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陸家沒有派一個人來接我。
而我,也隻是仰頭看了看天空。
最後。
在公交車上,投了兩塊錢。
走向了和陸家截然相反的方向。
1
公交車已經到了終點站。
我能去哪兒呢?
我站在明顯房屋比市中心,矮了一大截的終點站。
當務之急。
是找一份工作。
我看到了,冒著濃煙的工廠。
「走走,坐過牢的,我們不要。」
被趕出來。
我站在已經要黑的外面。
捏緊了,衣角裡,出獄時發的兩百塊工資。
晚上。
天橋下。
迷糊中,我ţű̂ₑ隻感覺,
有隻手,在我身上摸來摸去。
我睜開眼。
一張油頭滿面的臉。
「嘿嘿,沒家可歸,是嗎?跟哥哥一起睡。」
「滾開。」我一腳蹬上去。
捂著敞開的胸口,就跑。
跑了好久。
身後,還有追的腳步聲。
以及「嘿嘿」的喘氣聲。
直到,跑入狗吠的巷子裡。
身後的跟蹤聲才沒了。
縮在牆角裡。
我崩潰地,一把一把地抹眼淚。
我甚至能看到。
巷口就有一個電話亭。
如果我打電話給陸家。
我會比現在,好嗎?
雖然。
陸霆澤還是恨我。
但至少,會給我一間房間,
住吧。
可是。
三年前,他親自出庭,指證是我捅了白汐。
坐牢三年。
他對我不聞不問。
就證明。
我的一腔愛,對他來說,就是世間最大的笑話。
出獄的日子。
陸家一定得到通知了。
連司機都沒現身,就是最好的回答吧。
這三年。
我在被遺忘。
而我,也在學會著,自己好好過。
我擦了一把眼淚。
對著天上的月亮笑了笑。
2
我找到了一份工作。
平靜地化上最後一筆,旁邊的主管,露出了微笑。
我放下的手。
才有些抖。
「你第一次做這個,
做得倒Ṭṻ₁是可以,主要是,你真的下定決心,從事這個行業嗎?」
我點點頭。
「我很肯定。」
一紙合約籤下。
我捏著,拿到的工作牌。
陽光照下來。
身上才有了一分暖意。
「好了,修復好遺容了,送到火葬爐那邊去吧。」
旁邊。
屍體被抬走。
我攥緊的手指,才松開。
突然。
一隻手,拍上了我的肩膀。
「第一次做這個,害怕是正常的,時間長了,就沒感覺了。」
我扭頭。
對上衝我笑的短發女生。
「你好,新同事。」
她又衝我伸手。
我握上去。
「你好,
我叫林歲。」
3
在安樂堂這樣的地方上班。
我想。
我和陸霆澤,根本不會見到了吧。
除非,半年後。
林家和陸家的婚約到期。
他肯定,不會多等一天,要和我離婚。
而我。
也在等那一天。
主動聯系他,談關於離婚的事兒。
世事難料。
曾經,我哭著,跪著求來的婚姻。
我以為隻要,結婚了就好。
管他什麼合約。
隻要結了,我就不會離。
隻是。
原來,當初有那麼大的勇氣,隻是我的人生經歷,還是太淺薄了。
沒經歷過真正的痛。
曾經的我。
高高在上,
什麼都不放在眼裡。
是林家大小姐。
也是,高傲不可攀的陸太太。
隻是如今。
我為了一份工作。
給S人化妝。
曾經,我總是把自己化得漂漂亮亮的,想要所有人,都誇我美。
沒想到。
最後。
卻成了我謀生的技能。
4
並沒有等到那一天。
一位學術界的老人過世。
來了許多舉足輕重的大人物。
而人群裡。
我赫然看到了,一襲黑色風衣的陸霆澤。
他一開始。
並沒有注意到我。
隻安靜地等待著,前方祭拜的人。
直到。
他有感應般看過來。
黝黑的眼神眯了一瞬。
我飛快扭開頭。
輪到他上前,祭拜時。
我已經和同事,換了一下,離開了大廳。
站在後院裡。
我解開了口罩,撫了撫胸口的位置。
他應該沒認出我來吧。
他看向我的眼神,分明帶著一分迷茫。
我沉默了片刻。
才找回了自己。
「喵。」
附近的野貓,又跑了過來。
我蹲下,揉了揉它的腦袋。
「原來,你一直躲在這兒。」
倏然。
帶著壓迫的。
一雙黑色锃亮的皮鞋,停在我跟前。
我撫貓的手一頓。
好半晌。
我才有了力氣抬頭,
對上那雙冷戾的眼神。
這會兒的他。
根本沒有在大廳時,把全身戾氣藏起來的溫和。
這會兒。
有的隻是,掌握一切的霸氣。
我對上他,竟然有一絲的顫抖。
「你找我,有事嗎?」
時隔三年。
我竟然,完全找不到當年的勇氣了。
那是不顧一切,也要愛上他,做陸太太的林歲啊。
為什麼。
現在,再也找不到,那樣的感覺了。ŧűₓ
大概是。
這三年,我每一步踩在刀尖上,鮮血淋漓。
他站在人群裡。
沒有朝我伸手。
甚至冷眼旁觀。
林家破產。
爸媽雙雙跳樓。
在法律上,
唯一和我有關系的就是他了。
可是。
最後。
他卻將我送入了大牢。
牢裡的黑暗,也是不可想象的。
「找你,什麼事?我倒是不知道,這三年,你什麼都變了。」 ṭŭ²
什麼都變了?
