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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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支書見衡南直直地盯著櫥櫃,笑了笑:“別看款式舊,當年,這可是我們村第一個定制櫥櫃的,上門的時候好多人圍著看。”


衡南話都沒聽完,掉頭退了出去:“我想去洗手間。”


“這邊,這邊。”樓梯下就是洗手間,窄長的,因為沒窗戶,也沒貼瓷片,都是青色水泥,閉上門就有股森森的冷氣,從牆壁裡直沁到了背心。


衡南反胃的感覺越來越重,兩臂撐著馬桶,幹嘔了幾下。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一陣清脆的孩童笑聲回蕩。


衡南倏地回頭。


密閉的衛生間裡空空蕩蕩,門外還隱約傳來村支書的說話聲,但那聲音,也像是遠在天邊,朦朦朧朧。


“後來沒過多久,劉吉祥的水果鋪子不開了,說要買車跑業務……合計了一下,隻能又去打工……去紡織城……沒多久,又回來了。”


“咯咯咯咯……”脆脆的笑聲夾在其中。


“不鬧,不鬧媽媽,媽媽刷廁所,

清臭臭,啊。”女人哄著,“嘖”了一聲,“又尿褲了?脫下來媽給洗。”


四面無人,哪裡來的聲音?


衡南額上冷汗滾落,咬唇擰住門把手,她想快點縮到陽炎體的籠罩下。


“媽,媽,看。”


衡南心下有一股強烈的預感,往右看,往右看往右看……


她慢慢地轉過頭去。雞皮疙瘩,從頸後,一路蔓延到後背。


右面的水泥牆上,什麼都沒有,沒有鬼臉,沒有鮮血。


牆面上的斑斑駁駁的汙漬之下,隻是拿白色粉筆,歪歪扭扭地畫了個大火柴人,拉著小火柴人。


門開了,盛君殊一把架住踉跄幾步撲出來的衡南。


衡南的頭發遮住了半邊臉,臉色蒼白,右手窩著扶住心口,渾身冰涼涼的,不自知地牙齒打顫。


盛君殊像抱小孩一樣,將她抱在懷裡,一下一下順她後背。


眼珠微轉,渾身緊繃:“哪不舒服,跟師兄說。”


下一刻,他的手被她引著,不由分說一把貼在胸口,

“疼。”


盛君殊驟然觸到柔軟的起伏,頭皮一跳,不自然地頓了一下。


但也隻是一下,因為衡南咬著牙,冷汗都下來了,神情不似作偽,焦急立刻壓倒了一切:“怎麼回……”


他的話語頓住了,眼神有些奇怪。


因為他感覺到隔著皮膚,似乎有一股無底洞般的力量,像冰窟一樣,如飢似渴地吞噬由他掌心的傳來的熱度。這股力量太強,幾乎讓他應激性地產生了帶血性的敵意。


但與此同時,衡南在他懷裡,慢慢安定下來,肩膀松弛。


盛君殊立即把手松開。


那個位置不太好,貼久了……也不太好。


但是……他沉默著看自己的掌心,那到底什麼東西?還是自己產生了錯覺?


“要緊不?”村支書扶著牆犯愁了,回想了半天,衡南也沒在八裡村吃啥喝啥,暫時放下心,“是……屋裡太悶了?”


衡南搖頭,臉色還是發白:“我想出去。”


她往外面走:“太吵了,總有小孩在笑。


“……”盛君殊回頭去看村支書,支書扶著牆,臉比衡南還白,說話都變得磕磕絆絆,“這、這、這夫妻倆,還沒、沒生小孩……”


“沒事,沒事。”盛君殊扯了扯嘴角,安撫了一句,“她不太舒服,我送她回去,下午,我再來一趟。”


盛君殊扶著衡南坐進車裡,還把她掉下來的喇叭花耳墜撿起來握在手心,沒注意村口聚攏了一堆人,圍在一處,不知道看什麼。


村支書見他倆走得慢,趕緊取了另一條道,撥開人群擠進去,“都幹啥呢,咋回事?”


