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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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聲音一哭,她的眼淚也跟著控制不住地掉。


衡南慌不擇路地轉身,胡亂向上一衝,快速吊上屋架,以逃命的速度連爬帶滾地從洞裡爬回了房梁上,肚子又貼住冰涼的瓦片,她這才重獲新生。仿佛被浪推到沙灘的溺水者,半天,虛脫地翻了個身。


天上一輪明月,蒼穹中無數星子。


宇宙慈悲悽涼。


衡南躺在月光照射的房頂上哭了一會兒,半是生理反應,半是委屈窩火。手背擦了擦淚,低頭看她偷出來的財寶。


圓圓的,紙糊的,裡面那柔韌的鐵絲撐著,敞開的口裡透著半截黑乎乎的、扭曲地燒到了盡頭的蠟。


燈籠?


她還不甘心,晃了晃,又拍了拍,對著月亮看,看到了薄紙下透出的一彎彎的鐵絲脊骨,就是個普通的燈籠。


仰起頭,茫然看著漫天星子。


……我到底是在幹什麼?


就這麼氣醒了,臉上的淚痕未幹,緊繃繃的。衡南睜開眼睛,入目就是夢裡那張閉著眼睛的側臉,

幾乎未曾變化。


如過有,不過是下颌變得趨向成年人的成熟,臉上的肅殺之氣已如寶劍入鞘,學會了收,變作了平靜的、深不可測的漠然。


兩張臉挨得這樣近,夢裡的反應還未褪去,衡南一陣心慌,就往後退,發現退不了。再一看,她的手臂圈著他的脖子,腿翹起來搭在他腰上,整個人像八爪魚一樣纏著他,貼住了他。


衡南楞了一下,這個姿勢不可能是盛君殊擺的,隻能是她自己幹的。


因為盛君殊的睡姿,一如少年時平展規矩,兩手搭在腹部,兩腿並攏,渾身上下都寫滿了“被動”。


衡南慢慢地把他撒開,把自己幹幹淨淨摘到了一邊,擁著被子,氣得又吧嗒吧嗒幹掉了一會兒眼淚,呼吸漸平,猛地翻身一推他的肩膀:“醒醒。”


第24章 鬼胎(十四)


盛君殊頭一次大半夜讓人叫醒。


這一千年來,他都睡得淺而警惕,輕微的響動也可以使他立刻睜開眼睛。


但是自從床上多了一個師妹之後,

不知是操心她操心得太累了,還是衡南身上的氣息誤導了他,他總是感覺自己回到了千年前的時候,練完刀精疲力盡,睡得踏實又沉。


所以睜開眼睛時,他睫毛顫著,眸光還有些渙散,半晌才凝了神,為著自己的不敏,有些著惱。


目光轉到衡南臉上,又趕緊去看衡南包成熊掌的手。那手支著,繃帶沒有掉,他放下心。


衡南睜著眼睛,臉色發紅,她哭久了的時候,總是臉蛋和眼尾都發紅。


她目光復雜地炯炯地看著他,潤紅嘴唇微微撅著,似乎是屈辱不堪,還強忍著:“我偷了你一個燈籠,明天,賠給你。”


盛君殊看著她,大腦放空,眼睛眨了半天,聲音睡得有些啞,低沉了幾分:“……嗯?”


