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7
回去的路上下了雨，細如牛毛，卻不用一會兒就把人臉上身上給淋湿了。
雨越來越大，裴知行把傘撐開，讓我舉著。
他略一矮身，便將我背了起來，我攬住他的脖子，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睛發脹，「哥，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小區的住戶都在快步疾走，他因為背著我，隻能不疾不徐地慢慢前行。
「對不起，害你和女朋友分了手，害你都不能去公司上班。」
「你給我找個護工吧，我答應你我不會自S了，我會好好活著。」
「求你了。」
雨水如瀑，他似乎說了一整句話，我卻隻聽見了最後兩個字，「不行。」
8
康復是一場漫長的戰役。
比起身體的苦痛，心靈的折磨更讓人難以抵抗。
裴知行雖然寡言，但是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我們之間總算恢復了些許正常的交流。
我能夠幫助他處理一些簡單的事務，盡可能幫他分擔點壓力。
周末時，他也會推著我到周圍的公園轉轉。
公園裡不少人遛狗，小狗半坐在地上搖著尾巴。
也不亂叫，乖得很。
我仰頭喊他，「哥，我能養隻小狗嗎？」
裴知行正拿著手機回復消息，「嗯，都可以。」
他看得專注，我心生好奇，不自覺地扭頭想要看他在聊什麼。
他在打字：【和我妹妹在一起。】
那頭回復：【親妹妹？】
【不是。】
他突然抬頭，猝不及防與我的眼睛對上，
神色平靜地收起手機問，「怎麼了？」
「你在和新交的女朋友聊天嗎？」
我明知故問。
裴知行的眼睛漆黑如墨，此時盯著我，神色莫辨。
我有點心虛，我又是以什麼立場問出這樣的問題。
他隻是我的哥哥，還不是親的。
他把我從泥潭中拉起，就已算盡責。
我還在渴望些什麼呢？
「不是，是別人介紹的相親對象。」
今年我二十五歲，他正好三十，也已經到了該結婚的年齡。
我強忍難受，「哥，你要是覺得合適，就和人家試著接觸接觸吧。」
他嗯了一聲，「我知道的。」
9
天氣漸漸轉涼，我的下肢因為血流不暢，雙腿常常都是冰涼的。
暖爐靠得太近，
會燙出水泡，我還不覺，最後隻能結出難看的疤痕來，難以消退。
屋內開著空調，腿腳卻難以變暖。
裴知行按摩完我的腿後，下意識皺眉，「怎麼這麼冰？」
他的手掌半握著我的腳脖子，燈光下兩種膚色的對比強烈，莫名地，我有些無措，「哥，沒事的，反正我感覺不到。」
裴知行定定地看了我半晌，把自己床上的被子挪到我的床上，鑽了進來，半攬住我，「就這樣睡吧。」
熱氣上浮，我的臉被蒸得通紅，最後隻好閉上眼睛裝睡。
我自己一個人睡時，背部、手部、腿部都需要有支撐，但是現在有裴知行在背後，我的後背不再空蕩蕩的，能睡得更加踏實一些。
出於這一點，我對他心懷十分地感激。
「哥，我感覺在你的照顧下，我好了很多。」
「謝謝你。
」
「如果你再遇到合適的女生，就不要為了我放棄好不好？」
他默了許久，才道，「還早，暫時沒那個打算。」
我也不知道他是因為還惦記著王詩雨，還是因為擔心我。
其實他大可不必為我做到如此地步。
那場車禍，我根本沒怪過他。
那隻是一場意外。
10
早上，迷迷糊糊之中，感覺到背部一片湿涼，我倏然驚醒。
裴知行爬起來看了一眼，把我用毯子一裹，放到旁邊的躺椅上，就開始收拾床單。
我失禁了。
他的衣服上也有一小塊地方沾到了。
我尷尬無比，想要自己收拾。
他卻頭都沒回，心情竟然罕見地很好，忍著笑道，「小時候給你洗尿床的床單，沒想到長大了還是我幫你洗。
」
我臊得耳朵都紅了。
他把床單都扔進了洗衣機，才抱著我去衛生間的椅子上。
我背對著他，對著牆，聽到他打開了花灑的開關。
「我先洗個澡，等我下。」
浴室裡很快被熱氣給充盈，我背對著他所以看不到他的動作。
水聲的每一次響動都在挑動我的神經，我會不自覺地聯想他現在是在進行哪一個步驟。
「對了，過幾天是你生日，想要什麼禮物？」
我的生日在冬天裡，就算是在我們關系最不好的那幾年，他也沒有忘記給我送生日禮物。
小到一個玩偶熊鑰匙扣，大到手機筆記本電腦，他從來都不吝嗇。
我想要什麼禮物？
我想要裴知行，我想要他每天陪著我，抱著我，像戀人，而不是像兄妹。
雖然他擁著我時的懷抱溫暖到讓人心碎，但我卻清晰地知道，那隻是兄妹之間有禮貌有距離的擁抱。
他抱著我，隻是單純為了讓我更暖和一些。
可我哪裡又敢說出口？
最後，我佯裝想了很久，「哥，你帶我吃一頓飯吧。」
他欣然同意了。
11
