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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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夢都想回家。


 


自我十六出嫁楚州,便再也沒有回去過。


 


楚寧攸三歲時,我曾向楚翊恂恂提出想帶他回去看看。


 


可楚翊說:「旁枝末節,有什麼好看。」


 


我這個念頭像是提醒了他,他將楚寧攸從我身邊奪走,交由他人撫養。


 


平日除了問安,再多也說不上話。


 


後來他又厭煩我與家中書信太多,我隻能放下手中紙筆,罕言寡語。


 


但裴子清不同。


 


他買來船票,說我這半年在涿縣稱職有成,獎勵我出遊。


 


十年未見,家中府門有些凋落。


 


我戴著鬥笠,沿府外走了一圈。


 


正巧碰上母親帶著兄長的一雙兒女。


 


小孩子眼睛尖,上前圍住我:「你好像小姑姑!」


 


「你就是小姑姑!


 


裴子清護著我道:「你們怎的連小姑姑都說好像?不認識?」


 


「不是的,不是的!」


 


兩小孩擺手:「我們沒見過小姑姑!」


 


「但父親兄長書房裡掛著小姑姑的畫像,嗯……那也算見過!」


 


隔著人群,我與母親相顧無言卻淚千行,不能認。


 


返程的路上,無論我怎麼努力都止不住淚。


 


裴子清三番五次逗我笑,我卻哭得越發洶湧。


 


到最後,裴子清輕拭我臉上的淚,柔聲細語道:「盧姑娘,你的眼睛這樣美,不該用它來流淚。」


 


一晃又到年底。


 


與裴子清搭伴幹活又半年,加之福叔寬慰又回家一趟,心境已變化不少。


 


日子比從前闲散,骨頭也疏懶許多。


 


守夜那晚,

我拿出自釀的梅子酒,果香四溢,看裴子清一連喝下四五兩。


 


我看他臉色粉紅,半醉未醒地抹把臉,深吸一口氣看著我說:「盧姑娘,我有一友,託我問問,你對你的人生大事有何打算?」


 


我答:「得過且過,不去強求。」


 


他來了精神,拍拍衣物,坐挺端正:「若是你想,可否先想著我?」


 


我打趣他:「不是你有一友嗎?」


 


他忽地起身不知所措,謊稱自己醉了困了要去睡了,同手同腳地往外走。


 


我看著他的背影。


 


惋惜後悔的情緒從胸口蔓延,順著骨頭布滿全身。


 


要是當初是他就好了。


 


6


 


裴子清近來有公孔雀花枝招展那味兒。


 


書塾裡的學生有些受不了,大喊:「盧老師,快管管!」


 


我哪裡管得了。


 


隻能看著他,兩人相視一笑。


 


說心不亂,是謊話。


 


隻不過不堅定。


 


我趁裴子清外出公辦時想了一遍又一遍。


 


等他回來後,我猶豫開口:「我曾有過丈夫,育養過一子,你介意嗎?」


 


他像是意識到什麼,一掃倦容,興奮道:「不介意!」


 


「我傷了身子,以後也恐難再有孩子,你也不介意?」


 


他更興奮了。


 


從身後亂掏,掏出一團破布,慎之又慎地端到我面前。


 


「你看,我撿了一個!」


 


層層剝開,裡面是一個熟睡的嬰孩。


 


我趕忙護在懷裡。


 


他目光灼灼,一會兒看我,一會兒看這個團子。


 


我們的喜宴從簡。


 


甚至喜服還是城中民眾一家湊一塊紅布,

縫在一起拼出來的。


 


當晚,夫妻三拜過後,裴子清本想牽著我一桌一桌地敬酒,卻被打斷。


 


城門口通傳,有貴人蒞臨。


 


裴子清暫離席,但我們依舊熱鬧著。


 


一炷香的時間,我卻聽到了不祥的聲音。


 


「叨擾裴大人,今夜暫歇此處,趁此討杯裴大人的喜酒沾沾喜氣。」


 


是楚翊。


 


我慌忙又將蓋頭搭上,驚恐萬分。


 


「燕山君能來,是我們夫妻之幸。」


 


楚翊踏門而入時,席面上推杯換盞的熱鬧瞬時安靜下來。


 


那樣寂靜的場景,楚翊顫抖的聲音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他說:「可否詢問裴大人妻子姓名?」


 


「她與我尋找已久,戰亂走失的夫人,身影很像。」


 


我伸手拉過裴子清。


 


「你告訴他,我叫陸嘉。」


 


信口胡謅的名字,心底盼望著能打消楚翊的疑慮。


 


他很快收了情緒。


 


喝了杯酒,就往借宿的住處走去。


 


我猶豫著,不知該怎麼開口解釋這段過往,裴子清抱著我:「沒事的,說不說都沒事。」


 


