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回過眼來看我，眼下滿是疲憊，他像是想跟我說些什麼，可惜我沒讀懂。
策馬而疾，獨留一地揚沙。
我看著五皇子唇角那抹笑，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他怎會如此好心，為了讓我看他一眼，便叫他出來參與圍獵？
像五皇子這種心狠手辣人，唯有一種可能，便是把他當成獵物。
我急得紅了眼。
他倒不顧眾人目光，抬手遞給我一杯清茶：「阿花，緊張什麼，本皇子可從未輸過。」
三公主不明所以，在一旁打趣：「小五，你這冷面魔王竟然對阿花如此體貼！」
我兩耳如塞了棉帛，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麼。
隻痴痴望著那通往密林的方向，盼著何頌。
像是過了半個世紀，
依舊未有人出那林子。
五皇子氣定神闲，微微闔著眼。
我心中焦躁，抬步便往林子裡衝了進去。
「阿花！」三公主在身後喚我！
「竹兒，你去攔她，莫要傷著！」
16
林子裡雜草叢生，許多如腰般粗壯的樹肆意延伸，長出許多奇形怪狀來。
竹兒不久便追上了我，她喚我回去。
我急得哭：「竹兒姐姐，你讓我去，何頌他有危險。」
竹兒抿唇，問我當真？我點點頭。
她撒開了扯我的手，望著林子：「我同你一道尋他。」
林子不知有多大，我走著走著，便被磨破了雙腳，那樹根有些已拱出地面，時不時要將人絆倒。
我忽然想起那支青哨，就在我右側荷包裡。
他說過，
我若是吹響，他便會趕來救我。
青哨聲音尖脆，如利刃劃空，驚得林中一陣撲簌。
約莫半刻，何頌策馬而至。
我瞧見那熟悉的英姿安然無恙，便松了一口氣。
他匆忙下馬來，SS將我拽入懷中：「阿花！你沒事就好。」
我抬手揉了揉他的腦袋，他果然還是擔心我的。
誰知一旁的竹兒突然高吼一聲：「何頌！」
何頌聞聲回頭，竹兒已拼盡全力朝他身後撲了過去。
一記利箭，朝著他的方向。
如今生生射在了竹兒的左胸。
阿索見傷錯了人，隻能策了馬，改道而歸。
竹兒氣息已微，還扯著嘴角衝我笑。
「阿花你看，為了他，我……我也勇敢的，不……不比你差。
」
我這才明了她的心意，知曉為何那日我提起何頌她便紅了眼，知曉為何她說願意幫我，也知曉為何剛才我說何頌有危險，她便說同我一道去尋。
竹兒姐姐的愛意洶湧沉默，最後隻化成了一道纏綿隨後又釋懷的眼神。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想起初見時，她雖對我冷漠，可依舊認真教我宮廷規矩的模樣。
「竹兒姐姐……你撐住，我們帶你走。」
17
可竹兒姐姐還是S了。
五皇子命人撐開我的嘴，往裡灌了些粥羹。
「阿花，你莫拿絕食逼我，我有的是辦法。」
我淚眼婆娑，SS盯著這位氣質華貴，眉眼間滿是不悅的男子。
「究竟怎樣，你才能放了我，放過他？」
他走過來，
細細摩挲著我的眉梢：「留下陪我。別想他，我便放過他。」
我側眼，看著窗外嘰嘰喳喳的早鶯。
「我本鄉野丫頭，何德何能，入了您五皇子的眼？」
他神色柔了起來，將我輕輕半攬在懷裡。
「阿花，我明明比他更先與你相識。」
原來，我早就見過他的。
