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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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佛門淨地終究震懾了裴風生。


這一夜我獨自在軟榻安眠。


 


可第二日一早,寺廟外就響起了嘈雜的叫門聲。


 


他們都是京都的百姓,前來請他們的風生禪師,出面繼續講經的。


 


裴風生嗤笑一聲:「這幫賤民大字不識一個,能聽得懂嗎?這麼誠心,那就去聽方丈講去,我隻守著月兒,哪兒也不去。」


 


方丈嘆了口氣:「我講經沒有用。貴妃娘娘求了陛下口諭,說隻有您,風生禪師,才是得了大造化,聽您講經三日每日都可領銀子。」


 


是啊,那些人大字不識一個,根本聽不懂他在講什麼。


 


他們隻是知道,隻要把裴風生奉為禪師,自己就有錢能活下來,自己的家人也能平安活下來。


 


甚至有人還抱著生病的孩子,跋涉幾十裡到京城,就為了聽一天經,換來銀子活命。


 


「哼,

賤民就是膚淺。」裴風生輕哼一聲,眉眼笑得不屑、放蕩。


 


我沉默著,幾兩銀子對裴風生來說,隻是一頓燕窩。


 


可幾兩銀子在村子裡,足以買走三個女孩的一生。


 


我上前抱住裴風生的胳膊輕晃。


 


「去吧,兄長,我隨你同去,正好彰顯你慈悲為懷不計出身救了我,他們定會更尊崇你的。」


 


方丈看著我,張了張嘴,終究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不論我目的如何,此時此刻,我已經幫了外面那些可憐的百姓。


 


他沒有理由再阻攔我。


 


裴風生拉著我,推開古寺的門。


 


外面的百姓看到他時,滿臉尊崇喜悅,卻又在看到我時眉眼厭惡,面色僵硬。


 


「怎麼,禪師要帶著妓子講經嗎?」


 


「就是啊,難道妓子還有資格講經嗎?


 


「一定是這妓子迷惑了禪師!」


 


「這樣的妖女,就應該就地正法……」


 


「……」


 


8


 


我隻覺可笑,人們對於他總是那麼多包容。


 


似乎他所有的暴虐都是別人一絲一毫的影響,與他無關。


 


而他的罪孽,都要別人來承擔。


 


人群越來越大的罵聲,裴風生的臉越來越黑。


 


潔白僧袍隨風輕晃。


 


這幹幹淨淨一身白,壓著他周身升騰的暴戾。


 


直到一個小孩突然衝出來,拿著一把木劍指著我,滿眼惡毒。


 


「妖女,要扔到懸崖上喂老鷹!」


 


可裴風生聽到懸崖,驟然臉色一變,一把搶過小男孩的木劍折成兩半。


 


木茬刺進他的掌心,

潔白的禪袍上立刻彌漫開血色。


 


他單手拎起那個小男孩,拇指那枚象徵著侯府地位的翠玉扳指在陽光下反著光。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沒有一個人敢上前。


 


大家似乎這時候才想起,這個面若冠玉慈悲為懷的禪師,帶發修行十年,可身份仍然是當朝貴妃的弟弟,那位尊貴的小侯爺。


 


一個刀疤臉男人想追上來,被裴風生一腳踹中心口,口吐鮮血倒地不起。


 


嘴裡卻還喊著:「禪師慈悲,莫要被妖女蠱惑啊!」


 


他的臉我不認識,但他的聲音我忘不掉。


 


當年我在大理寺狀告的時候,就是他站在人群中嘲諷。


 


「侯爺要什麼女人沒有,能強搶她姐姐,一定是那女人先不擇手段勾引侯爺……」


 


後來我求告無門離開,

在侯府後門看見他收了侯府管家一大袋銀子。


 


他千恩萬謝,說有了這些銀子,自家兒子的病就有救了。


 


還說:「您放心,我一定把那丫頭推下山崖,給侯爺分憂。」


 


他為了兒子,做了侯府最忠誠的狗腿子,踩著我和我家人的血肉去求生。


 


可我沒S。


 


我回來了。


 


我等了十年,就是要自己討回一個公道。


 


9


 


小孩顏色漲紅,他的娘親癱軟在地上,面如土色,嘴唇顫抖說不出話。


 


我又想起了娘親。


 


她當初是不是也這樣跪在裴風生面前,求他放過姐姐。


 


我捂住心口,哼了聲「疼」,往裴風生身邊倒下。


 


裴風生立馬松開手抱住我。


 


小孩落了地,連滾帶爬地跑進媽媽懷裡,

嚇得「嗚嗚」哭,嘴裡卻還是罵著:


 


「妖女妖女,大壞蛋,沒有你我們今天又能得二兩銀子,就能買肉吃了。


 


「就是妖女!


