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顧寫塵其實很篤定。但因為篤定劍隻屬於他,所以其他的焦慮感,仍然如跗骨之蛆。
“嗯。”顧寫塵終於應了聲。
指尖摩挲,然後忽然低頭問她,“那你是喜歡我的劍,還是我。”
她有情蠱的反應,也是因為他重新執劍,揮了新的劍法。
霜凌愣了愣。
他怎麼,這怎麼,這種話怎麼直接說出來的?
不是,這個時候,這是重點嗎?
霜凌怔忪看他,被他那漆黑直接的目光看得渾身發麻,他目光裡溺著強烈的探知欲和別的什麼欲。以及,像是以為已經彌合,但其實還是會痛的神情。
霜凌的指尖跟著麻了麻,被他目光逼得開口,“我是…”
幾道身影快速掠向重劍,忽然,一道聲音插了進來。
“幹什麼呢!”
那聲音喝止了幾個偷闖的修士,但並沒有發現他們。
顧寫塵抬眸看了過去。
他的劍,
別人拔不走,他非常確定。但現在似乎不止於此。
這聲喝止其實是提醒,因為那伙人剛剛靠近冰息重劍千米之內,忽然就渾身燒灼,像是被烈日極近地炙烤,慘叫著地向後連連退去。
霜凌怔了怔,然後看向喝止的人,是守在這裡看靈脈的龍成珏。
龍成珏也很苦。
靈脈的源頭就在這裡,在某人飛升之後埋的劍尖之下。
沒人能拔出劍,更沒法靠近其中,平光閣已經苦惱了多日,如何深入地底探查靈脈枯損?
顧寫塵你他娘的,你倒是飛升了!——
龍成珏恨恨地垮起了臉。
霜凌這才明白過來,她回頭看了看那人半掩在黑霧中的冷白側顏。
九百九十九道雷劫與自毀飛升時的光熱,讓這片土地化作常人難以入內的禁地。
她這才意識到,原來水陣是為了保護。
那茶館裡的說書先生都是瞎說的,幾洲世家之所以圍禁這方圓千裡的聖洲地界,不是因為這其中潛藏著什麼他們知道的秘密,
反而是為了保護普通人。因為顧寫塵的冰息重劍埋在這裡,當年九洲同望的寒山之日,匯入那屹立的劍柄之中,承載了一個將近飛升之人的滔天威勢。
尋常人等,根本無法靠近。
怪不得擎拆長老他們要按照你來搞軍備——顧寫塵,你是核彈嗎?她這樣想,心口卻也有點遲來的酸澀。
顧寫塵仍然垂眸看著她。
沒得到確切的回答。他的黑霧向裡滲透。
他還有一個想過千百回的問題。
你那一刻呢。
…
龍成珏面容難得嚴肅,很快,他身邊又出現了幾道人影。
平光閣如今最急迫的問題,就是這裡。
遙峙之約在即,顧寫塵的劍插在這,他們沒辦法深入地下,去看乾天之中的靈脈之源到底發生了什麼問題。
此事一日不解決,仙魔之間的矛盾愈銳,靈脈枯竭一日,上下眾眾對魔主憤慨一日,他們就更沒勝算。
龍成珏並不真的相信熾月魔主是個好人,在他身上,他感受不到任何對魔道的統治欲,
也沒有任何對修仙界的在意,這樣的人恰恰冰冷至極,難以交流。而且,對龍少主而言,打開乾天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在當年仙門起義攻佔乾天之後,坎水龍城一直著力在九洲全境尋找真正的歷史。龍城千百年以水系流通,信息至上,他們有著最高的敏感度——這件事關系著真正的九洲未來。
但是龍城弟子在他的安排下暗中走訪八洲,沒有任何收獲。
最後,唯一沒能深入探查的——
就是眼前的乾天聖洲,方圓千裡,這飛升之墟。
在這柄劍壓住的地底,或許有他們渴望的答案。
龍成珏抬眼,和葉斂、顏玥打了個照面。
今日平光閣幾洲少主匯聚在此,就是為了解決這個緊要問題。
否則,到時候顧莨那個腦殘再煽動起來,他們都難以招架——顧莨別的不行,修魔確實天賦異稟,嘴又欠。
葉斂先飛身去檢查了那幾個擅闖者的傷勢,簡單封住了穴位,喂下穩固經脈的丹藥。
飛升的吸引力實在太強,這三年有無數人不信邪地前赴後繼,就是做著如劍尊一樣的幻夢。
“他這把劍真的沒有割斷靈脈嗎?”
“要斷,三年前就斷了,”千機門派來的大弟子道,“我們研究寒山之日的時候檢查過,這柄劍中已經沒有靈氣了,處於封劍狀態。”
那靈氣的枯竭一定另有原因。
“能不能硬闖?”顏玥問。
“我試過啊,渾身灼痛,受不了,”龍成珏焦慮地薅了薅頭發,心裡又在恨某人的名字,忽然轉頭問葉斂,“你們不是有止痛符嗎,最高能保到什麼程度?”
葉斂卻怔了怔,不知道想起了什麼,轉開臉,“保這種灼痛,沒有問題。”
“那如今也唯有這個辦法了。”
以符陣為引力,千機門的牽拉煉器從上而下,剩下以他們為首,找來三洲高階修士,三邊著力,同時向外拔劍。
“試試吧。”
幾人對視一眼,同時飛掠而出,不知怎麼,他們忽然都想起了那年那個人。
巨大的圓日之下,他那樣的瘋狂。
當真是飛升了吧。
…
——“哎!”