那日行軍隊列如蛻了皮的S蛇，個個怏怏的，領頭人也帶著傷，強撐著命令所有人跟上。
我正擔著豆花桶，哼著曲兒走在那林間道。
他們說，是打仗而歸的隊伍，行至這裡，已無氣力。
馬兒也跑壞了，行不到最近的驛站。
我面對一眾渾身帶血的男子，怯怯的，給他們留了大半桶豆花，便往後退了好遠。
領頭人臉上帶著血，喝著豆花，衝我道謝。
我再次被嚇得連連後退，回去喚春嬸兒她們。
春嬸兒招呼著大家吃上了熱乎乎的油馍，我則躲在一旁的榕樹下，露出半個頭來。
那領頭人喚我過去。
「你叫什麼。」
「我姓牛，叫阿花。」
他臉上血跡還在，我不敢睜眼看他。
隻聽到他笑了笑，說記住了。
如今眼前人目光繾綣，話語喃喃：「阿花，你怎麼就不記得我了呢？」
18
好景不長。
陽春三月，三公主病了，起初是幹咳，後來漸漸咳了些血出來。
太醫隻和皇後娘娘低語了幾句。
隨後搖了搖頭。
我被破例去探視，三公主瘦得如枯木一般，見我來還是興衝衝地叫我：「阿花！」
她嗓音沙啞，
遠不如當初那般空靈。
我忍著淚，握住她的手。
「公主，你快點好起來呀，到時候我們再回葫蘆村，春嬸兒她們說這次一定要好好招待你的！」
三公主滿眼期待，說讓我謝謝他們。
一旁的皇後娘娘將她輕輕抱住：「安兒，想去嗎？」
公主點點頭。
皇後娘娘依舊柔和，她與我對視一眼，微微頷首。
車馬第二日便啟程了，與慌亂出走不同，公主這次帶齊了車馬婢女侍衛。
葫蘆村迎來了史上最高光的時刻。
有皇後娘娘，有三公主，有五皇子。
當然，還有我。
回到小院，竟已被細細裝潢了一番，原本的堂室由破舊木屋變成了東西廂皆有客房的雕花陽房。
連我逼仄雜亂的小廚房，也變得敞亮有致。
「太好了！」
一群人看著我的歡喜雀躍，我尷尬地搓了搓手。
「鮮磨豆花，阿花造！」
我響亮地喊了一聲，便鑽進廚房忙碌起來。
公主看著我笑，聲音也提高了不少：「阿花，我要兩碗！」
「得令！」
我在廚房舀著豆子，眼淚哗哗地流，一定要給公主做出最棒的豆花啊！
春嬸兒和伍大爺們沒錯過見皇後公主的好機會，一個個拿出自家最得意的吃食用料來，將我這小院堆出了小山。
春嬸兒隨著我在廚房忙碌，悄聲問：「花啊，這次還走不？」
我抿嘴不答。
她咋咋嘴，嘆了口氣：「這小公主啊，也是個可憐孩子。
「上次舞劍那男子呢？今日怎未見到？」
我抬手指了指院門口最高的那棵榕樹：「嬸兒啊，
你說啥他都聽得見。」
春嬸兒探出頭去瞧了瞧：「還沒見過有人能在樹上一待就是一天的。」
19
五皇子除了陪著三公主，就是在庭外練劍。
恰好在那棵榕樹下。
我從院裡向外看，卻被他逮了個正著，他收了劍，還是衝我笑：「阿花。」
榕樹枝微微晃動，落下幾片葉子來。
五皇子看著落葉，像是想起了什麼，從懷中掏出一個雅藍色荷包，輕輕放在我的手裡。
「對不起。」
我收著荷包，疑惑地歪了歪頭。
「這是你上次拾的落葉，還記得嗎？
「以往我想，你與別的姑娘都不一樣，你天真、至善，仿佛對世間萬物都充滿了好奇，我見多了閨閣女子，唯獨在見你時，純粹又自私地想要把你留在身邊。
「你是個明媚的姑娘。
「我看到你在廚房笑臉洋溢的樣子，看到你和街坊鄰裡和睦笑談的樣子，也看到你伸著懶腰，在庭外貪婪呼吸新鮮空氣的樣子。
「阿花，對不起啊。
「我既然放棄不了皇權，給不了你想要的自由，便隻能祝願你今後歲歲平安康樂。」
