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8
小姐有孕了。
“嘖嘖嘖，那樣的女人，也不知商家的公子是怎麼下得了手的。”
“你別說，沒準……還別有一番風味呢。哈哈哈哈哈。”
聽聞這些闲話時，我已經臥床一月有餘了。
那夜我從高牆一躍而下，沒追上小姐，反摔斷了自己的腿。
林夫人猜到了我是為何而傷，嘆了句“忠僕難得”，免去了我這些時日的勞役。
這一日，少爺偷偷來瞧我。
我側過頭去。
他知道我想聽什麼。
“鵝梨，我同父親大人商量過了，我們也想讓長姐與商遠那廝和離，都已經快成了……隻是，
隻是長姐有孕了。我這個胞弟能做的，也隻好去提點商家小子，讓他待長姐好些。”
我以手捂面，淚水湧出。
這就是他們為小姐千挑萬選求來的好親事。
少爺捏著我的掌心：
“鵝梨，別哭了，你同別的女子不同。”
“你放心，我……會將你抬成妾室的。”
是時，江頌蘭恰好從窗邊經過。
“夫君這是在做什麼？”
“無事……”
少爺很快撒開了我的手。
你看，多可笑。
他一邊說著喜歡我，又一邊與他的妻琴瑟在御，
莫不靜好。
見我怔然，少爺軟下聲音來，湊在我耳垂邊道：
“頌蘭雖大度，可她是我明媒正娶來的妻，我終歸不忍讓她心寒。”
“鵝梨，病好後，你來我房中伺候一次罷……我有些想你了。”
19
林夫人放我走了。
我把這些年攢下的銅板都擺在夫人面前，隻求她放我走。
其實這些錢是遠不夠的。
但那張薄薄的賣身契還是回到了我的手中。
走出林府那日，有風攜霧而來，又湿又冷。
我打了個寒顫。
從此以後，我便是自由身了。
可我隻是猶豫了片刻，轉頭向商府奔去，我跑得太急太快，連鞋都丟了。
我跪在商府的大門口，自請為奴。
我便這麼被管家給帶了進去。
時隔三月，我終於再次見到了小姐。
她消瘦了許多，眼窩深陷，腹部卻隆起。
目光相觸的那一刻，我淚如雨下。
小姐隻是苦笑：
“傻丫頭，快走。”
“你不該來的……這裡……是龍潭虎穴。”
我不走。
留下陪她，我甘之如飴。
商府與尚書府很是不一樣。
儀制清吏司區區小官，油水卻多，商家靠見不得人的勾當累下萬貫家財，雖無名分上的姬妾，卻有許多通房姨娘。
姨娘們爭鬥不休。
繁花錦簇的背後是白骨皮肉、紅粉骷髏。
小姐的孕吐很是厲害，渾身都沒力氣，還總被克扣吃食。
她被囿於庭院，偶爾夢中會喊幾句思家。
她魂牽夢繞的親人啊，親手將她往火坑裡推。
我千防萬防，可還是防不住落胎藥。
鮮血淋漓的肉塊從小姐的雙腿之間往下墜，滿地赤紅，就連大夫看了都發怵。
小姐的孩子沒了。
我跪在地上，顫抖著哭泣：“小姐……是鵝梨沒用……”
“別哭了，鵝梨。”
冷月如霜，一雙鮮血淋漓的手撫著我的臉龐：“那碗落胎藥，是我自己喝的，我不會給那樣的渣滓生孩子。
”
20
商遠灌了兩碗冷酒，來了小姐房中。
小姐九尺。
商遠七尺。
他抬頭望著小姐，神色中滿是憤懑。
他跳了起來，揪住小姐的青絲，惡狠狠道：“堂堂尚書府的嫡小姐，怎生如此沒用？連個孩子都保不住！若不是要用你的肚子生出嫡子，我又怎會碰你！！！”
說著，他的目光落到我的身上。
“呦，你的小丫鬟生得還不錯，聽聞是你弟弟的通房，左不過都是被人玩過的爛貨，不如來個雙飛，哈哈哈哈……”
“林照雪……你……”
商遠瞳孔猛然放大。
小姐面無表情地抽出扎在商遠胸膛中的利刃。
我認得那把劍，與小姐同名，喚作“照雪劍”。
我頭一回見S人，嚇得直打抖。
“鵝梨，此事與你無關，你回林府吧。這裡有一封信，你拿給我父親母親看，他們會庇護你的。”
