過頭，垂眸看我：「徐巧巧，跟我去過窮日子不？」
我吸吸鼻子，兄嫂被打得哇哇叫的聲音傳來。
我哭著點點頭：「可別讓我苦太久，要是苦太久，我還得找家青樓去。」
他道：「那可不行，你可是我千辛萬苦找到的媳婦兒。」
11
我和書生趁夜鑽狗洞進了青樓，我拿了我藏起來的銀錢，正想去把老鸨的錢也拿了，結果就碰到了老鸨……
老鸨也來拿她的銀錢。
原來老鸨早就算好這一天了。
第二天，老鸨就帶著兩個下人，乘了馬車離開了，她說她要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養老了，這輩子掙的錢也夠花了。
她說她本來想帶我的，但我跟著書生挺好，我還沒經歷過男人呢，不能那麼早就對男人絕望了。
老鸨的話就像魔音穿腦一樣。
老鸨說這話時很平靜，表情很悲戚，我感覺她在和我說心裡話，那是她用了大半生的經歷和看透了人情冷暖總結出來的。
我在幹活的時候細細思考老鸨的話。
我和書生沒錢租宅子住，就隻能去山上找了個山洞住。
我去撿了一口鍋，幾個破碗，用石頭砌了個小小的爐子，算是生火煮東西吃。
書生去撿了很多幹草，鋪成床。
我們倆成了山裡的野人。
12
每日書生都看書，我就去河裡抓魚，去山上抓野雞掏鳥窩，挖些野菜、山筍什麼的，煮了糙米粥或者紅薯粥，兩人就著吃。
我學會了編竹簍，做陷阱，跑得比山雞還快——
有天我在河水裡看見自己黑乎乎的臉，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
我現在狼狽得就是個要飯的了。
而書生還整天看他的破書。
我衣服也不想洗了，拿回去全扔他身上，罵道：「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故意來找我，就是想有個人伺候你，你好看你的破書！你看看我的手，糙成什麼樣了？你看看你，整天一點活兒都不幹，就知道坐享其成！」
書生被我嚇到了，有點手足Ťûₖ無措地道：「巧巧，你再忍耐一下，我現在是關鍵時期，等我考上了秀才，
咱們就有錢了。」
他向我發誓，說：「你放心，我就考這一次，要是考不上，我——」
我淚眼蒙眬地看著他，等著他說考不上就和我一起幹活，我不想一個人吃苦受累了。
結果他說：「要是考不上，我還想再考兩年！巧巧，我告訴你，這世界上隻有讀書才是唯一的出路。你想想，我就算幫你洗了衣服，幫你做了飯，和你一起去河裡摸了魚，又能怎麼樣呢？能改變我們的生活嗎？不能！我要是去了，耽誤了時間，那我們倆就永遠都是窮苦的命了！」
我驚愕地看著他。
13
「那你就要我養著你？你要不要臉？你是不是知道我這個人比較吃苦耐勞，又無親無故的，所以拿了假的婚書來誑我呢？」
書生指天發誓：「我要是騙你不得好S 。巧巧，
你聽我說，我們倆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現在我身上能改變我們倆命運的機會要大一些，所以你應該要全力支持我，不要計較這些細枝末節的小事。反過來，如果你能有本事或者有途徑改變我們倆的命運，我也能全力支持你。」
書生一席話把我說蒙了。
但他說得情真意切，我也隻是暫時發泄一下自己的不高興，隨即又去為我們的一日三餐挖野菜了。
書生明年春天才考試，現在才剛剛夏天。
我至少還要熬將近一年。
萬一他考不上——那我豈不是還要熬好久？
等等，我為什麼要把希望寄託在他身上？
我又想起了老鸨的話……男人都是靠不住的。
等我熬成了黃臉婆，去青樓都沒人要了，
