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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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夢夢懷疑自己聽錯了:“沒、沒麻藥?”


護士惱了:“你做不做?”


四面尷尬的靜,玻璃上糊的是舊報紙,泛著一點被濾過的骯髒的黃。牛仔褲紐扣一開,李夢夢心裡驟然怯了,又拿手握著,“我有點緊張……能讓我再想想嗎?”


“那你抓緊。”護士罵罵咧咧地出去了,“……浪費時間。”


李夢夢深呼吸著,在小屋子裡越呼吸越顫抖。


做吧,看前前後後不過十五分鍾的事兒,就像徐小鳳說的,不取出來,每個月排出來也給浪費了。


但是這麼輕描淡寫說的是她,剛才叫得那麼嚇人的也是她……


不做吧,那個小太妹不是好端端地在那兒嗎?可見疼一下而已,對身體是沒什麼傷害的。不做,這五萬塊沒有了,還要再賠三千塊的違約金。


“您於本月初網貸欠款……”


她像是怕自己後悔似的,立即按了一下床頭的鈴。


“怎麼壞了?”她將按鈕撂在一邊的時候,

驀然看見簾子外面,朦朦朧朧一道矮小的影,忙叫道:“……大夫,我好了。”


半晌,那個人影還是一動不動。像是趴在牆上偷窺的壁虎,畫在了簾子上似的。


“大夫?”


李夢夢盯著它半晌,額頭上驀然冒了一層細汗:“……誰呀?”


*


“嗚嗚嗚嗚……”吊蘭精哭著,感覺到身子一輕,有人捏著她的尾巴一提,把她丟進了花盆裡。


吊蘭生了根,根如飢似渴地往下扎著,藤蔓伸長,綻出了一朵又一朵葉片。


盛君殊指尖微移,拖動錄播進度條,迅速向前翻看。


寂靜的夜晚,臺燈開在最低擋。暈黃的光,在被子上反射出朦朧一層,照亮穿小熊睡衣的女孩臉的輪廓。


吊蘭精心理上畢竟是十三四的年紀,無聊得發慌,去揪女孩的頭發玩,揪掉了好幾根,衡南醒了,張開眼睛看清怎麼回事,沒吭聲,又閉上眼睛睡去。


“啪。”它又揪斷了一根。


衡南驟然睜眼,漆黑的眼裡浮現出一股捉弄的狠勁兒,

掐住它的葉子狠狠一拽,“啪”地拽掉了一片,吊蘭精“嗷”地叫了一嗓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衡南停了停,捻了捻它的葉片,又揉了揉它的枝條,像是敷衍地撫慰。閉上眼睛,嘴角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盛君殊看著那近乎陌生的笑容,一時怔住。


三個月了,衡南在別墅裡住了三個月,什麼時候在他面前笑過?


“老板,老板!”張森慌張進來,手機遞到他耳邊,“小六哥的電話。”


“師兄。”肖子烈微沉的聲音傳出,“那個叫李夢夢的女孩出事了。”


盛君殊仍坐在沙發上出神,張森懷疑他沒聽清,準備重復一遍的時候,他已驟然起身,“知道了。”


*


掀起一片一片的塑料簾子,跟肖子烈打了個照面,盛君殊的目光落在少年腳下半踩著的亮紅色滑板上:“在醫院裡,不許滑。”


肖子烈“嗤”了一聲,撈起滑板往外面去了。


蔣勝站在一旁看笑話。他覺得這個盛先生對自己師弟的操心,

不像是師兄,簡直像是父親。見盛君殊看過來,他咧嘴笑:“放心,我看著呢。”


盛君殊淡淡點了下頭,沿著狹窄的樓梯向上走。離長海小區最近的是清河第二醫院,二級,規模小,裝潢破舊,病人也不多。


“在五樓,503病房。”蔣勝跟在身邊,邊走邊說,“受了點皮外傷,沒啥大事兒,病情基本穩定了。”


