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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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看到了這輩子最好看的笑容,比煙花還絢爛。


笑容的主人開心地抱住我胳膊,學我。


 


「沒忘,你是單月。」


 


我忍著沒拿刀。


 


不S了,誰讓他笑得好看呢?我理所當然地想。


 



 


一碗餛飩下肚,我優哉地闲逛。


 


街角的巷子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隨後是拳拳到肉的悶響和痛苦的哀號交雜在一塊,讓人心驚。


 


我轉身拉著易琛跑,卻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拐進巷子。


 


那是常笙。


 


我抿唇,猶豫再三看向易琛:「你去報警,我去救人。」


 


說完我便頭也不回地衝進巷子。


 


躺在地上的男人奄奄一息,常笙臉色蒼白擋在他身前,嘴角腫脹,衣不蔽體。


 


三個提著鐵棍、滿臉橫肉的男人將她團團圍住,

眼裡流著綠光,淫笑著摸她腿。


 


我從牆角順起磚頭,惡狠狠砸向為首那人。


 


趁他們晃神間,拽出常笙推向我身後。


 


「S婊子,敢偷襲老子?!」頭流著血,男人暴怒揮著鐵棍衝來。


 


躲閃不及,棍子砸在我肩膀上,劇烈的疼痛讓我愈發興奮。


 


我掏出刀,不要命地朝他奔去。


 


小腿、後背在挨了幾鐵棍後開始出血。


 


鐵鏽味在我口中彌漫開,我咬著舌尖,揮著刀奮力刺去。


 


「撲哧」——


 


血花從脖頸處綻開,男人雙手捂著脖子痛苦號叫,血流汩汩。


 


真吵啊,比易琛還吵。


 


我的腿已經腫得不成樣子,多半已經骨折。


 


我握緊刀柄,麻木地走向他。


 


「是不是很疼?

你想解脫嗎?」


 


我又歪頭看身後的兩個男人,他們顫抖著雙腿,連連後退。


 


沒意思,這就怕了?我面無表情地轉身走。


 


常笙捂著嘴流淚,她想扶我,但我身上沒有一處是好的。


 


我笑了笑,示意她沒事。


 


身後是鐵棍拖在地上發出的刺啦聲。


 


又得挨一棍了,沒力氣躲了。S了算了,我松開手裡的刀,閉著眼胡亂地想。


 


等了好久,想象中的疼痛沒有傳來。


 


我掀起眼皮,看到的是易琛。


 


鐵棍砸在他頭上,他晃了晃身子勉強站穩。


 


血順著耳朵流下。


 


警笛長鳴中,易琛依舊笑得燦爛。


 


「蠢貨。」我冷眼看他。


 


他還是笑,笑得蠢S了。


 


其實我沒覺得有多疼,

被踹被打被罵哪怕是被拋棄被打S都無所謂,反正都這麼過了 20 年。


 


直到易琛替我出頭,替我擋下這一棍,我突然覺得……有點委屈。


 


大概是從小到大還沒人對我這麼好過。


 


我想除非我不要他了,否則這輩子他都不能離開我,想跑我就打斷他的腿做成標本鎖進B險箱,讓他隻屬於我。


 


我有病,易琛得讓著我。


 


我心安理得地倒在他懷裡昏迷過去。


 



 


再醒來已是三天後。


 


我被包成了粽子,易琛頭上纏著白布,黑而軟的頭發乖乖地趴在眼睛上方,有些礙眼。


 


「單月單月單月你活啦!」


 


隨後一個熊撲,重重壓在我身上。


 


我沒忍住發出痛苦的悶哼,

咬牙切齒道:「馬上就S了。」


 


見他一臉茫然,毫無反應。


 


我深呼口氣貼在他耳邊,一字一頓吼:「你他媽要壓S我啊!滾下去!」


 


易琛連忙起身,麻溜地下了床,用湿漉漉的眼睛無辜地看我。


 


「聽聲音,恢復得不錯呀。」常笙面帶微笑,推門而入。


 


我隨意地擺手:「S不了。」


 


常笙坐在床沿,滿臉歉意嗫嚅道:「對不起,連累你了。」


 


「單月,謝謝你。」她握住我的手真心實意道。


 


含著淚水、忽閃忽閃的眼睛直直盯著我,讓我有些恍惚。


 


這雙眼睛太熟悉了,仿佛許多年前就見過。


 


我第一次被送進精神病院時,同房還有一個女孩,她也叫常笙。


 


她是個溫柔內斂的女孩,一點也看不出是位病人。


 


我發病砸東西,狂躁的樣子沒人敢靠近,除了常笙。


 


他們試圖用束縛帶綁我,我拼命掙扎,頭破血流也不放棄。


 


每當這時候,常笙會唱歌安撫我。


 


她的嗓音是有魔力的,像一片巨大而柔軟的羽毛輕輕撫摸我,告訴我別怕。


 


我纏著她給我唱歌,她從不拒絕。


 