他要是考上了就拍拍屁股走人了，那我怎麼辦？
14
我想不出來我應該怎麼辦。
我直接對書生說：「你現在說得好聽，萬一你將來考上了，翻臉不認人，那我怎麼辦？還有啊，你現在是在奔赴你的前程了，那我呢？難道我不在青樓了，就隻能一輩子指著你的良心過活嗎？」
聽了我的話，書生看著我，陷入了沉思。
他說這事他得想想。
我們沒錢買燈油，晚上基本就是天黑了，就用好些大石頭把洞口堵住，又放些荊棘尖刺在洞口，就睡了。
原來我都挺睡得著的，因為太累了，但今天卻怎麼也睡不著。
想起我的苦命日子，本來以為在青樓能過上好日子了，至少我能靠自己的身體賺錢了，但青樓被關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開業，老鸨又走了，原來那些照顧我的姐姐嬸子們也各自去了。
想起來就傷感。
要不我重新找家青樓把我自己賣了？
至少不用像個野人似的在山裡轉悠。
「巧巧。」書生空洞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他道，「這樣吧，我們明日去官府先把婚書辦了，證明我絕對有娶你的決心。將來就算我真的飛黃騰達了，你也有婚書為證，我要是負你，你大可以去擊鼓鳴冤。你給我三年時間，要是三年後我還是考不上，我就和你另謀出路，行嗎？」
15
我有氣無力：「還能有什麼出路？做生意沒本錢沒門路，讀書你考不上，種田咱們沒有地。」
我暗戳戳想，我身上還有二兩銀子外加十三個銅板，但是這些錢不能用。
「沒有房子，可以砍木頭、砍竹子自己搭一個小木屋，然後再慢慢擴建。沒有錢，可以去抓野雞、野兔先養著，
等野兔生小兔子，再拿去賣，總能賣幾個錢。沒有地，可以去山上開荒，我不信天下這麼大，開不出來荒地。」
說著，書生又嘆了口氣，道：「不過這些都很花時間，而且付出跟回報完全沒有我讀書來得強。所以我現在不做。等我讀書沒出路了，我會賺錢養你的。最好的辦法，還是咱們去京城，那裡繁華，我就是支個攤子，賣字畫給人寫信，一天總能掙幾個饅頭錢。」
我問他：「如果你是我，你怎麼辦？女子又不能考科舉。」
他半晌沒說話。
我再問，他就道：「如果我是你，我會把自己收拾得好看點，朝廷馬上要選派宮女進宮伺候了——」
「是選秀女的意思？」
那豈不是能當娘娘？
16
「不是，是宮女，就跟你在青樓一樣伺候人，
不過去伺候貴人，規矩多，要隨時擔心掉腦袋什麼的，不是人人都做得來的——」
我說：「我肯定做得來。」
他笑笑，道：「那這也是一個很好的出路，不過你現在十四了，今年已經是最後一年，如果你想去，要盡快。」
書生告訴我，進宮的話，一般要二十五歲才能出來，要是被分到王爺之類的府邸伺候，那就看主人家的心情了。
我問他還有沒有其他路。
他說對於我來說沒有。
進宮當宮女？
這倒是個見世面的機會呢。
可是當了宮女，二十五歲出來嫁人，那實在是個大姑娘了。
我問書生：「我有沒有機會做娘娘？」
書生道：「希望極其渺茫，你長得還算可愛，但要說讓人一見傾心，
那是沒有的，在宮裡，沒有姿色，沒有家室背景，沒有絕對聰明的頭腦，即使爬上去了，也很快會被拉下來。」
這倒是，就像在青樓，姐姐們之間也是不太平的，大家會爭搶客人，互相對罵廝打，還會給老鸨上眼藥。
有時候，我也會夾在中間難做人，甚至我有時候根本不知道哪裡得罪了人，也聽不懂人家的弦外之音。
17
書生最後說，他還是希望我不要走。
他說我們倆都沒有親人了，他願意做我的親人，和我互相照顧。