我說不出話來，隻是拼命搖頭。
“別……別丟下我。”
我SS扯住小姐的下裳：“我……陪你……S……也好。”
她謀S親夫，戕害朝廷命官，罪不可赦。
縱使有尚書府嫡小姐的名頭，
也保全不了她。
21
是夜，我與小姐縱馬，徹夜狂奔。
身後，追兵無數。
有官府之人，有商家的家丁，亦有林府之人。
“哈哈哈哈哈，快哉！快哉！”
“駕！！！”
三千青絲在風中肆意飛揚，林照雪放聲大笑。
耳畔，是清脆馬蹄聲。
入鼻，是雨後清甜氣息。
我許久，許久，都不曾見過這樣鮮活的小姐了。
我將額頭貼在她的肩胛骨上，卻被硌得難受。
她早就日漸消瘦，形銷骨立了。
此時此刻的精氣神，無非是……回光返照。
我緊緊抱著她，忍不住崩潰大哭。
心口似有藤蔓纏繞，一點，一點收緊。
我不知這點回光返照能撐多久，我隻是無端覺得，我就快要失去她了。
“籲——”
懸崖勒馬。
前方，是萬丈深淵。
林夫人從馬車上下來，撕心裂肺：
“林照雪，你真是害苦了我尚書府上下！還不速速認罪，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林照雪，回來！阿娘還能保你！！！”
“鵝梨，你今日若和這個逆子一起走了，那可就是逃奴了！！！抓到了直接打S也是使得的！沒有路引，沒有戶契，你們又能逃到哪裡去呢？”
我記得那時，落日熔金，霞光滿天。
小姐站在高高的山崖邊，原本魁梧的身姿在蒼莽天地間顯得如此渺小。
“阿梨，女子有不一樣的活法，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走。”
我問：“去哪？”
她笑：“去追雪。”
我從未覺得如此暢快，我胸中有一口氣，從年幼至如今，始終不得舒展。
我緊緊牽住小姐的手：“天上地下，上界黃泉，我都陪你去。”
我聽見，小姐極輕地笑了一聲。
霎那間，猛然失重。
上空，是撕心裂肺地叫喊聲——“照雪！照雪啊！我的阿照！！！娘錯了……”
“撲通——”
墜入深潭。
冰冷徹骨的液體湧入鼻腔。
四下寂靜，天地倒懸。
……
22
我醒來的時候，小姐正貼著我的唇，給我渡氣。
原來，懸崖之下是一處深潭，小姐早便探好了路。
心愉一側，色授魂與。
莫過於此。
我一顆心撲通撲通的跳個不停，面上發燙。
“小姐……”
“別叫我小姐，我有名有姓，我叫林照雪。”
“可尊卑有……”
“此後，我叫你阿梨，你喚我照雪，好不好？”
我不再多言，
泣不成聲：“好。”
這一夜，小姐沒敢生火，抓了魚，生啖其肉。
她將一塊粘膩的魚肉遞到我嘴邊：“試試？”
我硬著頭皮咽了下去。
她輕快地笑了起來，摸了摸我的發絲，嘆我真傻。
月光傾灑而下，一汪潭水倒映出小姐神採奕奕的眸。
“鵝梨，我給你講個故事如何？”
“我娘說，她生我時電閃雷鳴，天有異象，窗邊無端多了把劍，白光泠冽，寒氣逼人，劍柄上寫著『照雪』二字。”
“後來啊，有老道士經過，搖頭晃腦哈哈大笑，說什麼我是這照雪劍的劍魂，照雪劍隨主，劍魂自然也是個犟種。”
我聽得心馳神往。
我的小姐啊，她當真是仙人之姿。
“鵝梨，我要去充軍，女兒家，也可志在邊疆。”
23
林照雪身高九尺，而形貌昳麗。
她稍稍束胸便渾似個男人。
我與她混跡鄉野，她頂了位老妪的兒子充軍，而我則以廚娘的身份入伍。
天下越來越亂了。
邊疆戰亂頻繁，每天不知S多少人，能抓到壯丁就不錯了，哪裡來得及核查呢？
我與她，就這般入了一支草野行伍，匆匆上了戰場。
刀光劍影中，林照雪的身子反而養起來了。
她S敵多，吃得也多。
堪堪半年，她又養回了那副魁梧的身姿。