「好的呀,小單月。」常笙總是溫溫柔柔地縱容我。


 


後來我和常笙一起出院。


 


她生日那天,我摘了束栀子花準備送給她。


 


她卻S了。


 


那麼怕疼的常笙在月色中從 8 樓一躍而下。


 


她被主治醫生猥褻。


 


我看著她的屍體,犯病了。


 


我重新回到醫院,S了那個畜生。


 


像栀子花一樣美好的常笙,

我再也沒見過。


 


直到此刻。


 


40 年前的另一個常笙含著淚微笑,一如當年有著安撫我的魔力。


 


「不用謝。」我垂著頭,看不出情緒。


 


「單月單月單月。」易琛捧起我臉,一遍遍念我名字。


 


「都過去了,別怕。」聲音輕到仿佛我是易碎的珍寶,他用溫熱的指腹替我擦去眼淚。


 


我想嗤笑他這多餘的動作,想躲開並硬邦邦地怒斥他。


 


但不知怎的我蜷縮了起來,頭埋在他肩窩,ṱů₀橘子味的清香讓我平靜下來。


 



 


再抬頭,房間隻剩下我和易琛。


 


他不犯病的時候是另一個人。


 


額前的碎發遮眉,垂下的眼睫透著冷漠,唇色淡淡地抿成一條線。不是蘑菇易琛而是報紙上的天才畫家。


 


我突然很想知道他的過去。


 


易琛像是看出了我的想法,他平靜地闡述了一個故事,關於他自己的故事。


 


易琛出生於普通家庭,父母是中學老師,對學生很是善解人意,但對自己孩子卻格外殘忍。


 


沒錯,是殘忍。


 


易琛的一言一行必須嚴格遵照父母的標準,大到興趣愛好,小到襪子顏色。他是提線木偶,是沒有自由的金籠鳥。


 


他愛畫畫,父母發現後大發雷霆,痛斥他不務正業,逼他跪在地上撕掉畫紙、折斷畫筆。


 


他和同伴用來畫畫的秘密基地被父親砸得稀爛,母親則堵在同伴家,大罵他們是流氓,帶壞自己兒子。


 


易琛哭著鬧著,卻被整個家族的人怒罵「不孝子」。


 


他不再反抗,18 歲前的人生被徹底控制。


 


然後易琛瘋了,他自殘自S,他胡言亂語地說自己是折翼的鳥。


 


他把房間點燃,瘋癲大笑。


 


易琛逃了出來,重新畫畫,兩年時間他成了天才畫家。


 


很出乎意料又理所當然的故事。


 


我輕輕摸了摸易琛的腦袋,想了半天,實在憋不出安慰的話,隻能加大摸頭的力度。


 


易琛突然不動了,眼皮微抬望著我,眼睛裡浮起一層水:「可以抱抱嗎?」


 


我點頭笑:「當然。」


 


我被抱了個滿懷,滾燙的熱意透過繃帶直達心髒。


 


保護他。


 


我聽見我的靈魂在顫抖著發出共鳴。


 



 


穿來的第一個冬天,我見到了易琛的父母。


 


穿戴得體的中年夫妻站在報社門口,大肆向他們的兒子潑髒水。


 


「易琛不可能會畫畫,他分不清紅色綠色。」


 


「易琛是我兒子,

他沒這個能力!這些畫肯定是抄襲的!」


 


人群中有人不解地問道:「這是你們的兒子,哪有父母害自己孩子的?」


 


我鄙夷地嗤笑,哪裡沒有呢?


 


不是所有父母都愛孩子的。


 


易琛的笑容早在見到父母的那一刻就凝固了。


 


他攥緊拳頭,身體止不住地發抖。陽光燦爛的面具像張泡了水的紙,溶解消失。


 


這樣的易琛太可憐了。


 


「我去教訓他們一頓。」我撸起袖子鄭重其事地說。


 


易琛聲音沙啞,搖頭:「沒事的。」


 


我蹙著眉,不贊成地「哼」了一聲。


 


心裡的小人在打架,我糾結再三還是乖乖聽話,要知道這世上還沒有任何人任何東西能讓我聽話,S亡都不例外。


 


這小子真幸運,我得意地向ţûₜ他挑眉。


 


易琛笑出聲。


 


竟然敢笑我,我踹他一腳,怒目嗔視:「笑屁呢。」


 


易琛牽著我往回走,心情大好:「常醫生和她先生在等我們呢。」


 


腦子一時沒轉過彎,我實在想不出來常笙的先生是誰。


 


易琛捏著我臉,調侃道:「貴人多忘事。」


 


他給出關鍵詞:「巷子裡躺著的。」


 


我恍然大悟,隨即嫌棄地評價:「太弱了,保護不了常笙。」


 


易琛僵住,那顆驕傲的頭顱慢慢低下去,喉頭抽動,沒有直視我:「對不起單月,我沒有保護好你。」


 