但我總覺得我吃虧了。
不過，書生和別的漢子看起來還是不一樣的。
至少他能把道理講得一套一套的，而且看他面相也算溫和……
第二天，我們倆去官府辦了路引和婚書。
衙役很震驚，
因為老百姓來辦婚書的沒幾個，大家都是擺酒請客。
我決定振作起來。
我花了五十個銅板買了一把斧頭，一把砍刀，一把鋤頭。
書生問我做什麼，我說我要按照他說的來改變我的生活。
我先是砍了竹子，編了兩隻竹簍，然後漫山遍野去抓野兔和野雞。
我找了兩天，都絕望了，結果找到個兔子洞，裡面有一隻母兔子帶著五隻小兔子！
我歡天喜地地把兔子捉了回去，給它們墊上最柔軟的幹草，給母兔喂最肥美的草。
我把兔子養在山洞裡，書生說兔子拉屎拉尿很臭，我說聞著是香的。
有了兔子以後，我開始去山下轉悠，好的地兒都被人開荒了。
隻有離村莊比較遠的河邊有一塊地，適合開荒。
正好那裡有個山洞。
我叫書生和我一起搬家，
從一個山洞搬到了另一個山洞。
18
書生對我發誓，說他將來一定會讓我從一個豪宅搬到另一個豪宅，讓我過衣食無憂的日子。
我說你別吹牛了，先別打擾我，我在想事兒呢。
我們住的山洞離河邊有幾道坎，住在這裡，洗衣服洗澡都方便了很多。
我們原來在山洞裡，書生倒是可以去河邊洗澡，但我每次都很不方便，隻能用木桶把水提到洞裡洗，還不能燒熱水，因為很不方便。
因為河邊有一個天然的山坳處，我弄了幾塊石頭去墊腳，然後每次踩著石頭進了山坳處，就可以藏身在裡面，再讓書生給我守著，我就可以痛快地洗澡了。
更令我高興的是，那個山坳處裡面是又小又細的山洞，我在裡面抓到了好幾次魚！
我每次都會提個桶去，然後用編好的竹籃把出口圍住，
然後抓魚。
我抓到的魚賣了好幾百個銅板。
我養的小兔子也在一天一天長大。
病S了一隻，還剩四隻，裡面有兩隻公的，加上大母兔，一共三隻母兔。
19
我用賣魚的錢買了一隻公兔子，因為小兔還要長幾個月才能交配，但是母兔已經可以繼續生小兔了。
我還砍了樹和藤蔓，開始搭小木屋。
但搭木屋的難度太大了，幸好有幾個熱心的叔伯看我可憐，知道我被黑心兄嫂賣了，又被個窮讀書的纏上了，天天過有一頓沒一頓的日子，他們動了惻隱之心，然後一群叔伯幫我砍樹、搭房子，一群嬸嬸婆婆們拿著鋤頭幫我把地基打平，又幫我開墾出了一小片菜地。
修建小木屋花了十來天的時間，就搭好了。
這期間，我都沒有別的東西來招待叔伯嬸嬸們，
他們也不吃飯，我留他們吃他們都不吃，大家幹完活兒，就都扛著自己的工具回家了，還說我年紀小，現在是苦了點，將來會有好日子過的。
等小木屋完工那天，我去買了米面油，又買了五斤豬肉，給大家包了餃子、煮了菜粥。
還把我在河裡抓的幾條大魚燉了滿滿一盆給大伙兒吃。
因為是最後一天幹活了，他們也沒再客氣，每家每戶都自己帶了碗筷，還有人把自己不用了的鍋碗瓢盆拿來送我。
熱熱鬧鬧吃完了飯，大家才在暮色之中說說笑笑回了家。
收拾完屋子，看著我的小木屋，心裡別提多高興了。
這是我自己的房子了，誰也不能趕我走。
而且，我還有了地。
20
小木屋有一個房間，一個廳堂，一個灶房，一個茅棚。
屋裡有一張木床，上面鋪了幹幹軟軟的稻草，稻草上面放著我原來自己用竹條編的席子。
廳堂裡有一張木桌，還有四條凳子，灶房裡有一口鍋，是張家嬸娘送我的，其他碗勺是別人送的。
我看了特別高興。
我把我的兔子晚上放在廳堂，怕人偷，白天就放在屋檐下的籠子裡。
我信心滿滿開始我的新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