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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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君殊坐在池邊的座椅上,欣慰地看著師妹像條魚一樣靈巧地躍進水中。


濺起的白色水花漸平,恢復安靜,安靜了一秒,兩秒,三秒……


“……”盛君殊撂下雜志,“衡南?”


“哗啦……”一隻胳膊一浮一沉,水花濺開撲騰。


盛君殊抖著指尖摘掉手表跳進去。


衡南感覺到有溫熱的手臂夾住了她的腰,強大的力量迅速收攏,向上拽去,“哗啦”一下露了頭,頂燈白得刺眼,湿潤的新鮮空氣湧入。


盛君殊把衡南託起來,到了池邊方向,衡南咳得淚流滿面,像旁邊倒去,又讓他拽起來,捏著脖頸猛拍脊背吐水。


他半個身子還浸在水裡,湿透的襯衣全部貼在身上,臉色嚴厲而不失關切:“剛怎麼回事?腳抽筋了?”


衡南搖頭,別了別臉上的湿發,低頭看他:“我是第一次遊泳,不太會。”


盛君殊皺眉。衡南感覺到師兄的怒火正在嗖嗖往外冒。


衡南的頭發打湿,嘴唇在不自知地哆嗦:“你不覺得,

遊泳池的水看上去很誘人嗎。”


盛君殊覺得自己出現幻覺了。師妹歪頭看他,瞳孔大而黑,眼裡好像萬花筒變幻,她一點都不後怕,反而興奮到戰慄。


盛君殊抿唇揚手,衡南下意識閉眼,但那道風過來,落在她頰上,隻是輕拍了一下,他斥道:“不知深淺!”


盛君殊沉著臉上岸。


衡南睫毛顫動,摸了摸臉,想掙扎著爬起來,卻一個勁打滑:“你,你別走……”


“沒走。”盛君殊背對著她,低頭彎腰,怒氣衝衝道,“我找表。”


“是不是這個……”衡南突然覺得有點硌,從屁-股底下一摸,摸出一塊手表。盛君殊接過來一看,表盤都碎成蜘蛛網了。


他冷沉沉的目光順著蜘蛛網上瞥,衡南正看著他:“表這麼貴,肯定防水的,你剛才不該摘。”


“……”


衡南接住盛君殊扔過來的浴巾,把自己裹住,追著他的背影往回走。


走到了另一個藍瑩瑩的方形池跟前,

盛君殊忽然停步,想了一會兒,將她身上浴巾拽了下來,冷清道:“下去。”


衡南:“?”


“下去。”


衡南不敢惹他,抱著臂哆哆嗦嗦地沿著臺階下水,下到池底,發現水才至要腰際。


這是個兒童池。


衡南索性坐下去,把下巴颏抵在水裡。他說不知深淺,就是那個池子深,這個池子淺。所以他的意思是,她遊錯池了?


忽然有人摟住了她,一陣陽炎熱氣靠攏,盛君殊不知何時也下了水,把她抱起來翻了個個兒,展開手腳,手掌託著她的肚子:“吸氣。”


她抬頭,盛君殊沒什麼表情地把她的腦袋壓回去:“看什麼?下水憋氣,上水換氣。”


“……”衡南開始莫名其妙地學習遊泳。


盛君殊託著她的肚皮往前,但他的手剛一離開,她就呈U字型逐漸沉底,頭和腿在水上,肚皮像千斤秤砣一樣貼住淺水池底的瓷磚。


沉了幾次之後,衡南死死抱住他的手不放,眼生戾氣:“我不學了!


“這不應該啊。”盛君殊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懷疑人生,“按理說,把豬扔進河裡,豬也能飄起來……嘶。”


他把手從師妹嘴裡往出拽:“師兄不是這個意思,師兄、師兄是說人和豬,身體裡的脂肪比水輕……再咬就破了。”


“撲通——”巨大的水花忽然爆濺在二人中間。


先從水冒出來的是隻毛皮光滑的褐色動物,尖腮,方臉,小黑豆般的眼睛,“啪啪”地抖動一下蓬松的尾巴,利劍似的水珠甩了衡南一臉。


衡南皺著臉向後躲避,接著從水裡“哗啦”一下冒出來的少年,將她整個攔腰抱起來,騰空轉了個圈:“哈哈哈哈,師姐,驚不驚喜!”