衡南耳廓讓他震得酥了片刻,渾身都打了個顫。臉色一沉,炸著毛滾遠了,抓起被子蒙上眼睛。


才閉上不一會兒,又再度在頭痛中睡熟了,手漸漸松開,臉頰慢慢地滑落,歪著抵靠在他肩膀上。


盛君殊卻睡不著了,看著天花板,睫毛還顫著,琢磨了半天沒頭沒尾的燈籠,得出個結論。


做夢了,必定是說了夢話。


肩膀一沉,衡南和他隔得老遠,脖子卻扭成個L形,以一種明早起來必定落枕的姿勢,蒙著被子偎在他肩膀上。


盛君殊嘆了口氣,把被子拽下來,露出頭發絲底下一張睡得粉嘟嘟的不太高興的臉。


盛君殊又看了半天,伸臂將她撈過來,認命地往自己懷裡一貼,蓋上被子,再度沉沉睡去。


*


寂靜的深夜,馬路上連車也銷聲匿跡。


小巷裡的牆面上,掛了一串霓虹燈。


燈是彩燈,紅的和藍的間隔,混合起來隱隱發紫,光芒微弱而妖冶,隱隱映照出下面幾個窈窕的身影,穿著暴露的女生,踩著高跟鞋地站著,臉上化著濃妝。


有人把木牌舉在胸前,輕輕搖晃;有人似乎累了,歪歪斜斜靠在牆壁上,牌子隨便地夾在胳膊底下;有人蹲著,木牌墊在膝頭,枕著胳膊把頭埋進臂彎裡,

毛躁的長發滑落,似乎十分疲倦。


她們之間,彼此不說話。黑夜裡麻木的、熟稔的、心領神會的安靜。


“幾多錢一夜嘛!”有個男人穿行小巷,越走越慢,在女孩裡逡巡一圈,佇立在一個女生面前,打破了寂靜。


紫色燈光之下,白色頭發茬和胡茬逆著光,微微駝下的背,看身上卷起一半的白背心和露出的隆起的肚子,是個老漢。


老漢,還要偷腥。那個女生舉著牌子,在黑暗中噗嗤一笑,沒有應聲。


問話的人惱羞成怒,伸出指頭戳那牌子:“問你話!又不是不給你錢!”


“總看她那邊幹什麼?”一隻塗著剝落紅色甲油的手,將少年的臉搬回來,朝著她。像蛇一樣斜靠在牆上的女人,滿意地端詳一頭亂發底下,這張有些陰戾卻很俊俏的臉。


T恤領口松松垮垮,露出精致的鎖骨,褲子也層層疊疊,卻蓋不住腿長;看打扮,街頭的混混。


但即使是年輕帥氣的混混,也讓她有說話的興致,

“弟弟,覺得她比我更好看?”


少年的臉側過來,叼住一隻煙,手擋住風,百無聊賴地垂下腦袋:“姐姐,借個火。”


女人眼裡閃過一絲興味,從兜裡摸出一個打火機給他。


肖子烈點了煙,一點火光明明滅滅。


火光與煙霧背後,他眯著眼睛看,老漢拉著高挑的女郎的手,掌心向上,從兜裡掏了皺巴巴的紅色鈔票,往她手心狠狠一拍,又掏了一百塊,簡直像是在打她的手泄憤:“我有錢,看到嗎?我有錢!”


一番窸窣,老漢拉住了女人的手,把她一拽,兩人拉扯了一會兒,並肩走出巷口。還未走遠,男人的手,已經從腰上不老實地向下,動手動腳。


“哎,別走啊。”少年抽身要走,靠在牆上的女人焦急失落,一把拽住少年的衣角,從背後抱住了他,以為他是因為沒錢而臉皮薄,紅唇輕輕壓在他耳朵上道,“你想嗎?看緣分,姐姐不收你的錢。”


一沓鈔票,並一個打火機,

塞進她掌心裡。他推開她,扭過臉,目光清清明明,輕輕地說,“你長得有點像我師姐。”少年毫不留情地掙開她,“別幹這行了。”


兩個人走得很慢,空無一人的馬路上,落下扭成一團又松開的影。一抹黑影子,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不一會兒,前面那老漢扭過頭來。少年就斜倚在牆上,一隻手揣著口袋,一隻手抽煙,毫不避諱地看著他們,眸子在黑暗中,鷹隼一樣的亮。


讓人這麼盯著,二人心裡發毛。老漢就朝那煞風景的影子吐了口唾沫,罵了句髒話,向前加快腳步。


腳步聲凌亂,再回頭一看,那豎長的影子還跟著,他們快他也快。


他驟然一停,女人拉住他衣角,不願生事,那老漢卻不願在女伴前丟了面子,拂開她的手:“看什麼看,我罵你,聽到沒有?”


“啊”的一聲慘呼,並凌亂的風聲,女人的尖叫,人影亂晃,再睜開眼時臉已經被人磕在冰涼的馬路上,吃了一嘴苦澀砂礫,

胸口劇痛,陣陣血氣往上翻。


“你……你怎麼打人?”


高跟鞋的聲音急促地響起,由近及遠。少年蹲在旁邊,一手將老漢雙手反剪在背後,一手揪著他的寸頭,聞聲回頭一瞧,原是那打扮暴露的女人趁機撒腿跑走在了夜色中。


他也隨她跑走,隻是含著抹蔫壞的笑問:“劉大富,是你嗎?”


“……”瀝青的馬路,白漆的斑馬線,像打褶的水面,映著紅彤彤的孤單紅燈。


“是……是我。”劉大富昂了昂頭,又叫喊起來,“你是誰啊?老馬頭叫你來的?王八羔子狗娘養的,老子都說了這個月底就還他……”


“光嫖不夠,還賭呢?”少年笑,“你老婆入土才幾個月啊?”


劉大富打了個哆嗦,連掙扎都忘了:“你不是打手,那到底是誰啊?”


“騙來的錢花起來爽快嗎?”


“胡說什麼!我們從來沒騙過錢……”話音未落,又被按下腦袋去。


肖子烈單手展開一張紙,

慢悠悠地問:“玉蘭廠到紡織城,夫妻本是同林鳥,你怎麼遊說洪小蓮隻犧牲她自己的,教教我?”


