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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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南說,她是讓人拽下來的,可監控錄像裡拍出來,是她自己踩空摔下來的。


她說我們不信她,從那以後,人就變得很暴躁,醫生說她是被迫害妄想症,已經不能繼續原來的學業。不得已,我和她爸爸,給她報了服裝設計專業。衡南不懂事,請您勿要責怪。


盛君殊咔噠鎖了屏幕,看向林苡安。


他的眼珠很黑,沒什麼多餘的情緒,就因為如此,讓人掃一眼,就讓她覺得有些不舒服。


仿佛她就是一根門柱子,一塊大石頭,全然不讓人放在眼裡。


“是否辭職,是你的個人選擇,公司不做強制要求。但你對我太太的言語侵犯,我個人向你索求口頭道歉和精神損失費。”


盛君殊站起來,隨手撥正了床頭的百合花瓣,似乎一秒都不願停留,“我很忙,讓我秘書跟你談。”


*


下午兩點。


掛號才開始的關系,醫院大廳裡人頭攢動。


一男一女架著一個穿寬大棉袄的人,急匆匆地逆著人流往出擠,

很快消失在門外。


正是夏天,門診外芭蕉葉搖晃,陽光璀璨。老頭老太都穿著背心、短袖,手裡拿著蒲扇、擦汗的手絹。中間穿棉袄的人,便引顯得異常突出。


擦肩而過時,盛君殊偏頭看去,對上棉袄帽子裡那張被冷汗浸湿的白得發青的小臉。


“李夢夢?”


盛君殊牽著衡南,循著那三人原本的路徑,快速一路逆著人流回去,走到了婦產科診室。一張特批的警官證,展開擺在辦公桌上。


“打擾了。剛才出去的那個姓李的患者,什麼情況?”


大夫推著眼睛,看了一眼證件,搖頭:“先兆流產,開了點藥回去養著,能不能保住,不好說。”


盛君殊怔了一下。


肖子烈、王娟,一切的守株待兔,都是在等待著怨靈奪胎,一舉殲滅。


但那個怨靈若要奪胎復生,為什麼會放任李夢夢先兆流產?難道它的目的,根本就不是為了奪胎,而是……


“子烈,我們之前的方向怕是錯了。


“我正要跟你說。”


肖子烈在外面疾步走著,手揣在口袋裡,耳邊是肅殺的風聲,耳朵像獵犬一樣微微後貼,“李夢夢的生母找出來了,改名叫做楊改莉,活著,跟洪小蓮不是同一個人,兩人之間沒有任何關系。”


衡南不喜歡醫院的消毒水味,呆在診室裡發悶,慢慢地往出躲,轉眼就沒在人流裡。


“衡南!”盛君殊打到一半的電話撂下,快走幾步一把攥住衡南的手,想兇人。


臨到嘴邊,又變成了平和的敘述,“醫院陰氣重,怨靈多。”


衡南耳朵尖上一涼,腳步頓止,扭過頭,自己往盛君殊的方向湊了湊。


盛君殊去抓衡南的手,她將手藏在身後。他就像對待鬧脾氣的小孩,耐心地繞到她腰後去捉。


可讓他抓住的瞬間,衡南的身子一抖。盛君殊意識到什麼,將她的右手抓起來,展開一看,臉色都變了。


“……這怎麼回事?”


怎麼會有人打了人,手心比被打的那個的臉還紅腫?


*


“哎呦,哎呦,老板您小心些。”鬱百合半彎著腰,心疼地看著,“太太不痛,吹吹就不痛啊。”


衡南的掌心向上,攤在桌子上,盛君殊坐在她對面,一手輕輕扶住她的手腕,正沉著臉地拿根棉籤,往上面塗藥膏。


藥膏下面,那掌心腫得老高,衡南卻一聲不吭,光是靜默地掉眼淚,啪嗒啪嗒,好像個關不上的水龍頭。


盛君殊拿過紗布,鬱百合說:“不能包不能包,捂著不好。”


盛君殊隻得把紗布挪開,收起了醫藥箱。聽見鬱百合扶著衡南咬耳朵:“太太身嬌,下回不拿手打她,打痛了怎麼辦,應該拿杯子裡的茶水潑她的臉!”