黑筆寫的“殯葬、五金、超市”的招牌下面不平的磚石路上,跪著個弓著背嚎啕大哭的男人,懷裡抱著個直挺挺躺著的女人。


“燕子啊,我家燕子沒了……”


女人的胳膊耷拉著垂在地上,黑色碎花套袖沾上了碎石灰礫,雙眼瞪大,似乎還略有驚恐地注視著什麼人,臉色青紫,嘴唇發黑,已經沒了氣。


村支書看得頭皮一跳,

隨即有些發愁。


八裡村,僅這一家殯葬超市。張小燕家,世世代代扎紙人、疊元寶、賣棺材,張小燕沒了,以後村裡死人,還有人會做法超度不?


“好端端的咋就沒了呢?”


“唉,之前也見有啥病啊。”


“大郭走的時候讓燕子看了五分鍾店,看見一個穿皮外套的男的過來買煙,回來人就躺這兒了。”


“那肯定是那個男的。”


“光說頂啥用啊,報警吧?”


“報警報警……”


有人錯眼看見一團淺淺的黑氣從小店面裡攏出來,像是個動物一樣,飄遠去了。


“出這麼大事,店裡咋還有人抽煙呢……”


嘟囔聲,埋沒在嘈雜裡。


第26章 鬼胎(十六)


桂香公寓的梧桐樹底下,王娟拿手遮著臉,也在仰看著筒子樓發愁。


因為李夢夢好幾天沒出門了。


上個月,李夢夢還每天會下樓散散步,甚至可以和測字攤的老頭搭話,這幾天,她一天也沒出來過,七層的窗戶緊閉,

窗簾拉攏。


盛君殊知會過她。李夢夢先兆流產,躺著養胎也說得過去。但問題是,她屋裡的那個保鏢,還有一人頂倆人的菲佣也沒出來過,三個大活人在家裡這麼多天,除非打了地洞逃跑,總不可能不買水、不買菜吧?


王娟越想越心慌,一跺腳,把發簪摘下,袖口放下,去超市買了個塑料桶並抹布,提著上了樓。


“誰啊?”有人窺視,貓眼孔窸窸窣窣。


王娟清了清嗓子,低眉道:“家政。”


門開了,王娟提著桶低著頭進去。


每個周一,這個房間會叫家政徹底做一次大掃除。這個禮拜,家政還沒上門,她取而代之。


因為不開窗,憋悶的酸腐味道撲面而來,混雜其中的,是大花臂身上的煙臭酒臭,他顯而易見地心情不好,嘴裡還叼著一根,雲霧繚繞。


沙發上的菲佣已不見了。電視關著,客廳冷冷清清。


王娟邊打量邊拖地。做了千年的掃地僧,她體格健壯,動作利落,

大花臂盯著她看了兩眼,沒有懷疑,便自顧自地坐在餐桌,把腳翹在桌前打遊戲。


王娟拖完了客廳,看著緊閉的房門,隨手擦了擦汗:“屋裡,還打掃嗎?”


大花臂臉上煩躁更重:“掃,廢什麼話。”


王娟點點頭,拎著掛水的拖把,擰開了房間的門鎖。剛一開門,床上響動,似乎有人掙扎著想立即起身,王娟立即拿食指豎在唇邊:“噓。”


頭發散亂的李夢夢,臉色慘白,臉上脖子上都是汗,就維持著爬起來的姿勢,擁在被褥裡眼巴巴地看著她。


“怎麼回事?”王娟鎖上門,壓低聲音。


“救我,救救我,救我出去……”因為營養不良,李夢夢已經開始顯懷,胳膊腿中間的肌肉凹陷下去,像柴火棍。


“老板好像是跑了。”李夢夢的眼淚急促滾下,“工資還結,菲佣上次買菜的時候逃了,保鏢已經給他打了三四個電話,他要再不給錢,就先把我掐死,再把他兒子擠出來做成罐頭,

阿姨,怎麼辦,阿姨,救命啊……”