“……”劉大富瞪著眼睛,老牛樣喘著粗氣,似乎半晌沒能反應過來,頭發又被狠狠人揪起來,頭皮撕裂般地銳痛。


“你們還有個兒子叫劉吉祥,今年二十三了,人呢?”


劉大富聽到“劉吉祥”三個字,閉著眼睛大喊大叫起來:“我不知道他在哪,早就斷了聯系啊!”


“胡扯。”


“沒騙你啊!”劉大富鼻子和臉通紅,哭腔都帶上了,“小兔崽子,好吃懶做,就知道問他爸他媽要錢,他媽死了他也不悔改呀!我就知道他個壞逼玩意,還好當初把錢分了,再不來往,現在他在外頭欠了錢咋還有臉……咋還有臉再來找我啊?”


劉大富認定今天是因為兒子欠債才挨了打,恨得“砰砰”地拿拳頭砸地。


肖子烈冷眼看著,待老漢累得錘不動了,死魚一樣趴在地上喘氣,將他的腦袋揪起來,

把那張打印出來李夢夢的彩照拍在他臉上:“認識她嗎?”


劉大富打眼一看,照片上穿的漂漂亮亮、濃妝豔抹的一個小女孩,打扮得仙女一樣,趕緊移開眼睛。


漲紅了臉一疊聲道:“不認得,不認得。我,我就是嫖,就在巷子裡……我不可能找這種啊。”


肖子烈揪著他的領子喝:“仔細看!”


讓他一吼,劉大富更是抖如篩糠,哆哆嗦嗦看了半天,似乎定下神,嘴巴慢慢張開,半晌才出了聲:“是——兒媳婦?”


*


天蒙蒙亮時,盛君殊的車開進八裡村。


清河氣候適宜,潤澤的小雨打湿了村裡新修的大路,兩邊都是土黃的田壟,在遠處是一排排新修的三層小樓,刷著白漆。視野極其開闊。


雨刮器有一搭沒一搭地擦去落在擋風玻璃上的雨點,玻璃上隱約映出盛君殊搭在方向盤上的指節,還有副駕女孩掛著耳機線的側臉。


“李夢夢是劉吉祥三年前的女朋友。”


“網上論壇認識,

李夢夢說自己是高幹子弟,家裡有錢。劉吉祥覺得能釣到條件這麼好的女朋友很得意,拿著照片到處炫耀,酒局吹牛說他們已經見過面,親過嘴,睡過覺,板上釘釘。”


盛君殊轉了一下方向盤,拐到了坑坑窪窪的小路上:“劉吉祥人在哪?”


“洪小蓮死了半年,劉吉祥嫌他爹幹涉他用錢,和他爹分掉了家裡的積蓄,一人各五十萬,然後就出走打工,沒再回來過。”


肖子烈的聲音從藍牙耳機另一端傳出,懶洋洋的,有些失真,“師兄,你覺不覺得我們有點寸,老是差一步。”


土路上留下了泥濘翻起的輪胎印,盛君殊嗯了一聲,車子剎在了路邊。


窗外是一棟三層坡頂小樓。


小樓上貼著白瓷片,掛著紅福字,福字有些舊,讓雨淋出了道道紅淚。外間小院圍著,院子裡一層土,屋檐下斜靠著雜物和大掃帚,院子外還種著高低不齊的黃楊樹。


劉大富家裡在村裡本來算赤貧,

一家五口擠在五十年代的土胚屋。但恰好那時洪小蓮傷了一隻眼睛,拿了二十萬賠款,在那個年代,算是一筆大錢,他們家有了一棟相當體面的房子。


村主任哈著白氣一溜小跑過來,叩了叩車窗:“盛總來了?先到村委會坐坐?”


盛君殊婉拒,忙下了車。


村主任注意到他繞過去給副駕開了車門,不一會兒,一隻手搭過來,慢吞吞地拽出來一個穿著防曬衫和牛仔短褲的姑娘。


白白嫩嫩的,一雙烏黑眼仁,就像畫片裡的嬰寧一樣。讓牛毛細雨拂面,眯了眯眼,睫毛也跟一排扇子似的。


村主任關懷道:“冷吧?咱們這兒比市區低幾度。”


盛君殊摸了摸女孩肩膀,把外套脫下來搭在她身上。衡南也沒什麼表示,偏過頭沉迷於看遠方的田壟,深色西裝很快凝了細細的雨霧。


村主任見盛君殊話不多,面色如常地踩在泥地裡,步子穩健,也跟加快了步伐,嘆道,“洪小蓮,再沒有比她更好的媳婦,

沒有比她更好的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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