指哪些?
他沒說明白,我沉默地低頭。
「你就沒什麼想說的?」
他突然開口。
秋天。
葉子也在風裡凋落。
說什麼呢?
我原以為,他認出我來了。
又出現在這兒。
是要說什麼。
可是。
到現在為止,他也沒說出什麼。
或者。
這也是好事。
至少。
三年了。
他不會再出手,傷害我了吧。
「白汐,好了嗎?」
他的眼眸,逼射過來。
我張了張唇。
他眉頭,倏然皺起。
似,這個名字,是我不配提的。
我下意識,捏緊了掌心。
退後了一步。
「這三年沒你找事,她好得差不多了。」
「哦。」
好久。
我才點頭。
「我要去工作了。」
我轉身。
「你膽子不是很小嗎?竟然來這兒工作?」
我握緊了手心:「已經練大了,沒什麼好怕的。」
沒再停留。
我快速離開了。
5
下班時。
大雨驟降。
一輛車疾馳過來。
我摔在了滂沱的雨裡。
站起來。
車燈,還在閃爍。
我趕緊跑開,把路讓出來。
回到家。
我掀開湿漉漉的衣擺,腰間青了一大片。
我拖著身子到浴室。
洗了身上。
我拿了雲南白藥,抹在了腰間。
最後。
看了看,被水泡得發脹的小拇指。
我又沾了一些藥粉在上面。
其實,我的小拇指,沒有指甲蓋了。
在監獄。
打架時。
被人按著,生生拔掉了。
室外。
雷雨越來越大。
我走到陽臺,收了衣服。
風雨間。
樓下,停了一輛車。
尾燈還亮著。
車身,像一座隱匿在黑夜裡的猛虎。
我恍然。
這車,好像是撞到我的那一輛。
更像是陸霆澤的座駕。
被撞時。
雨太大了,雨刮器刮著。
我並沒看清,車內的人。
車門打開。
一人下車來。
我看清後。
打了一個寒戰。
立即回屋,關上了窗臺。
隻是,沒一會兒。
我的門就被敲響了。
我渾身哆嗦了一下。
手機亮了。
【林歲,我知道,你住這兒,開門。】
看著,久違的備注。
我沉默。
【白天,不是見了嗎?有什麼事,後面再說吧。】
是離婚?
但我這會兒,渾身酸疼。
實在沒力氣談。
【怎麼,家裡藏了人,晚上還不方便見?】
我手上哆嗦了一下。
藏人?
一分鍾的靜默後。
門口,已經有了離去聲。
我愣住。
隨之。
松了一口氣。
6
次日一早。
我離開家時,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下,我放在門口的一雙男士鞋。
所以。
昨晚,陸霆澤是看到了這雙鞋?
今天。
安樂堂沒有業務。
我卻接到了房東的電話。
「林小姐,
房子我不能租給你了。」
「為什麼?」
我幾次追問,房東也沒說緣由,隻退了我一個月的房租。
等我回到家。
東西已經全被搬下了樓。
圍了好多人。
我衝過去,把散亂的東西,歸納起來。
動作這麼快。
我去哪兒?