王娟本來很討厭李夢夢,覺得她全活該,所以眉頭皺著,聽得很不耐煩。可她喊她“阿姨”,就是因為這女孩在最無助的時候,喊的兩聲阿姨,王娟一把鉗住她的手,僵硬地說:“不怕,光天化日,他不敢殺人。”


李夢夢把臉埋在她粗糙的大掌中,雙肩輕微顫動。這手掌粗硬厚重,很像她父親的手,她小時候,爸爸就這樣輕輕地拍她的腦瓜頂。誰能想到三個月前,她甩不掉的警方的探子,現在卻成為逃脫苦海的唯一希望。


李夢夢緩了片刻,掙扎起來:“你有手機嗎?”


王娟把自己可當板磚使用的諾基亞老人機掏出來,看著李夢夢顫抖著手從枕頭下面摸出了一張電話卡,顫顫巍巍地塞進去,“他把我的手機砸了……還好,卡留著,我打電話,我這就打電話。”


可還沒有打出去,蔡琴的彩鈴悠揚傳出,李夢夢險些尖叫一聲,手機掉了下來,

讓王娟眼疾手快撈住,為了不讓外面的人生疑,慢條斯理地接了起來:“喂。”


客廳裡,花臂陡然抬起的眼,慢慢放下去。


“……”王娟飛速地將電話轉了個向,讓她辨認上面的電話號碼。


李夢夢欣喜若狂,無聲比劃:“劉路,是劉路給我打電話!”


“喂?”那邊有男人的聲音響起。


“喂?”王娟皺起眉。


“喂?”那邊又試探了一聲。


“……”就這麼喂了半天,王娟的臉色陡然一變,“是你?”


與此同時,對方也急道:“怎麼是你?!”


本該屬於劉路的電話的那頭,分明是老民警蔣勝的大煙嗓。


*


清河派出所來了個四五十歲的男人,清瘦,上身的深藍色短袖衫被汗水浸透了,一手拎著超市的磨了絨的布袋子,另一手心裡捏著張皺巴巴的名片,拘謹地朝一張桌子走去,微微躬身:“同志,我找你們這兒,姓蔣的民警。”


他說話很慢,下唇微顫,還未張口時,

眼圈已紅了,慌忙拿手背拭了拭。


“啊,你稍等一下。”年輕的民警慌忙放下豆腐腦起立,搔了搔頭,手足無措地解開另一盒豆腐腦的塑料袋,“……吃點熱乎的嗎?”


“不,不用了。”男人強笑著擺手,讓人引到了肖子烈那間空著的、玻璃隔出的辦公室裡。


男人心事重重地垂著腦袋,蔣勝則瞟了他好幾眼:“你就是李夢夢的父親?”


這二人實在不太像父女。在他印象裡,李夢夢可是個敢在醫院裡對著盛君殊大喊大叫的女孩。


“哎。”男人立即坐直了身子,老實而腼腆,眼圈還是通紅,“我們家夢,三四個月沒給家打電話了,我擔心她,但我又不敢打擾她學習。學校和你們給我打電話,我就來了。她……”


“沒事。”蔣勝的聲音也變得溫和,“我們的人已經去接她了,一會兒讓你們見面。她……”斟酌了一下語言,“就是年紀小,被人騙了。老哥哥,事情都有解決的辦法。

一會兒見了孩子,別罵她。”


“我哪兒敢罵她。”男人不住地用手背擦拭眼淚,胸腔翕動,似是將數月的憂心全凝在這克制的喜極而泣裡,“隻要她好好的,就是不上學,不工作,我也養得起她,隻要她好好的。”


“老蔣,那小子不招啊。”哐哐兩聲,門口探出個腦袋來。


蔣勝隻得起身,在李夢夢父親肩膀上拍了兩把,轉到隔壁的審訊室。


一屁股坐下,“劉路,你這是跟我們玩遊拉鋸戰啊。”


鐵柵欄背後,被手銬束縛,頭發亂七八糟,臉色憔悴的歪坐著的,正是李夢夢三個月未曾聯系的前男友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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