 


「……」


 


他的娘親連忙捂住他的嘴,而後用同樣怨毒的眼神瞪著我。


 


可眼神傷不到人的。


 


若眼神能傷人,我早就將裴風生千刀萬剐了。


 


裴風生冷笑著站起身,白袍染血,步步逼近那對母子。


 


「要錢?嗯?」


 


他把扳指摘下來,懟進小孩的嘴裡。


 


小孩唇角留下一絲血,他松了手,指著我道:


 


「這枚扳指給你,給她磕頭,叫她活菩薩。」


 


小孩捂著嘴呆在了原地。


 


他的娘親卻立刻衝我跪下,拉著小孩一起衝我磕頭,

一邊磕一邊大聲喊著:


 


「活菩薩,活女菩薩!」


 


我站在寺門前,看著方才還惡語相向的人,此時爭先恐後地討好我,衝我叫著女菩薩,內心無比悲涼。


 


我勸裴風生出來時,攔住他松開小孩時,他們罵我是妖女。


 


我什麼都不做,他們卻叫我活菩薩。


 


這世道是該變一變了。


 


裴風生朗聲大笑,好像在看一出很好笑的戲本子。


 


「不就是要錢嗎?既然你們認為我沒有資格講經,那我以後也不講了,即日起我就還俗,還做回我的小侯爺。」


 


說完,他撒下一把銀錢,拉著我下了山一路回了侯府。


 


老侯爺氣得吐血,在門口攔住了我和裴風生的車駕。


 


裴風生抱著我下來,老侯爺剛要開口大罵,卻在看到我的臉時愣在原地,唇角的血滴在衣襟上都忘了擦。


 


「知月?」


 


他喃喃。


 


10


 


老侯爺沒再阻攔,任由我跟著裴風生進府。


 


待我們安頓下來,老侯爺才叫人叫走了裴風生,隻留我一人待在房內。


 


門窗猛地被關上,窗縫飄進來陣陣白煙,是迷煙。


 


我裝作昏倒,耳邊又聽到了那熟悉的聲音:


 


「弄走她,侯爺給五十兩,夠你們全家過完富貴日子。」


 


聲音落下,門「吱呀」一聲打開,刀疤臉走了進來。


 


聽著門外管家腳步聲走遠,我一個翻身起來,拔下簪子扎進胳膊保持清醒,猛地跑出門外。


 


刀疤在背後不停地追,一邊追一邊喊:


 


「侯府大得很,第一次來沒有人不迷路的,你這樣跑早晚被抓住,不如乖乖跟我走!」


 


侯府很大,

第一次進來的人都會迷路。


 


可我不是第一次進來了啊。


 


十年前我僅六歲,背著快跟我人一樣長的狀書告到大理寺。


 


老侯爺出面說要道歉補償,把我帶了進來。


 


在書房裡,他下跪奉茶,替子請罪。


 


可那盞茶,毒瞎了我的眼睛。


 


我被丟在侯府後門,求告無門。


 


耳邊卻聽到刀疤臉跟侯府管家說著:


 


「您放心,我一定把那丫頭推下山崖,給侯爺分憂。」


 


後來,我帶到山上,推下山崖,渾身骨碎。


 


萬幸,有人救了我,將我養大,教我如何攻心捧S,讓人自取滅亡。


 


這十年,裴風生重活一回。


 


我也一樣。


 


迷煙藥勁兒上來,我眼前開始發花。


 


我一邊跑一邊再次拔下一支簪子,

扎進另一隻胳膊。


 


劇烈的疼痛讓我看清了眼前的路,盡頭就是書房了。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撞上書房的門。


 


「砰」的一聲,房門撞開。


 


我看見了裴風生驚慌衝過來,終於放松閉上了眼睛。


 


11


 


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回了房。


 


耳邊是微弱的求饒聲。


 


有人來稟報,說刀疤臉看不出釘杖,已經被打暈過去了。


 


刀疤臉S了。


 


S得有點容易。


 


不過沒關系,我的目標是裴風生。


 


我不會讓裴風生S得這麼容易的。


 


「人要留下我不再攔你,但你必須給我回寺廟去。」


 


老侯爺上氣不接下氣地囑託,說一句話喘三口氣,還伴隨著兩聲咳嗽。


 


我閉著眼睛,

聽著他們說話。


 


說按照本來的計劃,隻要裴風生繼續講經,好好再立好人設,就有重新來過的機會。


 


而侯府早就在江陵一帶做好了準備,時機一到就挖開大壩,安排一場水患。


 


再讓裴風生以天命禪師的身份,前去祈福賑災。


 


如此一來,裴風生有了功績,再還俗,就可直接做官。


 


屆時,世人隻知得道高人裴風生,沒人認得京都惡霸裴風生了。


 


「我隻一個要求,紙月留在我身邊。」裴風生的聲音悠悠地傳來,「爹,你該明白,知月是庶妹,不許也就罷了,這個紙月跟我可沒有血緣關系,一定要我留下。」


 