直到一通電話打進來。
「太太,陸總有事和你談,晚上,回陸家吧。」
是陸霆澤的秘書。
我看向人群外,開走的車。
心口顫了顫。
「不就是離婚嗎?麻煩轉告他,我不會賴賬的,但也不要逼人太甚。」
掛斷電話。
我帶著行李,到了白天,看好的地方。
不過。
要明天才給鑰匙。
那會兒。
已經凌晨一點了。
我沒去陸家。
裹著被子,在新小區的樓下,將就坐了一晚。
好在。
一晚上,都有星星。
我感覺,也沒那麼孤單。
7
次日。
拿了鑰匙,東西搬上了樓。
我本打算去找陸霆澤的。
昨天,給公司也請了一上午的假,本要用來搬家的。
我正要去陸氏。
公司的電話就打來。
有業務。
我先回了公司。
我們這樣的行業,是不能讓人等待的。
隻是。
從那天起。
接連數日,都很忙。
今天。
化完了最後一個妝。
我出來。
打了泡沫。
洗手。
季然也忙完了:「怎麼樣?還害怕不?」
她的主要工作,是負責給S者穿衣服。
我搖頭。
「早就習慣了。」
才開始那會兒。
我確實被嚇過幾次。
大晚上的,化著化著,S者身上動了一下。
我嚇得坐在了地上。
還好。
那會兒。
她也在。
把我扶了起來,又跟我講,S者身上,可能還殘留著一些氣體,引起肌肉的抽動。
我一直很感謝她。
她說。
人人害怕這份工作。
但她覺得,這可是一份偉大的工作。
讓S者,
體體面面地走。
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8
熬了幾個大夜。
安樂堂。
終於闲了下來。
而我,也正打算去請假。
偏偏,業務又來了。
可令我萬萬沒想到。
這次的單子。
是薛老爺子。
站在大廳裡,我抬了抬口罩。
可是。
還是被突然的一隻手,扯掉了口罩。
「真的是你,林歲。」
頓時。
大廳的目光,齊刷刷地朝我看來。
是驚訝的。
也是可笑的。
我沒說什麼,也不顧薛穎,指著的手。
撿起了口罩。
「我隻是來工作的。」
說完。
我走到一邊,靜靜地等待。
薛老爺子,還沒有咽氣。
但醫生說,撐不過半小時了。
薛穎跑開。
目光也漸漸回到正事上。
領導過來。
「你們認識?」
我正要回答,樓上的一道光,落在我身上。
我看過去。
我渾身抖了一下。
陸霆澤。
也是。
陸家和薛家交情向來深,薛老爺子不行了,陸家理應派人過來探望。
迎著那道冷光。
我捏拳。
「領導,我身體不太舒服,今晚,請個假,好嗎?」
領導驚訝。
「這怎麼行?
「小林,你撐一下。」
領導話未說完,
薛家的負責人,就示意他過去。
我真不知道,這次是來薛家。
否則。
我打S都不來的。
隻是,這會兒離開。
隻怕,會牽連安樂堂。
我扭頭。
硬著頭皮,看著室外的陰雨。
季然已經被叫進去穿衣了。
我試了一下眉筆。
下一秒。
眉筆就被奪走。
同時。
一耳光,甩在了我的臉上。
「你幹什麼呢?我爺爺還沒S,你著什麼急?」
我捂住了臉頰。
掌心,都是火辣辣的。
可是。
面對眾人。
面對,伸一隻手,都能捏S我的觀眾。
我隻道:「抱歉。
」
好盡快。
平息這股怒火。
薛穎仍舊沒消氣,生生掰斷了眉筆。
站在那兒。
我整個人。
仿佛是石化的。
陸霆澤,眯眸看過來時。
我也毫無反應。
仿佛自己,根本沒了知覺。
可是。
也確實是這樣的。
我早就不是什麼陸太太。
眾所周知。
陸家早就ťŭ⁶放棄了我。
我隻是。
勞改犯。
隻是。
一個在安樂堂打工的員工。
後來。
一陣哭聲響起。
9
薛爺爺的妝。
是我化得最久的妝。
一方面,是我看著這張慈祥的臉。
想起曾經。
我去薛家玩。
薛爺爺拿了巧克力,放在我手心裡。
我希望,留住老人家當年的英勇。
另一方面。
薛穎對我,落下的每一筆,幾乎都是不滿意的。
我不斷地調整著。
「這兒,這兒不好看。
