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想他並不願憐憫閨中怨女。
他隻想取樂。
果然,這一夜盡歡。
隔天,他賜我封號「玉」。
玉,石之美者,有五德,其一為潤澤以溫,仁之方也。
青苑姑姑說:
「溫潤如玉,不爭不搶,皇上這是知道了董婕妤為難小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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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妹自己沒這麼聰明。
她在永定侯府能如魚得水,靠的是祖母和靳姨娘的偏愛。
深宮美人無數,無人偏愛,倒是因為這位分,有人偏恨上了她。
德不配位,必有災殃。
一些妃嫔言語擠對庶妹。
「董婕妤的剪刀快,想必針線活也很好吧。」這是嘲笑她剪斷了太後的佛珠。
高位的妃嫔便吩咐。
「既如此,
中秋節時令荷包就交給你了。
「本宮要得急,三日內送來。」
庶妹忍氣吞聲,咬著牙應下,硬生生熬紅了眼。
一次。
兩次。
三次。
她終於忍不住,又去求佟貴太妃。
這就是她蠢笨的地方。
明明是靠佟貴太妃才進了宮。
入宮一月,卻隻想著巴結太後,想讓太後和皇上看清楚她的好,對佟貴太妃置之不理,一次都沒主動拜訪過。
結果,太後厭惡,皇上恩寵平平。
佟貴太妃勢力下的妃嫔也給她使絆子。
她四處樹敵。
沒法子,她把祖母給的兩萬兩銀票,送給了佟貴太妃。
佟氏卻並不滿足。
言辭冷淡。
「周王手下十萬重兵,
永定侯亦有一萬精兵。
「是錦上添花,還是左右逢源,你可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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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太後請安時。
庶妹扶著佟貴太妃的手出現,兩人熱絡得如一對母女。
那一刻,我知道祖母正帶著整個侯府滑入S亡的深淵。
天下承平,皇權穩固,縱使十一萬精兵在手,又如何顛覆這浩浩湯湯的大勢呢?
真是老糊塗了。
我也有一刻的嫉妒,嫉妒庶妹能得家人如此厚愛。
而我,自母親去後,注定六親無靠。我想要的一切,都得汲汲營營,用手段和心機來獲取。
太後瞥了一眼兩人交疊的手。
她不動聲色,隻靜靜撥弄手腕上的佛珠,宮殿內的靜默使人壓抑。
「玉貴人,哀家曾送你一串佛珠,如今那珠子在何處呢?
」
我心下一凜。
寒意順著脊骨爬上臉頰。
太後明知佛珠斷了,卻又當面問責。
她這不僅是對庶妹不滿。
她對整個永定侯府的不臣之心不滿。
她亦是在對我不滿。
她要我也拿出足夠的籌碼。
祖母給佟氏投拜帖那一刻,我就也成了太後手裡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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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穩住心神,顫著笑回話。
「御賜之物貴重,嫔妾怎敢隨身攜帶。
「正供奉在大慈恩寺,願佛祖保佑太後娘娘身體康健,永享福壽。」
太後臉上浮出一點笑意,她伸手,讓我過去給她按摩,以示親近。
「是個有眼色又忠貞的好孩子,哀家沒看錯人。」
回宮時,我背後的衣服已經湿透。
冷汗涔涔,仍從額角冒出來。
我得更加有用。
大仇未報,我不能成為太後的棄子。
杏姑這一著棋,終於能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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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姑雖是我的貼身丫鬟。
卻早已被靳姨娘所收買。
我賜給她一根昂貴的點翠發簪,讓她在侯府內招搖,靳姨娘也知道這件事。
後來,我裝扮成杏姑的樣子,把寫好的信交給小乞丐,小乞丐又交給靳姨娘的陪房賴嬤嬤。
賴嬤嬤詳細問了送信人的長相。
她認定是杏姑。
因為我對杏姑也不薄,給她家人脫奴籍、賞銀子,做的不比靳姨娘少。一個有點良心的人,就不可能輕易背主。
靳姨娘開始懷疑杏姑。
我入宮時,特意把杏姑帶進宮,
靳姨娘沒有機會為難、也沒機會對質。
她睚眦必報,生怕當年之事暴露。
為了這一點可能。
她一一害S了杏姑的家人,理由是偷竊侯府財物。
我把這一噩耗傳給杏姑時。
她當即沒了力氣,跌倒在地,臉色慘白得像身後開敗的茉莉。
我沒有責怪她失態,反而安慰她。
「靳姨娘心狠手辣,最愛斬草除根。」
「宮裡不能祭奠亡人,我替你抄幾卷佛經吧。」
杏姑滿臉是淚,她紅著眼給我磕頭。
一下一下。
額上很快出了血。
「小姐,若不是您帶我進宮,恐怕我也被她害S了。
「奴婢對不住您,奴婢S了也不能報答您的一片恩情。
「奴婢不是個東西。
」
我親手把她扶起來,又給她塗了上好的紅花油,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嘆道:
「形勢比人強,我知道你的苦衷。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S,你我隻言以後。
「血海深仇,杏姑,我和你一樣,都是孤兒了。」
我收獲了一把匕首——
杏姑。
她有直插敵人心髒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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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爺戰場失利。
被皇上卸了職。
他被幽閉在府中,無旨不得外出。
對於一個老臣來說,這已經是奇恥大辱,皇家的不喜展現得明明白白。
太後和皇上,是在懲罰侯府的不忠。
庶妹的信,正是這個時候到了家。
我與侯爺雖為父女,
卻並不相熟。他常年駐扎在塞外,每次回來都是直直略過站在人群前的我,抱起撒嬌的庶妹。
「囡囡又長高了!