他說完，淡淡笑了笑，又抬頭看了眼榕樹，隨後便大步離開了。
我站在樹下良久，半晌沒有回過神。
五皇子炙熱的愛意，來得突然，去得坦蕩。
何頌從樹上下來，靜靜立在我身邊，什麼也沒說。
我抬頭給了他一個明媚的笑臉，他臉上的疤痕淡了許多，笑起來也不甚明顯了。
「何頌，餓不餓？」
他乖乖點點頭。
我把做好的糍粑糕放在他手心，
哼著小曲兒準備離開。
他突然叫住我。
「阿花，你……你廚藝很好，人也漂亮。」
我莞爾：「你想說什麼呀？」
「我……我喜歡你。」
我的心上人緊張兮兮，漲得滿臉通紅，手裡的糍粑已經被捏得不成樣子了。
我抿了抿嘴：「好，我知道了。」
何頌眼神黯了黯，正準備張口咬糍粑，我跑過去撲進他懷裡，嗔怪道：「傻木頭，我等了好久啊。」
他在我耳畔親了一口，隨後又嚴肅道：
「三公主馬車失控那次……我不是故意不管你的。那飛刃是五皇子他……」
我抬頭，堵住了他的嘴。
五皇子故意的。
他想測試何頌對三公主的忠心程度，若是救了我，五皇子便能讓他活不到明天。
若是不救我，五皇子在我身側，也不會讓我受到傷害。
我都明白的。
20
話本裡的公主，往往都能起S回生。
可三公主卻沒那麼幸運，她臉含著笑，安詳地走在四月飛花的季節。
前夕，她伸著皮包骨的手，叫我給她穿上漂亮的公主裙。
「我是公主，走也要走得體面。」
我抹了抹眼淚，說她一定會好起來的。
她咳得厲害，每一聲都令人揪心，卻還是指了指房裡的衣櫥。
「阿花，那些漂亮衣裳，以後都留給你穿吧。」
恍惚間,我好像回到了那年初見,她病殃殃地，故作嚴肅地審視著地上的我和她的婢女。
她親切地拉著我的手：「阿花啊,你留下做我的婢女好不好？」
她吃著我做的飯菜,嘴裡嘟囔：「阿花,你做的飯菜堪比宮裡的御廚！」
她敲敲小碗,衝我高聲喊：「阿花,我要兩碗！」
還有夜裡,她眉眼裡盡是哀傷,對著床邊的我傾訴：「你知道嗎？上次的賊匪，其實是大姐姐派的人,她不喜歡我，總覺得我在和她作對，可我真的沒有啊。
「我還有個五弟嘞，他為了我,去領兵打仗了,厲害吧？
「阿花,你喜歡何頌對吧？還記得我那會兒把他從城門口的木堆裡撿回來,他渾身沒一處好地方,聽說是被一個酒樓東家汙蔑偷東西打的,後來我又找人揍了那東家一頓,他那以後就跟著我，習了功夫，還說要保護我。不過等這次回去,他就不用再跟著我了哦！
「他父母雙亡,
打小日子就過得苦，說是要報我的恩情，可我救了他,卻不願他再用命還我。你們兩人有情，我怎會不知呢？一定要好好的呀。
「上次還說要捉蛐蛐呢,等下輩子吧。
「阿花啊,我真想跟你換換人生呢。」
「那又不是隻有我碰了豆花！」
「全又」葫蘆村掛了白，為著這位驕矜可愛的小公主。
皇後娘娘哭得痛心，卻依舊維持著體面，任由五皇子攙著步步前行。
五皇子沒有落淚,也沒有回頭看我。
一場無聲的告別。
21
何頌緊緊牽著我的手,瞧著遠行的人群發愣。
「阿花，我的使命完成了。」
我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最終還是落了下來。
何頌伸手為我拭去,滿目溫柔。
「守護公主是我的使命。
「今後，守護阿花，將成為我一生的本能。」
一切都結束了。
又好像一切才剛剛開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