「原本嘛,當初也是因為知月離開,我才四處找相似的人的。


 


「留下紙月,我保證以後不再四處浪蕩了。」


 


知月,原來我相似的那個人,

是他的庶妹。


 


我瞬間一陣膽寒。


 


老侯爺長嘆一口氣:「隨你怎麼想,隻要你乖乖聽從安排,等你事成之後,你別說要這一個紙月,就算是要多少個女子,老的少的、訂婚了生了娃的都沒問題。


 


「爹隻你這麼一個兒子,就想S前看到你安穩回家。


 


「切莫再被人千夫所指了。」


 


耳邊傳來裴風生肆意的笑:「笑話,當年那家已經斬草除根,那個村子都沒了,還有誰會對我橫加指責?除非有惡鬼從地獄爬回來。」


 


我攥緊拳頭。


 


我記得。


 


我從地獄爬回來,就是要帶著你一起下去。


 


不光是你,裴風生,還有裴老侯爺,和你那尊貴無比的姐姐。


 


你們沒有一個人,為當年的事情悔過。


 


沒有一個人認為裴風生做的事情是多麼傷天害理。


 


被害的人長眠地下,憑什麼作惡的人嬉笑高臺?


 


12


 


裴風生再次回到了寺廟。


 


為了幫他洗脫前幾日的作惡,我的身份成了被他成功度化的人,換上帶發修行的僧袍跟在他身邊。


 


他再次站在講經臺上的時候,人們臉上明顯多了些拘謹。


 


可當看到裴風生拿出銀錢時,眾人臉上又泛起了紅光。


 


在看到裴風生把銀錢灑向臺下,說著回侯府隻是為了拿紅塵中的俗物普濟眾生時,所有人又都跪了下來,臉上都是痴迷。


 


口中高呼:「禪師慈悲!侯爺慈悲!」


 


在他們眼裡,眼前的人似乎已經無關緊要是誰。


 


可我沒有理由責怪他們。


 


若換作是我,若是家中爹娘姐姐病著,隻要他的錢可以拿回家救人,在這一刻,

我也會不顧眼前人是誰,隻認他是好人。


 


要是能這樣換爹娘和姐姐回來。


 


別說跪下拜他,就是磕一百個頭我都願意。


 


可是不能了。


 


有的事情可以略過可以原諒。


 


有的事情,永遠都沒有回頭的機會了。


 


一連兩天講經都很順利。


 


可很快,就有人看上了我在裴風生身邊的位置。


 


他們似乎想起來以前的小侯爺也是那麼風流,來者不拒,甚至遇到喜歡的,能丟下百兩銀子。


 


隻是他們選擇性地遺忘了裴風生的暴虐,忘記了他手裡的人,沒有一個能活過三個月。


 


最後一天講經時,一個男人突然跑到前面,手裡拽著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


 


男人龇著牙:「這女兒供給禪師,也不要多少錢,您看著給點,夠我抽口水煙就成。


 


那女孩看著就十幾歲,懷裡還抱著一隻小貓,眼淚汪汪的,害怕不敢上來。


 


被他爹一推,她懷中貓受了驚撲到我身上,撓破了我的臉。


 


我嚇得驚叫一聲,裴風生眉心一皺,反手把貓捉住,捏著脖子扔在了地上。


 


睨著那小姑娘,冷冷地吐出一個字:「滾。」


 


人群哗然。


 


開始有人想起來,竊竊私語地說著:


 


「以前的裴小侯爺可是來者不拒,甚至看上的直接拉走啊……」


 


「是啊,看來是沒看上這小姑娘,不然早扛回去了……」


 


看啊,已經有人開始想起來了。


 


想起這身皮囊下,本就是嗜血醜陋的惡霸。


 


可我很快又聽到了一個聲音。


 


「也不是一直這樣,

最開始裴小侯爺很專一的,隻不過那時候獨寵的是他庶妹……」


 


「說起來,現在他身邊那紙月姑娘,跟當年那庶女還真像啊,跟姐倆似的……」


 


「說起來都是醜聞啊,聽說那庶女最後大著肚子失蹤在了城郊東山呢……」


 


城郊東山。


 


那裡,是爹娘和姐姐撿到我的地方。


 


13


 


裴風生講完經的第三天,江陵水患。


 


江陵,遠離老侯爺和皇帝,是我最好的下手機會。


 


我跟著裴風生一同趕往江陵。


 


剛到江陵城門,已是哀號遍野,被洪水衝塌的村子裡偶爾還能看見飄起來的小豬。


 


而那些村民哭天搶地地跪在岸邊,滿臉絕望。


 


他們說著老天爺不開眼,

下此天災。


 


可堤岸是那麼明顯地挖出來的缺口,這不是天災,是人禍。


 


是為了成一人美名而造的人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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