我就那麼縮在裴子清懷裡。


 


這一年多的時間,陸續有從楚州傳來的消息。


 


不知為何,楚翊與盧靈蘊並未締姻。


 


有人說,燕山君對妻姐並無齷齪之心,從頭到尾誤會一場。


 


也有人說,是燕山君察覺妻姐當了益州叛徒,二人恩斷情絕。


 


更有甚者,竟猜測是妻姐害S了燕山君的發妻。


 


消息紛擾,難辨真假。


 


但我不敢去賭,不敢豁達地再站在楚翊面前。


 


他愛的時候仿佛能為你負天下人,不愛的時候又郎心似鐵,萬般辜負也無所謂。


 


尤其對得不到的東西,他倍加在意。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日,我都躲著未露面。


 


就連先前說好的,婚後三日回門都取消。


 


整日抱著裴子清撿回來的嬰孩,在後院逗弄著。


 


是個女孩。


 


裴子清為取名絞盡腦汁,覺得好像哪個字都配不上她。


 


我就那麼笑看他折騰。


 


為人父母,總想給孩子自己有的最好的一切。


 


但小名是我給取的,叫粥粥,希望她以後平安喜樂,吃喝不愁。


 


7


 


裴子清說,那日楚翊是受幽州邀約商談要事,本不該他去。


 


返程他們應該也不會再經過這裡了。


 


我大松一口氣。


 


我近來在廚事上得了興趣,日日抱著孩子逛集市買蔬菜瓜果。


 


一回頭,竟看見了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楚翊眼眶通紅,嘴角似笑非笑,想上前來接過我的粥粥。


 


我側身躲開。


 


他哀怨道:「這是你給我生的小帝姬對嗎?漣漪,隨我歸家,可好?」


 


「這兒就是我的家。」


 


僥幸存活後的日日夜夜,我也曾幻想再見楚翊我會做出什麼樣的舉動。


 


恨意最濃烈的時候,我想我一定要S了他。


 


可真等到這一刻,我內心毫無波瀾。


 


恨由愛而生,我對他不再祈求,自然也不再將他放在眼裡。


 


楚翊有些著急地從身上掏出東西一一攤開:「你看,這是寧攸給你寫的信,我遠行前還聽太傅誇他呢,說他功課長進,

他還長高了許多,這一年多我……」


 


「夠了。」我打斷他小心措辭,「圍困那日,我已明白你心裡選擇,愛恨我全都放下了。」


 


「君侯曾說恩情來世報,漣漪不求來世,隻求今生。望君侯今生——」


 


「放過漣漪。」


 


楚翊目眦盡裂:「如果我說不呢?」


 


焦灼時,裴子清從身後走來。


 


「強奪人妻,這不太好。」


 


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到的,也不知道他聽到了多少。


 


我想解釋,他卻捏了捏我的手,讓我安心。


 


大庭廣眾之下,楚翊並無逾矩之舉。


 


隻是晚些時候,他又上門,揣著酒水,笑著說要與裴子清一醉方休。


 


我憂心忡忡,裴子清卻說他應付得來。


 


裴子清醉得厲害。


 


我照顧他睡下,轉身出門去找楚翊。


 


運氣好,今日就能做個了斷。


 


楚翊站在樹下。


 


他隨從多,喝到最後也留三分清醒。


 


「你就當我S了,不好嗎?」


 


「不好。」他賭氣般搖頭,「漣漪,你我十年,我也並非石頭做的,不記你的好。」


 


「夜深時的披衣,勞累時的寬慰,還有相守陪伴,這些都做不得假。」


 


是不假。


 


隻是接受的人是錯的。


 


「我如今也有了丈夫和孩子,我也願你去追你年少時的願,我們沒有好聚,那就求個好散吧。」


 


他衝上來,發狠地擒住我的手:「不能散!這輩子我都不可能跟你散!」


 


我們總是錯過,成了困局,難以相解。


 


裴子清看我太過憂愁,他拿出書信提出:「漣漪,去我家鄉走走吧。」


 


我看著他。


 


「我出生臨淄,幼時失怙,年少喪母,幸得鄰裡鄉親捐助完成學業。算下來,我離家也有兩三年,我這脫不開身,你回去幫我看看他們,替我給父母上三炷香。他們都是很好的人,絕不會苛責怠慢你。」


 


我是凌晨出發的,帶著粥粥,慢搖慢晃。


 


每遇到一座廟宇,就進去拜一拜,捐三個銅板。


 


求我一家三口家宅安寧,幸福美滿。


 


可還是有人不願放過我。


 


出發第七天,楚翊帶人截住我,將我與粥粥一起,綁回了楚州。


 


8


 


在楚州生活的十年,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我又被囚禁深宮中。


 


身旁伺候的人早已不是熟面孔。


 


