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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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王上正要回頭,宮人已經跪地稟報孟大人求見。


我急得不知道怎麼辦,卻看見好大的一個箱籠。


我忙躲進了箱籠裡,悄悄聽外頭的動靜。


王上回頭看了一眼箱籠,似乎懷疑自己方才聽錯了,轉頭道。


「傳。」


孟辭君恭恭敬敬跪在階下,行了禮。


「吾平時少見辭君風塵僕僕的樣子,是有什麼事嗎?」


「臣要成家了,昨日收拾採買,才知道成親竟然如此繁瑣。」


我心裡一喜,孟辭君要娶我了?


我高興地要從箱籠裡蹦出去,拉著孟辭君回家。


可孟辭君又說了。


「還有一件叫臣焦心的事,臣的妹妹走丟了。」


孟辭君還有個妹妹呢?


我怎麼不知道?


「昨日家妹和婢女出遊,那婢女愚鈍不知護主,家妹心思單純被那拐子拐了去,至今還不知下落。」


他說的妹妹該不會是我吧?


那他要娶誰呀?


我一時顧不上想這些了。


箱籠裡裝的都是衣服,熱得我臉上的脂粉都花了。


「不過也不要緊,臣已經命家僕去查訪,如今要緊的事,還是王後的禮服。」


我察覺到孟辭君的目光落在了我藏身的箱籠上。


孟辭君一步步朝我藏身處走來,我急得直冒汗。


卻在他的手落下前,王上的聲音在身後笑道:


「不必看了,吾沒有心儀的紋樣,選哪件都是一樣的。」


孟辭君的手收了回來。


我松了口氣。


「今日無事,辭君回罷。」王上想了想,又道,「既然辭君諸事纏身,吾準你三日的假。」


孟辭君連聲謝恩,退了下去。


王上真的很喜歡孟辭君,聽說他有事就允了假。


「出來吧。」


我藏在箱籠裡,左右看看。


寂靜空曠的寢殿,隻有王上一個人。


他在和我說話嗎?


我不敢出去。


忽然紗幕撩起,箱籠被打開。


眼前人一身玄色衣袍,眉眼溫溫含笑:


「箱籠裡不熱麼?」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慌忙從箱籠中出來,學著孟辭君行禮的樣子,

卻因為腿麻了跌坐在地上。


腰上周姑姑叮囑我的玉佩,也自腰上滑出去,摔成兩半。


眼見玉碎了,我急得眼淚都掉下來了。


袖子一擦眼淚,連剛換的衣服都臟了。


完了,阿嫵完了,阿嫵的親事也完了。


阿嫵再也見不到王上了,王上再也不會喜歡阿嫵了。


「吾嚇到你了?」


王上撿起那半枚碎掉的玉佩遞給我。


我搖搖頭,沮喪地坐在地上,悶悶不樂:


「您沒有嚇到我。


「周姑姑說,玉壞了就不能見到您了。


「衣服也臟了,阿嫵沒有新衣服穿了。」


看見我身上的衣服,碎掉的玉佩,王上略想了想。


「那隻要有新的玉佩戴,有新衣服穿,阿嫵就不哭了?」


王上笑得溫煦,他自腰間解下一枚鳳凰紋樣的玉佩放到我手上,又指了指箱籠:


「那裡的衣服,阿嫵挑一件喜歡的穿吧。」


待我換了衣服,王侍官聽見傳召,忙進殿來。


看見我腰上的鳳凰佩,身上穿的衣服,

王侍官哆嗦著跪在地上:


「王上,恕奴才多嘴,是否太過草率,太後那裡……」


王上置若罔聞地擺擺手,指了指我哭過的臉,笑道:


「王保,你瞧她哭的樣子像什麼。」


王侍官戰戰兢兢抬起頭瞧了我一眼,也樂了:


「像個小花貓!」


當夜,我就不去採桑宮中住了。


王上沒有騙我,他說隻要我不哭,以後日日都能見到他。


宮人為我洗沐燻香。


周姑姑喜笑顏開,用一條絲帛將我的頭發松松系著。


那絲帛涼涼滑滑的,掃過脖頸總引得我笑。


左看右看,周姑姑又覺得少了些什麼,將我的領口也松了松:


「這領口低一些,再低些,王上肯定喜歡。」


大殿燭火煌煌,照見王上的眉眼,好看又溫柔。


「聽王保說,阿嫵是大澤鄉來的。」王上微微一笑,「大澤鄉是很好的地方,從前吾被毒蛇咬傷,本以為不能活了,大澤鄉的獵戶送了草藥來,

才好起來。」


王上也知道大澤鄉?