盛君殊一道意味深長的眼風瞥過來,鬱百合立即住了口。


身旁的衡南卻垂著睫忽然嘟囔道:“好弱。”


“什麼?”


衡南看著自己的掌心,不太高興地小聲說:“我好弱。”


小時候雖然也腰肢也纖弱,可練舞的時候,一口氣也能做十個後滾翻,

靠一隻手臂就在槓杆上吊著,打一個人是沒問題的。


自從十六歲以後,這具身體逐漸發育成招鬼的至陰體質,稍微動一下都會胸口銳痛。


她不知道為什麼變成這個樣子。


聽到這句話,鬱百合心疼得眼淚汪汪,盛君殊卻沒忍住彎了一下嘴角,很快歸於無形。


師妹以往從不挑事,但就算挑事,垚山上師父罩著,在外有他護著,從來吃不了虧。


衡南根骨好,洗髓之後就是陽炎體,這多年來,都是王者模式。就算是淪落這樣了,竟也還不服輸。


衡南就這麼悶悶不樂到了晚飯。


盛君殊給她盛著湯,回頭忽見衡南抹了藥的右手,哆哆嗦嗦地捏著筷子,好不容易夾住了一顆花生,還掉在了盤子邊緣。


忍不住從她手裡把筷子一把抽掉了。


鬱百合憂心地向前走了一步:“我來喂太太吧?”


“不用。”盛君殊把衡南轉了個向,想都沒想就拒絕。


依衡南的性子,這個過程肯定快不了。

鬱百合是要吃飯的,他又不用,有的是時間同她磨。


好在晚餐是艇仔粥配菜,衡南能左手拿著勺,慢吞吞地舀著喝。


盛君殊拿了幹淨勺子,夾了盤子裡的菠菜、胡蘿卜、黃瓜在勺子裡,在她喝粥的間隙,耐心地一口一口喂她。


衡南也很乖地張嘴吃了,每一口都努力地吃幹淨,就是咀嚼得有點慢,過於細嚼慢咽,這飯足足吃了一個半小時,才算結束。


衡南看盛君殊松口氣收了勺,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盛君殊側頭瞧她:“怎麼了?”


衡南低頭揪著桌布,憋了好半天才小聲說:“……可不可以吃乳鴿。”


盛君殊這才瞥見桌子邊上還擺了一道完整的脆皮乳鴿,因為擺得較遠,又是得用手啃的,不好夾在勺子裡,他一直回避,回避次數多了,就給忽略了。


鬱百合過來收餐盤,見盤子裡的菠菜、胡蘿卜、黃瓜,差不多空了,目瞪口呆:“老板……太太不喜歡吃蔬菜的。”


衡南挑食,

尤其不喜歡吃蔬菜。但鬱百合必須保證膳食均衡,維生素充分,所以每頓都會有。


剩到最後,哄著勸著她吃一筷子,吃一筷子而已,她都要皺眉頭。


結果老板,直接把這三盤子都喂空了?!


盛君殊拿勺的手僵在空中,隻覺得頭皮發麻,坐立難安:“……你怎麼不說?”


衡南不說話,胳膊伸著,左手拇指勾著邊上的乳鴿,一點點地,往自己的方向拖。拖到一半,讓盛君殊伸手截住了。


盛君殊轉向鬱百合,頓了頓,將盤子一推:“去給太太熱一下。”


*


夜幕降臨,衡南懸著赤足,百無聊賴地坐在床邊,還是讓盛君殊把她的右手給纏上了。


盛君殊怕她夜裡不小心碰到了手,加重手心的傷,二是……盛君殊抬眼瞥了師妹一眼,又不太自在地挪開眼。


衡南晚上會亂抱人,不包起來,手心上的藥膏就會全蹭在他脖子上和衣服上,給他均勻地上個漆。


衡南低頭看著自己厚重的掌。

盛君殊把大熊給她抱過來,擺在床中間,把臺燈扭到了最暗,回頭看著衡南,拍了下熊肚子,輕聲道:“睡吧。”