霜凌當然不忍心看他們硬闖。
她能感知得到,她的兩把劍也在這裡,就在冰息重劍之下,同源共振。
她想她也可以拔出來的。
她沒來得及看身後顧寫塵的表情,從尊魔之劍上踮起腳尖,飛身就向冰息重劍的原點飛了過去。
這道身影一出,立刻引起了幾人的注意,龍成珏正想嚴厲地喝止,卻忽然認出了那纖薄的身形,“霜——”
葉斂也忽然抬起頭。
然後,他們所有人看見,黑霧彌漫在少女身後。
被壓制過的、仍然影影綽綽的浩瀚魔氣,如月影般緩緩掠過這片廢墟。
“熾……熾月。”
眾人心頭巨震。
他,他怎麼離開了陰古魔宮?!
他來做什麼??
葉斂卻最先反應過來,急急向前,“霜凌,小心那邊——”
他將手中還沒來得及分發的三角壓物拋擲過去,霜凌聽見聲音,連忙回頭。
對於葉斂,霜凌始終有著極高的信任,她白皙的指尖越過那試圖阻攔的黑霧,精準地接住了那個東西。
十分熟悉。
像是一種回環,霜凌低下頭,握緊在掌心。
止痛符。
黑霧中的人影垂眸看見,忽然微微頓住。
然後,他終於伸出了手,伸向自己絕望之下深埋的劍。
“熾月要拿走冰息劍?!”
“怎麼可能??”
顧寫塵骨髓中的焦慮感終於慢慢攣縮,那對天才而言,本就是稀缺而罕見的情緒。
比如此刻,他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當年被霜凌緊緊攥在手中、而他至死都不肯問一句的青葉印信封裡,到底是什麼。
顧寫塵帶著她落在曾經的廢墟之上,指尖離曾經的劍越來越近。
遠處的仙洲眾人如臨大敵,但是又不敢輕舉妄動。
“無妨,那可是顧寫塵的劍,不是輕易就能拔走的。”
“再看看,他到底想做什麼——”
顧寫塵身上的黑霧散開了幾分,他的眉目被霧氣染過,
垂眼看霜凌。三年後站在這裡,現在顧寫塵懂了,他又感覺到了被蒙在鼓裡的恨意。
可是比起嫉苦,酸恨——原來你那時不疼。
…我也慶幸到發瘋。
他像是很想重重嗅聞她如今完好的每一寸肌骨皮肉,或是重重地深刻地親吻,在魔氣洶湧的欲念裡,他思考了片刻,滾燙掌心握著她的手一起,落在了劍柄之上。
“如果我理解得沒錯,這也是愛。”他看著霜凌說。
“我願意你贏。”
這次,下次,永久。
霜凌站在死亡的遺跡之上,仰起頭,“可我也怕你輸。”
她忽然明白了他的夢魘。
她的手握住他的,一起拔出冰息重劍雕刻寒日的劍柄。
“所以愛沒有輸贏的,顧寫塵。”
烈風瞬間從中心呼嘯至八方,被他夷平的曠野之上回蕩起長鳴。
於是風吹散了他的黑霧。
九洲之內,終於有人看清了他的眉目。
——“?!”
——“不是,你、你?!!”
觸碰他口
67
核彈開始真正爆炸。
站在核爆中點的人仍然平靜。
那人黑發被勁風吹得凌亂,曾經的九洲劍尊白衣不再,唯有眉目仍如清冷疏月——
他垂眸看著眼前的少女,眼底暗熱。
顧寫塵想,他可能也擁有了止痛符。
他的酸恨得到了抑制。
霜凌說出那句話之後,有些不好意思看他,更不好意思看遠處仙門朋友們的表情。
總之——三年前就算兩敗俱傷,如今我們無關輸贏…彼此而已。
霜凌覺得她一定是無師自通。
在這件事上,她一定比顧寫塵天才。
於是她唇角抿出淺渦,低下頭,感受著掌心冰冷封塵的劍意,曾經蕩平九洲的清光一點露出。
上古冰息重劍,終於再次問世。沿著飛升之墟,向四野縱橫波動。
如同天神再臨。
在顧寫塵墮魔之後道心碎裂,所以以靈氣瀝煉的重劍不再聽從他的召喚。
但同時,在顧寫塵之後,沒有其他任何人能夠讓它認主,於是它封劍在此三年。
此刻,顧寫塵是純靠臂力將它寸寸提起。
冰息重劍仍然留在那日的肅殺中,它感知到了尊魔之劍的洶湧,開始嗡鳴震顫。
霜凌指尖劃過,將荒息注入其中。
那塵封的劍身忽然劃過一絲冰藍色的流光。
她人生的第一把劍就是從冰息重劍而來,如今她仍然與她的小劍相通,同樣地,她也能感知顧寫塵的劍。
在上古冰息劍的凜然正氣之下,尊魔劍開始震顫。天地之間,靈氣與魔氣便如陰陽兩極,相生相克。
尊魔之劍被壓制了幾日的安分假象頓時撕破,它察覺到了這種來自純厚靈氣的壓制感。
“熾月,你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