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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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大不了就退婚,夫人和大人最是疼愛您了。”


她看了我一眼。


 


“鵝梨,你不明白。”


 


我明白的,我都明白。


 


小姐年歲漸長,同年的名門貴女們早就被說親的踏破了門檻。


 


隻有小姐,因鍾情習武,被人戲稱為“女鍾馗”,惡名在外,至今無人敢娶。


 


婚帖都己經發出去了,儀制清吏司家的聘禮也抬回來了。


 


這是小姐能攀上的最好的親事了。


 


我去求夫人。


 


我說,我想給小姐做陪嫁丫鬟。


 


瓷杯砸中我的額頭,鮮紅的血液不斷溢出,凝在眼角。


 


眼前,一片赤紅。


 


那個朦朦朧朧的影子說:


 


“胡鬧!

哪有給兒子當了通房,又帶出去給女兒做陪嫁的?若是傳了出去,這不是丟了我整個尚書府的臉面嗎?”


 


“鵝梨,記住你的身份,守住你的本分。”


 


這一夜,我去冰窖中偷冰塊,敷在額角。


 


寒意沁骨中,我想啊——


 


小姐那麼好的人,怎麼就嫁給了男人呢?


 


窖裡有碎冰,化在我的掌間,透過指縫往下淌。


 


小姐是九天飛霜,任何人都留不得她的。


 


12


 


小姐還是出嫁了。


 


燈籠高懸,紅綢鋪路。


 


十裡紅妝,八抬大轎。


 


嗩吶震天響。


 


長長嫁妝隊伍的末端,是一頂漆黑的棺材。


 


我問孫嬤嬤:“為什麼要抬棺材去?


 


“鵝梨啊,你不懂,女子出嫁,倘若娘家把嫁妝都備足了,從吃喝用度到喪儀陪葬,夠女子用一生的用度,這才叫排面啊。”


 


我不懂。


 


“若是這樣,那為何還要嫁人呢?在娘家過一輩子多好。”


 


孫嬤嬤愣了片刻,道:“哪有女子不嫁人的?這不得被笑話S!”


 


我沒去看小姐成親。


 


我找個地方哭了一場。


 


沒了小姐,我又成了林昭明的通房丫鬟,要在床笫之上討主子歡心的那種。


 


少爺已經長大了。


 


他看我的神情越來越熾熱。


 


小姐呢?


 


她也要在錦被翻滾中討夫君的歡心嗎?


 


是我多慮了。


 


聽說,新郎官對著花轎望眼欲穿、心痒難耐。


 


可是花轎中走出了一個身高九尺的巨人。


 


巨人的陰影緩緩逼近。


 


那巨人從身後掏出斧钺,面目扭曲:“聽說,就是你要和灑家成親?”


 


新郎官癱軟在地。


 


而小姐將斧钺往地上一擲,冷哼:“沒用的東西。”


 


“錚”地一聲,斧頭入地三寸深。


 


好好一場喜事,鬧劇收尾。


 


13


 


我不知小姐喜不喜歡新姑爺商遠,我隻知,商遠是怕她的。


 


商遠被那句“聽說,就是你要和灑家成親?”嚇得雙腿發軟,就連拜堂都不肯拜。


 


直到成親的第三日,

商遠才終於做好心理建設。


 


開祠堂補拜堂時,小姐忽然掀開蓋頭,蓋頭底下是一張繪著猛虎的臉。


 


身高九尺的小姐頂著猛虎圖,把蓋頭塞進商遠的嘴裡,兇神惡煞道:“灑家來也!”


 


這回商遠倒是沒癱軟。


 


他捂臉尖叫著跑開了。


 


據說,他宿在了煙花柳巷中,遲遲不敢回府。


 


隻要有人去勸他,他就陰暗爬行。


 


再勸,他就扭曲、嘶吼、蠕動、翻滾、變形。


 


眾人都怕了,便不再勸了。


 


多好。


 


讓人害怕,總比怕別人要好得多。


 


我聽後,心情松快了許多。


 


就連做粗活也不覺著累。


 


隻是,隻是為何午夜夢回之時,我會想起後山松林。


 


冷月傾灑,

新雪簌簌。


 


有風徐來,松濤陣陣。


 


我想起小姐在風雪中紅豔豔的唇。


 


想起雪中翻飛的衣袂。


 


心亂如麻。


 


沒了小姐的倚仗,我隻能通少爺的房。


 


林家家風嚴明,不讓議論閨中之樂,少爺雖對我有非分之想,可到底是未經啟蒙。


 


他有一股子邪火,卻不知往哪裡泄。


 


我對此裝傻充愣。


 


他說熱。


 


我便給他泡冰水。


 


他說脹。


 


我便給他拔火罐。


 


日子,似乎也能過下去。


 


可是,江頌蘭的到來打破了這份寧靜。


 


14


 


林夫人膝下隻有一兒一女,小姐低嫁,少爺就隻能娶個門第高的,否則尚書府嫡系的面子是萬萬過不去的。


 


林夫人挑中的新婦是武安侯府家的小姐,江頌蘭。


 


侯府夫人與林夫人乃閨中密友,兩家一個是肱骨大臣,一個是皇親國戚,實在般配。


 


江頌蘭隔著屏風,婆子對她遙遙一指:“縣主,那就是林家的小少爺林昭明,你可中意?”