「還有這兒。」
我一一修改。
但。
兩個小時了。
還達不到她心中的完美。
「我怎麼覺得,還是第一種化法,好看。」
我抬眸。
「真的敬重一個人,是讓他平和地睡去,而不是S後,還要被折騰。」
她沒再提要求。
薛家。
進來,送老人最後一程。
我出來。
大廳裡。
陸霆澤還沒離開。
我們對視了一眼。
我沉默後。
走出了大廳。
10
一個小時後。
薛家的大門,已經掛好了挽聯。
薛家改變了主意。
先在家裡治喪。
最後。
送安樂堂火化。
同事先走了。
我借口。
在門口等個熟人。
爬山虎下。
大門口,陸霆澤的車,開了出來。
我也走了出來。
他的車。
停住。
降下了車窗。
我們再次對上。
「你還沒走?是在等我,要回陸家了。」
他開了車鎖。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
看向了他的眼睛。
「不是要談離婚嗎?協議帶了嗎?我現在,就籤字。」
薛家也是在山莊上,建的別墅。
今晚。
可以看到月亮。
雖然。
按照婚前約定。
還有一個月。
才離婚。
但協議裡,也寫了,如果雙方達成一致,不用等到那一天的。
月光泄在我的肩膀上。
車裡。
我卻仿佛看到了,他一點兒一點兒,龜裂的臉。
也許是我主動提出。
實在是,太震撼了。
他下車來。
走到了我的跟前。
高長的身子,擋住了我周遭所有的光。
「你知道,你剛才在說什麼嗎?」
「當然。」
我抬眸。
看向夜空。
突然。
釋然一笑。
「陸霆澤,你看,這世間,就沒有什麼是不變化的。
「我說,S也不會離婚?可是,我終究還是說了大話。
「我不做陸太太了,也做不了林大小姐了。」
他整個人,隱匿在黑暗裡。
我看不清,太多的表情。
隻是。
我主動提出了。
他似乎,也沒想象中的高興。
是。
覺得太晚了嗎?
已經覺得,沒意思了?
「是嗎?這三年,還真磨軟了你的性子。
「以前什麼都要搶的。
「現在卻藏在人海裡,什麼都可以放棄。」
我咬住了嘴角。
終究看向了他。
「怎麼,不是這樣?」
可是想到什麼。
我又松開了唇。
「如果我說,我什麼都沒搶,你信嗎?
「我唯一勢在必得的,也是你,在努力地表達著,喜歡你,對你的愛。這中間,我沒有S過人,沒有放過火,沒有做對不起良心的事兒。」
他的眼神,頓然黑了。
我明白了。
也說不下去了。
他的眼神,分明在說:白汐的那一刀不是你捅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
但凡那會兒。
林家沒有垮。
我也不會坐這三年的冤獄。
我下意識按了按小拇指。
「你今天沒有帶協議嗎?那明天再通知我吧。」
我抬腳。
往山下走去。
隻是在轉身時。
才發現。
薛穎看了這邊一眼。
人生就是這麼奇妙。
白汐沒有出現時。
我和薛穎,是交好的。
後來。
白汐出現了。
我失去了好朋友。
連最愛的人,也喜歡上了她。
我曾無助地哭泣過。
為什麼。
我最好的朋友,我最喜歡的人,都要被白汐奪走。
可是現在想想。
能被奪走的。
也許。
根本就不屬於你。
11
薛家的葬禮。
足足持續了五日。
隻是。
葬禮結束後。
我也還沒收到,陸霆澤的離婚協議?
我看了一下。
下個月,就會下來的學習名額。
深吸了一口氣。
我撥通了陸霆澤的電話。
他接通了。
隻是。
並未出聲。
「離婚的事宜,準備好了嗎?」
「你很著急?」
「嗯,是有點兒急。」
那邊,似乎深沉地呼吸了一下。
「三天之內,可以辦理手續嗎?」
沉默之後。
「等著。」
重重的掛斷聲傳來。
我怔了一下。
移開了手機。
晚上。
夜間悶熱。
我翻了一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