被子窸窣,衡南慢慢地抱著熊躺下。


夜裡,衡南朦朧中感覺到自己的姿勢已經由側躺變作趴著,肚子下面一片冰涼。


再睜開眼,眼前夜色濃黑一片,呼咻肅殺的冷風不住地從她耳邊卷過,胳膊低下泠泠泛著光的,正是一排一排硬鱗似的房上瓦,往上傾斜,一直升到一橫龍骨似的屋脊上。


燕脊傷的騎鳳仙人並一列跑獸,在月色下泛著威嚴的冷光。


衡南眼睛眨巴了一下,背上驀然滲了一層冷汗。


倒不是因為她懸在屋頂上怕高,而是怕黑。


前面的檐上,有個大洞,洞裡透出些暖光來,她想都沒想,從那洞裡鑽了進去。


她從房梁掛到屋架,裙擺飄飛,腳底像是長了貓的肉墊,落地時,利落而無聲。


套屋外留的一盞矮燭,火苗亂晃。月光從窗口沉沉潑進來,屋裡蕭蕭索索,

一片安靜。


她貼著牆走,越走越覺得不對,腿腳酸軟,一直在發抖,太陽穴一下一下隨心髒跳動。仿佛她知道屋內關了個猛虎獵豹,稍有不慎就驚醒了它。


她一步一步無聲地走到裡間,汗水已經把鬢發湿透,彎下腰,在角落裡堆起的雜物中快速翻撿起來,裡面有陶瓷罐子,有瓷瓶,有木頭段,由大到小,堆得十分整齊。


翻了一會兒,她停下,抬眼一看,不知看到了什麼,心中一陣狂喜。


衡南瞪著眼,莫名其妙地感受著心內的狂喜,順著她踮起腳尖,在一堆雜物頂上,小心翼翼地捧下個圓圓的物件抱在懷裡,轉身快速折返。


她這就明白了,原來她是個女盜。這麼想著,趕緊摟緊了懷裡的物件,斂聲閉氣,跑。


腳尖碰到了陶罐,咯吱一聲。


靜默被打破,帳裡發出一陣窸窣,似有人轉醒,翻了個身。衡南貼在了牆上,如墜冰窟。


房間裡還有張床,還睡著主人,主人大約不大喜歡朦朧帳幔,

懸起來利落地掛著,她一回頭就能看到床裡去。


她的腦袋就像同她唱反調似的,轉向了窗外,她越想回頭,脖子越生鏽了似的扭不動。


衡南惱了,轉了個圈往床邊走,一步一步地越來越近。


看身量,床上躺著的是個少年人,睡相很平整,被子僅在肚子上蓋了一個角,手輕輕壓在被子上。少有的一隻的漂亮的手,骨架比別人略展,指節修長。


……非常性感。


衡南走不動了。屋裡的空氣像是不能流動一樣,胸悶腿軟,冷汗一陣陣向上冒。衡南大口喘氣換了換,又往前挪了一步,怔在原地。


床上少年雙目緊閉,嘴唇血色很淡,面部輪廓分明,若無兩排睫毛的軟化,整張臉的肅殺氣很重,令人望而生畏。


好像就是每天晚上陪她吃飯還跟她在一張床上睡覺的那個,她的老公。


衡南抱緊了懷裡的財寶,臉色復雜地盯著他,擰著眉苦苦思索。


他好像說過,他說了她想要什麼,告訴他就可以。

現在把他叫醒,直接問他要,不就不用偷了嗎?


但是,她又上不來氣了。心跳鼓動,兩隻腿抖如篩糠,是昏厥過去的前兆,身體裡仿佛有個聲音心理崩潰地哭泣哀求“求求你快走,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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