 


隔著屏風,她又怎麼看得清呢?


 


就算看清了,一眼又怎知中不中意呢?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們的婚事,於林、江兩家,百利而無一害。


 


所以江頌蘭隻能垂眸:“替我回稟母親,女兒很是中意。”


 


稀裡糊塗的,林昭明就娶了妻。


 


大婚當日,旁人都在看新婦,隻有我在找小姐。


 


我混在丫鬟堆裡張望著。


 


胞弟成親,小姐自然是要來觀禮的。


 


隔著珍馐宴席、華服賓客,我看見了林照雪。


 


小姐瘦了。


 


也沒精氣神了。


 


她的脖頸上還有傷,卻用胭脂順著傷口畫了朵雲霞。


 


我撲簌撲簌地落下淚來。


 


那樣生猛有力的小姐,怎會傷成這般模樣呢?


 


她在商家,究竟經歷了些什麼。


 


可是林夫人卻很欣慰,她說小姐穩重了。


 


酒過三巡,菜至五味,盤算著就該送入洞房了。


 


我沒看清江頌蘭長什麼樣子。


 


我隻記得那天整個尚書府都是濃烈的酒香,宴席之間,一片狼藉。


 


廚房忙得腳不沾地,下水直接往小角門一扔,無數飢民爭奪。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S骨。


 


一道紅色倩影,被婆子們攙扶地進了新房。


 


身後是一群世家子,吃多了酒大喊著:


 


“昭明,你看新婦的手白得呦,你有福啦!”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們的林公子今夜可要做風流仙嘍!”


 


林昭明深深地看了我兩眼,也跟著進去了。


 


是夜,明月高懸。


 


三兩好事者在聽牆根。


 


可他們隻聽見,新房中傳出了驚天動地的叫喊聲。


 


江頌蘭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


 


她的背上還有幾個火罐,緊緊吸附在她羊脂玉般的肌膚上。


 


15


 


江頌蘭當天就上了吊。


 


她眼睛腫得像個桃子:“主母若要折辱我,也不必這般,大不了就是一尺白綾,一具屍首抬回侯府去!”


 


林夫人嚇了一大跳:“頌蘭啊,

這是怎麼了,誰折辱你了?”


 


江頌蘭咬著唇不語。


 


她的陪嫁丫鬟添油加醋,字字泣血。


 


很快,一個巴掌甩在林昭明的臉上。


 


“逆子!!!洞房花燭夜,你都做了些什麼?”


 


林昭明吃痛,委屈道:“母親……兒……都是按照鵝梨教的來的呀,她不是您買來給我泄火的嗎?”


 


凌厲的眸光投射到我身上。


 


終歸是瞞不住了。


 


新人的龍鳳囍燭還在燭臺上燃燒著,燈火一晃一晃的,無端有些旖旎。


 


林夫人隨手抄起燭臺,衝我臉上扔來:“賤人!!!”


 


“刺啦”一聲,

我的額頭上多了一道血痕和燙疤。


 


疼得冷汗叢生。


 


“好啊好啊,從前,我隻當你是年紀小不懂事,還專門讓孫嬤嬤教你規矩,都教到狗肚子裡去了!”


 


“哪有這樣的道理,我買個通房丫頭回來,買了幾年了,竟還是個清清白白的黃花閨女!”


 


“把我尚書府當成什麼了?濟善堂嗎?”


 


“還在這裡礙眼麼?滾出去跪著!!!”


 


我跪在庭院的青石板上。


 


淫雨霏霏,雨滴順著發絲往下淌。


 


一如我當年賣身葬父的光景。


 


嘀嗒……嘀嗒……嘀嗒……


 


是雨落在傘上的聲響。


 


有人持傘而來,為我擋下冬日冷雨,我鼻頭猛然有些發酸。


 


是小姐嗎?


 


我猛然抬頭,入目是李嬤嬤。


 


一方雪白的帕子被扔在我的臉上。


 


她說:“明日,若是不能拿著紅帕子出來,就把你發賣到腌臜地去!!!”


 


我一時沒回過神:“什麼紅帕子?”


 


“裝什麼?處子破身,會發生什麼?用我老婆子教你嗎?”