自從我辦理殘疾證後，地方的殘聯機構就時不時電話我，詢問最近的生活近況。
這天他們的工作人員電話問我是否有時間參加殘聯的活動，擴展一下交際面，交流溝通身體狀況。
我很快就同意了，畢竟裴知行照顧我也隻是暫時的，他遲早會有自己的生活。
我得認識更多的朋友，自立起來。
裴知行把我送到地點後，還有些不放心，抿緊嘴唇道，「有事打我電話。
」
我衝他揮揮手。
一下午，我跟著老師嘗試在輪椅上打乒乓球，還認識了好多其他的殘疾朋友們，他們都很熱情，在簡單了解我的情況後就自然而然地聊起了生活中的話題。
在這裡，大家都一樣，沒有人對我露出同情的眼神。
在這裡，我感覺自己變回了人群中的正常人。
快結束之前，還有很多人加了我的微信，說下次一起出來玩。
因了這群可愛的人，一整天我的心情都放松得不得了。
但是在回家面對裴知行時，又恢復了平靜。
在像裴知行這樣的健全人眼中，我就是一個殘疾人。
我的雙腿背叛了我。
裴知行察覺到我的情緒，問道，「今天玩得不開心嗎？」
我搖頭，佯裝輕松，說自己隻是玩累了。
他便不再追問。
12
上次加了一個比我大兩歲的青年，他和我遭遇相似，也是出了車禍。
但是他很幸運，隻是傷了一條腿，做完手術後能走，隻是微微有點跛。
他時不時就會問候我兩句，我也有一搭沒一搭的和他聊天。
因此知道了他很多事，他是個程序員，每天朝九晚九，忙得不可開交，好在薪酬不錯。
他也得以堅持得下來。
當然也有很多困境。
年齡大了，家裡催婚，但是因為身體有疾，總是在見過一次面後就沒了下一次。
我安慰他肯定會找到合適的。
其實說這話時，我心裡更沒底。
他兩條腿尚且算完好，卻在追求自己幸福的路上困難重重。
我呢？整個下肢癱瘓都不能行走，
難以自理，誰又會要一個癱瘓的女朋友？
裴知行很敏銳地察覺到了我最近的狀態。
泡腳時，他問我，「是交了新的朋友嗎？」
我點頭。
他便淺笑，「挺好的，還是要多出門走走，結交些朋友。」
「哥哥畢竟不是每時每刻都在你身邊，交點朋友還是很有必要的。」
「他想和我交往。」
裴知行微微一愣，從我手裡抽走手機，擰著眉從最上面開始翻看。
他長得高，一站起來我根本夠不到。
他越看面色越黑，最後把手機翻轉過來，把那面屏幕對著我，質問道，「你為什麼騙他說我是你男朋友？」
「我不想和他交往。」
他松了一口氣，「葉橘，你不想和他交往就好好說明白，下次不要撒這種謊。」
「哥，
可是沒有成年兄妹是睡在同一張床上的。」
「也沒有哥哥會幫妹妹洗澡。」
他沉著臉把毛巾擰幹，幫我擦幹淨腳，穿好襪子，冷聲道，「看樣子是我太慣著你了，從今晚開始你自己睡。」
裴知行生氣了。
他一直竭力將我們的界限界定在兄妹，我卻數次打破界限。
這讓他感到很憤怒。
13
裴知行又見了一個相親對象，是裴叔叔安排的。
他對著鏡子整理自己的衣著，黑色大衣襯得他腰背挺直，寬肩長腿配合出色的容貌，任誰看了都難以挪開眼睛。
「等會兒自己點個外賣，我今天在外面吃。」
「不想點的話，冰箱裡還有速食的披薩，你自己拿出來微波爐加熱一下就好。」
「怎麼不說話？」
他扭頭目光奇怪地看過來，
「是不是不想哥哥出去？」
他要出去相親，一想到或者這一次的相親對象有可能就是他以後的女朋友，我的心就在隱隱作痛。
我的眼睛有些湿潤，雙手在薄毯下互掐著手背，勉強維持笑顏，「沒有，哥，你也該出去交交朋友了。」
他便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出了門去。
我把輪椅滑到陽臺，過了幾分鍾便看到他那輛黑色的奔馳車從車庫裡駛了出去。
我在陽臺上待了很久，直到一個電話將我打醒，拿出手機一看，是我媽媽。
她先是問了我的近況，隨後才話鋒一轉，說起正事來。
「葉橘，你哥是個好孩子，你也不想拖累他對不對？」
「那場車禍也不是他的錯，他年輕有為不應該為了你賠上自己的一生。」
「你裴叔叔給他介紹了好幾個對象，
都因為他說要照顧你沒成，因為這，你裴叔叔這個月高血壓都發作了好幾次。」
「就當媽媽求你了，你搬出來住，媽這次一定給你找一個好護工。」
是啊，全世界都知道我是一個包袱，他們都像踢皮球一樣把我踢來踢去，放任我自生自滅。
卻隻有裴知行毅然決然地把我伏了起來，帶著我慢慢走出陰霾。
我不能再繼續拖累他了。
「葉橘，你在聽嗎？」
「媽，我知道的，你幫我找個護工吧。」
14
裴知行最近要出差，合作方盛情邀請他前往，他實在推脫不掉，隻好答應了。
「我會盡快回來的，你有事就給我電話知道嗎？」
「要是床單弄髒了，就放在一邊，等我回來處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