我忘記了告狀的事情,立馬坐直了身子。


「大澤鄉有很多毒蛇,但是阿嫵的爹爹抓蛇很厲害,阿嫵也不怕蛇。


「要是王上再被蛇咬了也不怕,阿嫵認識治蛇毒的藥,會給王上送來的!」


王上噙著笑,耐心聽我說著。


從前我也想和孟辭君說一說大澤鄉的故事。


說大澤鄉山裡的瘴氣是紫色的,還有騎著赤豹的山鬼。


說阿爹教我吹的葉哨,連天上的大雁都願意飛下來聽。


說從前我在山裡迷了路,阿爹教我隻要沿著水邊一直走,就能找到山腳下的家。


可是這些,孟辭君從來不會聽,他隻會冷冷丟下一句:


「既然大澤鄉那麼好,你為什麼賴在這裡不回去?」


但是王上不會。


我說起能讓大雁也飛下來聽的哨子,王上說他也很想聽一聽呢。


「說了這麼些,阿嫵累不累?」


「王上喜歡聽,阿嫵可以說一整夜呢!」


王上一怔,偏了偏頭,

寵溺地笑:


「那吾也可以聽阿嫵說一整夜。」


侍奉的宮人卻聽得困了,往香爐裡添了一把香。


那香燒得我渾身作熱,我扯開了系發的絲帛。


王上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又滑向我微敞的領口。


那香燒得濃了,王上溫柔如水的眼眸一點點幽深起來,像寂靜水潭下可以溺死人的深淵,像扶桑花叢後藏著要咬住獵物喉管的豹子。


「阿嫵……」


王上低沉著聲音喚我,伸出了手。


我貼近王上,仰頭看他,想為自己討一點賞:


「阿嫵陪您聊了這麼久,那王上有喜歡阿嫵一點嗎?」


聽我這麼問,王上幽深的眸子微微一怔,那手也落在我頭上。


王上摸了摸我的頭,笑道:


「有。」


我心裡高興,忙說:


「那阿嫵要睡啦,王上也快回去睡吧。


「王上想聽,阿嫵明天再給王上講故事。」


宮人眼神復雜,想說點什麼。


王上不以為意地笑笑:


「吾喜歡阿嫵這樣,

不許叫人拘束了她。」


宮人連聲諾諾。


看王上的轎輦遠了,王侍官嘆了口氣:


「小祖宗,您用命換來王上垂憐,如今怎麼又不肯留一留王上了?萬一王上生了氣,再不肯來了……」


「不會的,王上說啦,明日還會來聽阿嫵講故事呢!」


周姑姑悄悄踢了王侍官一腳:


「你懂什麼,我瞧王上倒是喜歡得緊呢。


「隻怕太後,未必會喜歡阿嫵姑娘呢……」


04


「吾倒要看看你給王上選了什麼個妖精,一見面就把王上迷住了,連鳳凰佩都給了她。」


王保跪在階下,冷汗浸濕了後背。


珠簾後,王太後斜睨了眼王保,冷笑道:


「定是世家培養的,將來保不齊外戚之患,說罷,是姬姓女還是衛姓女?」


「是大澤鄉獵戶撿到養大的女兒,採選入宮時,那女子孤身一人,入宮這些日,連父母族親都沒有人過問。」


……


王保覺得,

此時太後的沉默有一絲尷尬。


「……定是滿眼的狐媚!吾倒要瞧瞧!人在哪?」


「……在採桑宮。」


太後轎輦到時,採桑宮的良家們收拾行李正要回鄉。


我也在收拾自己的衣服,王上說今後我要去蒹葭宮中長住了。


「都抬起頭,叫吾瞧瞧是哪個。」


眾人跪地,抬起臉。


王太後冷笑:


「是這個吧,眼梢倒有些風情,瞧著便不是個安生的。」


王保擦了擦汗:


「稟太後,不是她。」


沒人敢笑王太後。


王太後不自在地輕咳一聲,又掃一眼。


最後目光落在我臉上,順手指了指我:


「這個ŧŭ̀₋看著乖覺,倒還順眼一點。


「這個也留下來,王上的後宮怎麼能隻有一個妖精?」


王保覺得自己命不長了,他戰戰兢兢地伏跪在地上,哆嗦著說:


「稟太後,王上選的人……就是她。


……


王太後寢宮中,靜得連爐中香木燒裂的聲音都能聽見。


「吾不想同你說話,快滾下去吧。」


我看了看桌上的茶點,小聲說:


「……太後想和阿嫵說話。」


「你說什麼?」王太後厭惡地瞧了我一眼,「滾下去,吾沒什麼可和你說的。」


「……那阿嫵想和太後說話,阿嫵昨天和王上說了許多話,都是關於大澤鄉的,阿嫵也可以說給太後聽。」


……


「說來聽聽。」


當王上下朝匆匆趕來時,就聽見我說到騎著赤豹的山鬼娘娘。


「阿爹說,山鬼姑娘是他見過的,最漂亮的姑娘。


「可是阿嫵後來也上山,都迷了好幾次路,也沒見到阿爹說的山鬼娘娘。」


太後聽得晃了神:


「你叫什麼……阿嫵?」


「這也是爹爹取的名字,

他說撿到阿嫵的時候,阿嫵總哭,後來阿爹學豹子啊嗚啊嗚地叫,阿嫵就笑了,所以就取名叫阿嫵。」


「……那你阿爹呢。」


「七年前,阿爹就病死了。」


我說到傷心處,又要掉眼淚了。


珠簾後,太後沉默了半晌,遲遲沒有開口。


是王上闖了進來,見我好端端坐著,吃著茶點,才松了口氣:


「阿嫵性子憨直,還望母後不要怪罪。」


「吾又不會吃了她!」太後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擺了擺手,「吾聽了半日也乏了,你們走吧。」


我與王上回蒹葭宮時,天上的星子零落。


晚風帶著秋日的涼氣,吹在臉上,叫人心裡有一點點惆悵。


「阿嫵怎麼知道母後想跟你聊天呢?」


「太後桌子上放了兩份點心,連茶也煮上了,阿嫵都聞到啦!可香啦!」我機靈地眨眨眼,「從前家裡來了討厭的客人,別說茶,阿爹連水也不煮呢!」


王上忽然一笑,像是松了口氣:


「阿嫵多陪母後說說話,

母後也喜歡聽阿嫵講大澤鄉的事情呢。」


「為什麼呀。」


「因為母後年輕時也是馴過豹子的。」王上笑一笑,「那是一隻赤色豹子,除了那位馴服它的大澤鄉獵戶,就隻聽她的話。」


「原來太後這麼厲害呀!」


「是呀,母後是很厲害的人。」


「那太後馴服的那隻赤豹呢?那位獵戶呢?」


王上忽然很落寞地笑一笑:


「後來那豹子被父王養在鹿苑中,失了自由絕食而死,再也沒能回去大澤。」


05


阿嫵失蹤半月,孟辭君依舊一點線索沒有。


祖母急得病倒,哭著要孟辭君去找:


「你知道阿嫵性子單純,什麼都不懂,要是被人拐到娼館,或是賣去做奴隸,她怎麼活?」


沒有出城,沒人見過。


阿嫵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孟辭君焦心,娼館賭坊都打聽了,還是沒有一點消息。


他已經十餘日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不是夢見阿嫵濕著裙子站在水邊,紅著眼圈說自己要回大澤。


就是夢見不通人事的阿嫵被人戲弄輕浮,還一臉懵懂地對那人笑。


他也猜過最差最差的結果,是秋汛水流湍急,阿嫵溺了水。


小桃那婢子素來懶怠,手腳也不幹凈,當初把她指給阿嫵伺候時,得了一點機會就要偷懶欺主。


也就阿嫵好說話,往往被小桃欺負或是偷盜,也不懂得與她計較。


所以到底是被人拐走了,還是在水邊玩時失足溺水。


小桃的話,不可盡信。


最令他揪心的一次,是有線人說,娼館來了個雛妓,與阿嫵的畫像幾分相似。


孟辭君才洗沐,頭發未幹,抓起佩劍匆匆趕去。


馬兒嘶鳴,夜間的露水沾濕衣襟。


耳邊風聲獵獵,孟辭君一直在想。


如果是阿嫵,他要怎麼辦。


她是你妻,自然是娶她。


孟辭君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


可是定下心來,自己唇角也忍不住勾起。


娶她?


對!就娶她!


阿嫵本就是他的未婚妻嘛!


這一念起時,月亮也穿破雲層,

照得他心中豁然明朗。


這些日子,阿嫵離了他,他才後知後覺地失魂落魄。


其實從初見阿嫵,被她從山中救起,自己明明第一眼就心動。


隻是他太傲慢,一直覺得山野間長大的阿嫵,配不上自己。


那溫娘怎麼辦?


自然要向王上請罪,再將她送回家中。


此番選秀,王上隻留了一個平民出身的良家,素來嚴苛的太後也不置一詞。


宮裡都說,王上嬌縱著那位王後,連秋狩都帶著,本以為要害得王上與太後母子失和,誰也沒想到那位王後竟然很得太後的歡心。


王上和太後對那位王後是很滿意的,想必也不會追究溫娘的出逃。


差人將她安全地送回家,自己也算盡了當初少年鄰家的情分。


楚館入夜,靡靡之音。


紗帳後,是女子哭泣尖叫的聲音,讓孟辭君心疼得難受。


一劍斬斷門鎖,劈開那垂下的紗帳。


他解下披風,將阿嫵在懷裡蓋得嚴嚴實實。


「別怕阿嫵,我帶你回家。


「隻是做了個噩夢,不要哭了。」


孟辭君性子喜潔。


他以為自己會猶豫,會退縮,會嫌棄。


可是將阿嫵緊緊抱在懷裡時,什麼孬種的念頭都沒有了。


隻剩心疼和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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