盛君殊踏上最後一級臺階,一個身姿窈窕、衣著清涼的影子下樓來,直直擋住他的去路。


抬起頭,一對大銅環耳環,一張濃妝豔抹的臉,頂著紫色挑染頭發的女孩,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呦,帥哥,是你啊。”


十分鍾後。


“我什麼都沒說,你們拷我幹什麼呀?”幺雞兩手並著,哗啦哗啦地甩動著掛在走廊陽臺欄杆上的銀色手銬。


蔣勝指著她的眉心,一臉嚴肅:“警告你,不許對我們辦案人員動手動腳。”


“怎麼動手動腳了,不就是摸了一下胸肌麼,不給摸早說呀。

”幺雞翻了個白眼,忽然又轉向拍著衣服的盛君殊,“你還是辦案人員啊,警察,還是律師?開那麼好的車,不會貪汙受賄了吧。”


盛君殊輕輕拉開被小太妹氣得吹胡子瞪眼的老民警蔣勝,站定在幺雞面前,直截了當:


“陳瑤,清河財經大四年級,之前我們見過面。”他說,“認識李夢夢嗎?”


“誰是李夢夢呀?”


盛君殊不拆穿她裝傻,面色平和:“你今天下午送來醫院,還幫她交了住院費的那個女孩。”


“哦。”幺雞點了一下頭,“警察同志,我們倆素不相識,她排在我前面,我看她昏倒了,做好人把她送到醫院,沒想到醫藥費就要四百塊。我身上可連吃飯的錢都沒有了,等她醒了,你們一定要幫我要回來。不然……你請我吃頓飯也成?”


盛君殊手指檢查了一下腰間的錄音設備,接著問:“你在長海小區的診所,看什麼病?”


幺雞梗了一下:“……感冒。


盛君殊微微一勾嘴角:“李夢夢單子上寫的是婦科,怎麼,感冒和婦科在一間屋子裡排隊?”


幺雞臉上掠過一絲慌亂,不過馬上又鎮定下來,無知無畏地看過來。


盛君殊也看著她的眼睛,眼瞳裡一絲笑意也沒有,赫然顯出了平常人沒有的威懾:“你們去長海小區的診所,幹什麼?”


“……”幺雞頓了頓,昂起頭來,“賣卵啊。”


幾個人皺了眉頭,驚異的目光都瞥過來。


“別這麼看著我。”她環視一圈,吊兒郎當地笑道,“我一不偷,二不搶,三不賣-淫,哪點礙著你們人民警察了?我用我自己身體的廢料,幫助別人,還躺著掙錢,違反國家哪條法律了?”


盛君殊刷刷地記錄完畢,筆帽一扣,轉身便走,蔣勝趕忙跟上去,他卻驟然回過頭,目光掃過幺雞的臉:


“陳小姐。女性一生一共要排出500顆左右卵子,排完了,人就要絕經,就會衰老。值不值,

自己掂量。”


從天臺下了病房,蔣勝還一路搖著頭:“跟她說那麼多沒用的幹嘛?那種貨色,已經廢了……”


盛君殊冷淡地一笑,並不認同:“她還小。”


才二十歲。比起千年起起落落的歲月,比起朝代更迭、人間悲歡離合如水流過,二十歲,確實還很小,還不知事,隻看著眼前。


一進病房,僵持得接近冰點的氣氛撲面而來。


盛君殊看一眼不耐煩站在床邊的肖子烈,再看靠在床頭、滿臉怒容的李夢夢。


他頓了頓,走進門,坐在李夢夢床邊的凳子上,又給蔣勝拖了把椅子,傳音道:“你出去問陳瑤,這邊給我。”


肖子烈瞪過來。


盛君殊臉色微沉,睨了一眼門邊。


少年像一陣風一樣沉著臉地掠出門去。


李夢夢右邊大腿、手臂都被白紗布重重包起來,手臂上扎著吊針,激動地按著病床前的鈴:“護士,護士,我要休息,你們憑什麼讓陌生人來騷擾病人?”