第40章 星港(四)


讓盛君殊提溜著尾巴丟到岸邊的張森,打了個滾作人形,抖抖頭上的水,“老板聽、聽我解釋,我、我、我冤枉,我沒想打擾您和小、小二姐,是被小六哥丟、丟進來的。”


盛君殊回頭,衡南正揪著肖子烈的頭發,

把他腦袋暴力按進水裡三次。


肖子烈臉通紅,不知是憋的還是樂的,還在沒心沒肺地拍水大笑:“師姐你好兇啊。”


衡南丟下他,慢吞吞地爬上岸。


二十分鍾後,湿淋淋的三個人坐在了套房,一人裹著一條大浴巾。


盛君殊套上幹淨衣服,沒好氣道:“吃飯了嗎?”


“沒有,點外賣吧。”肖子烈毫不見外地靠在櫃子上啃著蘋果。


張森連腦袋一起裹在浴巾裡,帶著大浴巾一起憧憬地瑟瑟:“好啊,點、點雞.吧。”


肖子烈:“說雞不說吧!”


剛說完就讓盛君殊在腦殼上敲了一下。肖子烈雙手捂著腦袋,抬眼,眼裡劃過一抹帶著興奮的邪:“師兄,你知不知道,男人的腦袋,是不可以隨便打的。”


盛君殊撐膝俯身,與他視線平齊,淡道:“是嗎?”


“是啊!”肖子烈脊背弓起,像頭狼一樣猛然蹿出,將盛君殊撲倒,兩人抱在地毯上滾了幾周。盛君殊偏頭躲開肖子烈的拳頭,

翻身撐起,“別胡鬧,想練練?”


“看師兄行不行。”肖子烈伸腿將他絆倒,兩人又滾成一團,盛君殊挽起袖子,肖子烈屈膝,“砰”地跳在櫃子上,慣性巨大,險些將櫃子傾倒。


盛君殊一把扶住,隻聽裡面的茶杯乒乓:“給我下來。”


盛君殊知道,少年人火氣大,好久不舒展筋骨憋得慌,遇到機會哪肯放。肖子烈從櫃子飛掠而下,讓盛君殊一把拽住領子拐了個彎,丟出窗外,自己也跟著跳了出去。


張森頂著浴巾,默默地聽著窗外“哐裡哐啷”的聲音,默默地把手機遞給衡南:“小、小二姐。”


衡南一看,購物車裡已經有了一件商品,大盤雞,衡南翻了翻菜單,加了四瓶啤酒。


“四、四瓶是不是太多了。”張森驚呆。


衡南恹恹的,浴巾耷拉下來蓋住眼睛,隻露出淺粉的唇瓣,冷淡開合:“一人一瓶。”


肖子烈穿的還是嘻哈風長袖,浸足了水,讓盛君殊拽住衣角拖回來打,

一怒之下兜頭脫下,一扔,掛在松樹樹梢上顫了顫。


赤著上半身的肖子烈斜立在雨水管上,戰力陡增,肌肉賁起,上面凝出細小的汗珠,揪著盛君殊的領子氣喘籲籲:“師兄你行不行啊。”


盛君殊也喘,做了個擴胸運動,襯衣發出咔咔的開線聲,冷笑解紐扣:“你以為就你一個人會脫。”


盛君殊外表含蓄,鬢角清爽,卻是個實實在在寬肩窄腰的體型,肌肉線條絕不羸弱,但也不過於誇張。同他這個人一樣,平時掩在衣服下面,實實在在厚積薄發。


盛君殊的膚色之白,在男性中不常見,更不常見的是肋下一道極長的猙獰刀疤,蜈蚣展腳,橫亙整塊腹肌。這傷當年必定深入骨血,幾乎將整塊美玉剖開破壞,使得這幅清冷內斂的面孔添上幾分出格的邪性。