我目瞪口呆,理解不了他的腦回路,我拍了拍他肩膀善解人意地說:「沒關系,我能保護自己。」


 


見他依舊悶悶不樂,我又說:「也能保護你。」


 


易琛這才抬起頭,抱著我反復說:「我也能保護你,

我一定會保護你。」


 


我安慰小孩似的頻頻點頭。


 


心裡想的卻是:「天哪,他怎麼比小孩還黏人!」


 



 


隆冬時節,迎來了冬天最冷的時期。


 


一並迎來的還有對易琛排山倒海般的誣陷。


 


易琛父母企圖借此將他逼回家。


 


報紙上的天才畫家成了過街老鼠。


 


曾經圍著易琛臉紅的姑娘們,揀著臭雞蛋砸在他背上。


 


她們罵他:「呸,臭畫畫的!假清高!」


 


爛菜葉子扔在我身上,她們罵我:「神經病就該抓去坐牢!」


 


除開對易琛的心疼外,我竟在心底生出一絲隱秘的興奮。


 


沒有人喜歡易琛了,他們罵他嫌他,被全世界拋棄的易琛是不是隻屬於我一個人了?


 


我神清氣爽地走進易琛房間,

卻沒發現人影。


 


常笙告訴我他去了報社。


 


我點頭準備離開前,發現常笙臉色格外蒼白,沒忍住問道:「你還好嗎?」


 


「沒事。」她笑著回。


 


壓下心裡的疑問,我擺擺手去了報社。


 


外面飄著小雨,淅淅瀝瀝地惹人心煩。


 


白襯衫在易琛身上並不顯成熟,反而襯得他愈發少年俊朗。


 


畫布一如既往地被塗黑,易琛提著畫筆在眾目睽睽下作畫。


 


他明明很討Ṫū́⁸厭人群,人一多他就會犯病。


 


隔著水汽朦朧的雨幕,我看易琛就像看落水的小狗。


 


小狗溺在水中,明明想跑想逃,卻逼著自己鎮定。


 


我討厭小狗,但我喜歡易琛,所以我要去救他。


 


我推開人群,蹭到他身邊黏糊糊地攬住他脖子,

輕輕道:「月亮在。」


 


易琛詫異地望向我,眼睛一亮。


 


如果他是小狗,現在一定在搖尾巴。


 



 


雨越下越密,細細密密的雨珠落在門口枯葉上,噼裡啪啦地響。


 


我打著哈欠有些犯困。


 


這不怪我,我看不懂畫,隻能從周圍人的驚呼聲中判斷出易琛的厲害。


 


我揉了揉眼睛看畫。


 


黑色的畫布上多了輪月亮,月亮下是一個背影,以跪姿仰天似乎在祈禱,月光將他籠罩。


 


很簡單也很好看的一幅畫。


 


當易琛放下畫筆時,我率先鼓掌,隨後人群中掌聲雷動。


 


他又成了天才畫家,所有人重新開始喜歡他,又不是我一個人的易琛了,我恹恹地沮喪。


 


有人問這幅畫的名字。


 


易琛看了我良久,

薄唇親啟:「善月。


 


「善良的月亮。」


 


我微愣,臉不受控制地漲紅。


 


S易琛,誰允許他化用我名字的。


 


我又想拿刀了,想在他身上刻個「善月」,給自己刻輪月亮。


 


二十年中,我第一次開始喜歡月亮。


 


10 


 


第二個春天來臨時,常笙邀請我們去她家做客。


 


午飯後,她先生抱著吉他給我們唱歌。


 


常笙和我說她先生很厲害,她很幸福。


 


其實不用她說,我看得出來,她的眼睛已經告訴我了。


 


我從沒提起過那天巷子裡的事。


 


我幫人,幫便幫了,幫的好人還是壞人我都不在意。


 


常笙卻在今天主動提起。


 


她說她先生劉琅是歌手,周末她會陪著他去街邊唱歌,

某天一個流氓看上了常笙,趁著劉琅不在對她動手動腳。


 


劉琅趕來後拎著吉他往流氓臉上砸,平時溫文爾雅的男人在看到她受傷的那刻,紅著眼睛和流氓拼命。


 


常笙說他最愛的一把吉他,斷在了那天。


 


沒過幾天,流氓帶著人來報復,我出現將他們救下。


 


常笙絮絮叨叨說了很多很多,她說易琛很喜歡我,她說希望我幸福。


 


顛三倒四的話讓我疑惑,平時的常笙話並不多。


 


她突然抱住我,像姐姐似的摸了摸我頭,笑著說:「辛苦你了小單月,你要幸福。」


 


我還沒來得及做任何反應,常笙暈了過去。


 


劉琅扔掉吉他,漲紅了眼,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常笙朝醫院跑去。


 


春日陽光不帶一絲暖意。


 


我愣愣地看著常笙被推進急救室。


 


劉琅蹲在地上抱頭痛哭,哭聲壓抑絕望。


 


他沙啞著嗓子,手指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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