一長人，一壯馬，一柄銀劍，成了戰場上最令敵軍聞風喪膽的傳說。
就連聖上，也曾聽聞她的事跡，甚至親賜美酒一壺，以犒勇士。
她從寂寂無名的士兵，到協領、校尉、副使，再到將軍，隻用了三年。
戰亂，就要平了。
林照雪一邊舉鼎，一邊望向我：“鵝梨，等我封了骠騎大將軍，我就風風光光帶你回京，好不好？”
她的眸中，不掩野心。
這才是我的小姐林照雪啊，她是九天之上振翅的鷹。
“好。”
24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湿鞋。
這一日，林照雪正在演武場訓兵，雙腿之間卻滴下血來。
“將軍，您來癸水了？您是女子？”
“女子……女子怎能做將軍呢？
？？”
霎那間，軍心不穩。
千鈞一發之際，是我站了出來。
我說：“將軍怎會是女兒身呢？我與將軍……早就暗通款曲了。”
這一年，我“嫁”給了林照雪。
無媒無聘，天地為鑑，三軍圍觀。
關外的風吹得風幡獵獵作響，金烏懸天邊，黃沙迷人眼。
帳內，林照雪掀起我的紅蓋頭來。
她說：“委屈你了，日後……我會為你尋一門好親事的。”
我答：“不算委屈。”
我與她，和衣而眠，並無逾越。
25
還剩最後一城了。
奪回沛城，大軍就該班師回朝了。
林照雪多次獻策，又多次破陣，自然是首功。
隻要能平安回京，封侯拜將，良田美宅都是囊中之物。
至於當年S人之事，本就事出有因，在她的兵權和大功面前，更是不值一提。
可是，誰都沒料到，她會S在最後一戰中。
良佑十七年，越國將軍林照雪帶兵奇襲敵營，反中圈套，被困其中，不得出。
我偷偷跟著騎兵破陣而入，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奄奄一息了。
林照雪的胸膛之上有一個好大的血窟窿，正往外汩汩冒著血。
她說：
“是我太急功近利，我隻是想告訴阿娘，我林照雪此生不靠男人、不靠家世，一樣可大展宏圖。”
“鵝梨，
替我告訴阿娘，她的女兒，曾S敵無數，統領千軍。”
“你替我告訴她好不好？”
我泣不成聲：“不好……我帶你走，我給你找大夫……你……你自己同林夫人說……”
林照雪問我：“阿梨，你冷不冷啊。”
我不冷。
我其實很想告訴她，陪她徵戰在外，做隨軍廚娘的日子，是我這一生中最快活的時光。
鵝梨帳中香。
那暖香困S了李後主，也困S了無數籠中雀般的女子。
塞外帳寒。
可心卻灼熱。
懷中人的體溫越來越低，
徹骨的懼意滲進了四肢百骸，我五髒六腑都在劇痛。
“你別S，好不好……林照雪……你別S……陪陪我……”
“林照雪，我求你……”
霎那間，馬蹄震天，鼓聲大作。
援軍到了。
我懷中之人也闔上了眼。
這一夜，薄雪，薄霧。
26尾聲
大軍得勝，班師回朝。
林照雪的屍體被放進臨時打的棺木裡，等著回京之後厚葬。
我抬眼，月光透過林間陰翳傾灑而下，密密匝匝，恍若囚籠。
無非是，
冷月照雪。
京都，越來越近了。
小姐，我們回家。
坐在馬上，我無端想起許久許久之前的小事。
那時我跟著小姐上街。
她彎下腰來，施施然往小乞兒的碗中放下碎銀。
那乞兒怔住了。
不要命般的磕頭：“大善人長命百歲，洪福齊天……”
等乞兒抬起頭來時，小姐已經走遠了。
小姐很好。
對我很好。
她對誰都很好。
這樣的人，確實應該長命百歲、洪福齊天。
我抹了抹淚水，往後隨意一瞥——
身後，棺木裂開，傳來震天動靜。
“灑家又活了！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