“師兄……”原本興奮的肖子烈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神色變得格外復雜,伸出手想摸上這道疤,就讓盛君殊抓住機會抓住腕一扭,

翻個身按著暴錘了一頓。


肖子烈像死魚一樣不掙扎,讓盛君殊打得很沒意思,揪起領子一看,少年別過頭,竟在哽咽。


“你哭什麼?”盛君殊不可思議,“你挑事,你還哭。”


打疼了嗎?他根本還沒用力啊。


“誰哭了!”肖子烈吼,掙開他跑掉了。


盛君殊從窗口躍入,背後晚風拂去背上汗珠,一陣涼,正對上衡南轉過來,眼裡稍驚。


盛君殊一低頭,身上疤痕映入眼簾,遲鈍而敏感地,後背、脖子、前胸發燙發燒,好像被剝光衣服站在大庭廣眾之下,久違的驚慌恥辱,迅速撿起衣服穿上,心仍在跳。


他喉結滾動,竟好半天才鼓起勇氣看向衡南,幸好衡南已轉過頭去。


肖子烈回來,“啪”地把大袋子扔下,取出飯盒裡的大盤雞,四瓶酒乒鈴乓啷擺上桌。


“誰點的酒?”盛君殊嚴厲回頭。


張森指了指蒙在浴巾裡一臉無辜的衡南,伸出指頭,做了個“一人一瓶”的口型,

盛君殊臉色一滯。


“師姐你忘啦,師兄不喝酒的。”肖子烈嗤地笑了,“咔啪”一下徒手開了瓶蓋,酒沫窸窸窣窣地浮上來,轉眼吹了一瓶,“我替他走一個……唔,是冰的,好爽。”


衡南的手心往酒瓶上一貼,帶著冰碴子的水霧果然透心涼,她剛拿起來,就被一雙手制住,盛君殊壓著怒:“衡南。”


不是他一個人不喝,喝酒誤事不得多飲,這是師父定下的規矩,整個垚山禁酒,這麼多年,他未曾破例。


就算是喝……就算是喝,那也是下山背著師父稍稍嘗一點兒,哪有這麼大搖大擺過。


何況,師妹是女孩子,上來就一人一瓶,也不知道打哪兒學的。


衡南:“我就喝一口。”


盛君殊想她隻是好奇,面色稍霽:“就一口。”


衡南看著酒瓶不動。


盛君殊:“怎麼了?”


“打不開。”


盛君殊嘆一聲,蓋子“啪嗒”彈開,落在桌上:“喝。”


衡南的手抓著瓶子,

他握著衡南的手,喝多少還不是他說了算?手腕稍稍一傾,衡南下巴微抬,臉往瓶口上湊。


“喝到了嗎?”他低眼去看液體表面。


“沒。”衡南蹙眉,用力搖頭。


盛君殊再小心地傾了一點點,為把握這個度,手都在抖,說時遲那時快,衡南搬起他的胳膊肘猛地一抬,咕咚咕咚倒進大半瓶。


“好冰啊。”衡南打了個嗝,抹了抹嘴,爬到肖子烈身後。


“……”盛君殊青筋暴起來。


張森見勢不好:“老板,快吃雞.吧,要涼、涼了。”


衡南:“說雞不說吧。”


肖子烈嗤地笑了,立即憋住,沒多久,兩個人小小聲笑成一團。


盛君殊面無表情:“王姨呢?”


“她腳程慢,我們沒等她。”


“好,等到齊了。”盛君殊破罐子破摔地喝了口酒,“今年讓師父好好看看,他這最滿意一屆內門弟子,都長成了什麼德行。”


這一年,距離垚山崩損,老祖隕滅,整整千年。

黎向巍過生日,師父……過祭日。


*


盛君殊懷疑黎家佔的這片地有結界。


因為衡南明明在耀蘭城玩得興高採烈,得意忘形,一踏進這棟豪華別墅的門,就好像霜打的茄子,黏在他身邊,做個寡言、自閉、沒見過世面的女學生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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