回頭準備罵人,

見到床前坐下的男人,動作慢慢地斂了斂,心不由得猛跳起來。


這個男人西裝革履,精致裡帶著利落的英氣,闲闲坐定了,膝上放著一隻本子,一雙眼睛看過來,冷淡得如寒玉。


而自己架著胳膊和腿大咧咧坐在病床上,妝也沒化,驟然感到了羞憤和劣勢,不太自在地別過頭去,順了順頭發。


蔣勝說:“李夢夢是嗎?我們是跟清河派出所交接的特殊調查部門,麻煩你再講講遇到的情況。”


李夢夢被送到醫院時,滿身是血,一直在尖叫。據說身旁的人說,當時她手裡握著診室裡細長的取卵針,而取卵針的另一端,就插在她自己大腿上。


小病房裡光線明亮,兩個男人緊挨著她坐著,李夢夢倒也放下心,瞳孔微縮,慢慢地咽了口唾沫:“就是……就是上次那個……”


“那個老女人。她——”


當時,簾子“哗”地翻起,轉瞬人影靠近,樹皮樣、帶著塊塊紅斑的老女人,眼白森森,

就同她臉貼臉。


李夢夢瑟瑟發抖:“她……她拿那根針使勁扎我的腿,邊扎邊罵,也聽不懂罵什麼,我……我嚇瘋了……一直喊救命……”


但是,後來幺雞告訴她,從外面看去,她一直是自己中了邪似的在扎自己,攔都攔不住。護士當時就被嚇得四散而逃。


“到底是不是我的問題?”李夢夢眼神茫然,眼淚無措地掉下來,痙攣地揪緊了被子,“我們家可沒有精神病史的。”


“上一次報案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李夢夢。”蔣勝有點指責地說,“我讓你配合我們警方調查,你自己說是吃點藥就行,還掛我們同志的電話。”


“我……”李夢夢越想越覺得委屈,“她到底是誰啊?憑什麼纏著我?”


第13章 鬼胎(三)【修】


盛君殊大致記下了描述中的樣貌。


六十歲左右。白頭發,皺紋多,藍色外套。一隻眼睛患有眼部疾病,一隻胳膊垂著,一隻腳掌殘疾。


隨著人的年齡增大,

身上陰氣隻會越來越淡。故而,小兒怨鬼不諳世事,最為難纏,老人則因為心胸寬闊而少生怨鬼。六十歲以上的怨靈,尤其是腿腳不靈便,還有攻擊性的怨靈,更是少見。


“藍色外套,可以具體一點嗎?”


李夢夢回想片刻,不太確定地說:“……有點像……電梯工的衣服。”


“電梯工?”


李夢夢茫然皺著眉:“還是水暖工?”


“……你見過她嗎?”


李夢夢很肯定地搖搖頭:“沒見過。”


“李夢夢,”盛君殊的手指放在唇下,看向警方提供的資料,“六歲時父母離異,母親改嫁別村,再沒聯系。”


“如果再讓你見到母親,你認得出來嗎?”


“——你什麼意思?”


李夢夢臉因憤怒而漲紅,大聲喊道,“你懷疑那是我媽?我自己媽我能認不出來嗎?再說我媽為什麼要殺我呀?”


盛君殊遭了呵斥,面色如常。確切地講,他並沒有仔細地聽,還放空沉浸在思索中。

倒是蔣勝呵斥:“李夢夢,冷靜點。”


“你總共去過診所幾次?”


……在這些警察面前,一個人的過去無論怎麼埋葬,人還是像是脫了衣服的透明人一樣,連母親因為家裡窮跑掉的事情,他們都知道。


李夢夢噙著眼淚,緘口不言。


盛君殊輕輕地將活頁紙夾在本子裡:“你去幹什麼,我們已經知道了。”


李夢夢驀然瞪過來。


“看我做什麼?”他唇邊一點淡淡的笑,比玄鐵還冷,“出賣身體廢料而已,又不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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