 


我攥緊那塊白帕,眼眶中淚水打著轉。


 


小姐,鵝梨想您了。


 


16


 


我坐在銅鏡前,半遮半露,塗抹香膏。


 


孫嬤嬤粗糙的指頭往我的皮肉上滑來滑去,我竟覺得渾身燥熱。


 


我面紅耳赤。


 


孫嬤嬤笑了:“熱就對了,裡頭加了藥,也好給少爺助興。”


 


我不明白。


 


我一點都不明白。


 


為何少爺有了江頌蘭,還要用我泄火?


 


為何江頌蘭明明是少爺的妻子,也巴巴地讓我去通房?


 


她,難道,就沒有一絲醋意嗎?


 


我這麼想了,便這麼問出來了。


 


孫嬤嬤冷哼。


 


“少夫人未過門之前便是縣主,何等尊貴!不管嫁去誰家那都是當家主母。主母眼中,通房不過是戲弄的玩意兒罷了。”


 


“有的閨中樂趣,少夫人不便教少爺,怕侮了娘家的家教,就得你們這些通房去教會少爺,懂麼?”


 


懂了。


 


我是活的春宮冊子。


 


懼意滲透進了我的四肢百骸,我抖如篩糠。


 


我一步一哆嗦地走到了少爺房前,扣響了房門。


 


“進。”


 


我跪在地上,平生第一遭,當著男人的面獻媚。


 


室內燻籠中沉香嫋嫋,我微微聳肩,一身輕紗往下滑,褪至腳踝邊。


 


“求少爺收了奴。”


 


我瞧見,林昭明喉結聳動。


 


他握住了我的手,將我拉至他懷中。


 


皓腕凝霜雪,玉體覆紅霞。


 


他沙啞著喚我——


 


“鵝梨。”


 


我知道,少爺是喜歡我的。


 


可是,他對我的喜歡,隻如同貓狗。


 


隻有林照雪。


 


林照雪才會把我當人看。


 


後來的事,我記得不大真切。


 


隻記得,我如一葉扁舟,沉沉浮浮,晃蕩不止。


 


情至深處,少爺也曾說:“鵝梨,我會對你好的……我會比長姐對你還好。”


 


這一夜,我聽見雨落琉璃瓦,聽見有風吹動檐角的銅鈴。


 


香汗津津時,少爺咬著我的耳垂,嗬氣道:“鵝梨,今日你成了真正的女人。”


 


恍惚中,我竟然想起小姐來。


 


小姐說:“沒有人可以定義女人該是什麼樣。”


 


我生來就是女人,而非被男人享用過後,才成了女人。


 


17


 


天下越發亂了。


 


難民逃竄,

世家抱團。


 


林尚書收不上稅,皇帝便將氣都撒到了他的身上,竟讓他回家休沐,連著一個月都不必再上朝了。


 


眾人心知肚明,這是要革他的職。


 


牆倒眾人推。


 


也就是這時,一直留宿煙花柳巷的商遠肯回家了。


 


他回家,是為了折磨小姐。


 


折磨這個曾讓他丟盡了臉面的女人。


 


我聽聞,小姐過得很不好。


 


後宅之中,多得是上不得臺面的腌臜手段。她無依無靠,縱有一身肌肉,又能如何呢?


 


她本是九天翱翔的鷹,卻生生被人折斷了羽翼,困在方寸天地間。


 


小姐曾夜扣府門。


 


夫人說,不必開門。


 


隔著門縫,林夫人說:


 


“照雪,母親曾教你的禮節,你都忘了嗎?

若要回府探親,那也應當稟明了夫家,坐著轎子堂堂正正地回來。夜奔,是妾的作派,我們尚書府丟不起這個臉。”


 


“照雪,你回去罷,縱有再多委屈,今夜也不必多說。趁著無人發覺,我就當你沒來過。”


 


小姐披頭散發,神色木然。


 


她跪了下來:“娘,就當女兒求您。”


 


林夫人不再說話。


 


林府的燈,滅了。


 


是夜,有風,零星幾點槐花落在小姐的肩頭。


 


她拂去眼角的淚,起身,縱馬離去。


 


我趴在牆頭,一顆心撲通撲通地跳,正要心一橫——


 


“你若是跳下去了,最少斷一條腿。”


 


是少爺。


 


我急切道:“公子,小姐受了莫大的委屈,她傲骨錚錚,若不是快要活不成了,她又怎會跪在這裡,你去救救她好不好?”


 


少爺沉默片刻,開口道:“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


 


我氣血上湧,頭一回如此放肆:


 


“林昭明,那是你的長姐!從小照拂你的長姐啊!!!”


 


“林昭明,你們林家不去救她,可我情願陪她一起S!”


 


我縱身一躍。


 


咔——


 


寂寂夜色中,腿骨碎裂聲分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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