就連粥粥也被抱走。


 


楚翊每日花大量時間的時間與我相處,可我見他就要幹嘔。


 


這從心底泛上來的惡心,實在控制不住。


 


楚翊竟也不怪我。


 


還向我承諾,要將盧靈蘊送回益州,要將我父母接來楚州。


 


我不在乎。


 


我每日一見他,隻問兩件事,一問粥粥在哪兒,二問什麼時候放我走。


 


我甚至提出,我走後,可讓盧靈蘊用我的身份與他廝守,我以盧靈蘊的身份做局假S。


 


他還是不願。


 


我早就沒有再跟楚翊重修舊好的意願。


 


但眾人隻看楚翊的態度,就斷定我們一定會跟從前一樣,甚至會比從前要好。


 


我累得很。


 


盧靈蘊在殿門外鬧過兩三次,但都無疾而終。


 


最後一次,

她鬧得實在太兇,我見了一面。


 


她還是那副瞧不起我的模樣,從未變過。


 


她昂著頭說:「爽嗎?如今終於有一個人在你我之間選擇你,你怕是心裡得意到不行了吧。」


 


「這都是我讓你的,知道嗎?一時得意罷了,難不成你還會就此翻身?」


 


「原來是你讓我的啊。」我漫不經心道,「那這一年多你不清不楚地住在這兒也是你讓我的嗎?」


 


若是從前,我會在她面前一言不發。


 


可我現在被這兩個瘋子折磨,也不想讓他們好過。


 


再者,我為何要像一隻狗一樣去搶一坨屎?


 


她喜歡這樣幹,我不喜歡。


 


我現在更喜歡動手。


 


我拿上家伙,把她打得哀叫連連。


 


晚膳時,楚翊還問我痛不痛快。


 


「不痛快,

你把粥粥還給我,讓我回家,那才是我要的痛快。」


 


楚翊露出陰鸷表情:「回家?我那麼遠把你帶回來,你說你想要回家?」


 


「這麼多天,你一句不問、一面不見寧攸,這些我都忍了。」


 


「但我已認錯,你又何苦過不去?」


 


認錯?


 


我露出譏諷的嘲笑:「你以為我不知,你是故意將我留給叛軍。」


 


「一引他們入城,二借刀S人。」


 


「我喪於叛軍亂刀之下,不耽誤你與盧靈蘊清清白白地永結同好。」


 


「對吧?」


 


9


 


那日爭執過後,我與楚翊多日未見。


 


我什麼消息都得不到,像被人圈養起來的豬羊一般,被人宰S也隻能無助等著。


 


直至那晚,楚翊喝醉了酒,欣喜萬分。


 


口不擇言道:「你回不去了,

漣漪,以後你的家就隻有這兒了,我們會是很好,很幸福的一家。」


 


「這麼多年我跟你姐姐,終於做成了同一件事。」


 


我有些害怕。


 


我假意順從,讓楚翊放松,找到機會在重重看管下再見盧靈蘊。


 


她疲態外露,卻還要咬牙撐著自己的傲氣:「盧漣漪,你就是一個天煞孤星!」


 


她鬢間發絲垂落,眼角細紋橫生,外裙破敗抽絲,連指間都藏滿汙泥。


 


這樣的盧靈蘊我從未見過。


 


她手指著我:「如果不是你,我會淪落至此?當初我不想嫁楚州有你替我,如今我嫌棄益州,回頭我就該得到楚州。」


 


「哈哈哈!楚翊那個老賊,竟說他晚了一步,看不清自己的心。他怨我當初那封書信,怨我在你們夫妻中橫插一腳,呸!這天S的!我恨不得S了他!」


 


我並不想聽這些無關的話:「他做了什麼?


 


「你還不知道?」她彎腰大笑起來,「對的,對的,他不敢跟你說,他要怎麼跟你說,他S了那個小知縣呢?」


 


裴子清?


 


S小知縣?


 


不可能,他應該是活著的。


 


我不相信。


 


「不相信?哈哈哈!」


 


「不相信就對了!你說一個燕山君怎能容忍自己心愛之人要跟別的男人雙宿雙飛?」


 


「你知道他是怎麼做的嗎?他甚至都沒有親自動手,是幽州王。幽州王為了向他示好,特意斬S那小知縣獻給他的。」


 


「不過你別傷心。」她假情假意道,「你帶著孩子走那幾天,楚翊到處找不到人,隻能對那小知縣嚴刑拷打,沒想到他挺有骨氣,無論用多重的刑罰都不開口,S,倒也是解脫他了。」


 


我在空曠的殿中不停地來回走。


 


我想起離開涿縣那日。


 


粥粥在我懷中咿咿呀呀,笑著向裴子清揮手。


 


他為我準備幹糧,收拾衣物,送我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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