「囡囡寫的信,爹爹都收到了。
「你說沒見過塞外土著,你瞧,爹爹特意抓回來一隻,放籠子裡養著,囡囡當寵物玩吧。」
靳姨娘身邊的僕婦,故意把我推搡開。
我那時個子矮,大人們的腿像打馬球的竿子,把我趕來趕去。
我也給父親寫了信。
我還寄了親手做的鞋墊和荷包。
從無一封回信。
我委屈得癟嘴,咬牙把淚憋回去。
祖母訓我。
「哭喪著臉,跟你娘一樣都是掃把星。」
侯爺嫌惡的眼神掃過來,我頓時矮了一寸又一寸,仿佛是地上的泥。
「不及真兒萬分之一。
」
他是個心狠的人。
面對皇家羞辱,他不會忍氣吞聲。
佟貴太妃和周王拋出的橄欖枝。
我想他一定會接。
因為,再也沒有比眼下更差的處境。侯府已經多方面得罪了太後和皇上,耽擱下去,罪名隻會越來越多。
不如放手一搏,加入周王麾下。
或許皇上也會投鼠忌器,怕傷了兄弟和氣而不動侯府。
周王被皇上派出京。
侯爺生性謹慎,他不會隔著萬裡與周王通信。
他會選擇通過庶妹。
直接與佟貴太妃接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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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意找由頭把杏姑罰了一頓。
她在烈日下站了一天。
快要暈倒時。
偶遇在御花園散心的庶妹。
她腕上戴著靳姨娘賞的镯子,哀哀地向庶妹求助。
「我們玉貴人好狠的心,我隻不過打碎了一個盞,她就罰我站一天。
「婕妤娘娘,您最心善,救救奴婢吧!
「在府中時,靳姨娘最賞識奴婢了。」
庶妹早就知道杏姑是自己人。
她並不知道靳姨娘後來的所作所為。
那些腌臜事,靳姨娘一向不讓她沾染,為的是清清白白的女兒家名聲。
所以,面對杏姑這個自己人的求助。
她毫不猶豫應了下來。
杏姑把我罵了一頓,上趕著去給庶妹的貼身婢女們賣好,或是幫著取食盒,或是幫著跑腿送東西,把幾個女孩子哄得姐妹一般好。
不過幾天。
秋雨淅淅瀝瀝地下。
庶妹的兩個貼身婢女都病倒了,
一個咳嗽不止,一個渾身起了疹子,無法當差。
隻有杏姑,鞍前馬後地伺候著。
甚至為了庶妹,不惜直接呵斥我這個舊主。
「玉貴人衝撞我們婕妤,理當跪謝請罪。」
侯爺的信寄來時。
庶妹猶豫地看了杏姑好幾眼,終於下定決心讓她悄悄去取。
這等重要之事,她隻信家生的奴才。
她想。
杏姑一家人的性命都捏在侯府,又狠狠得罪了我這個舊主。
除了一心效忠她。
再也沒有別的路可以走。
她根本不知道,杏姑一家人的命,已經被靳姨娘親手捏S了。
就如當年塞外捉回來的小土著,因為撓了庶妹一下,靳姨娘便將他亂棍打S。
有些人把別人的命看得很賤。
卻不知自己的命越來越輕。
這都是因果循環。
34
我往杏姑的床鋪下塞了半塊玉佩。
那是皇上賞給我的。
他與我一人一半。
是彼此最情濃的見證。
倘若杏姑順利拿著信給我,我會收回玉佩;
倘若她不回來,那玉佩就是她偷的。
我並不全然信她。
35
杏姑興高採烈地跑回來時。
我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
侯爺寄來的信裡,夾著他的虎符。
那是太後和皇上千方百計想拿回來的東西。
這也是太後給祖母臉面,親自去祝壽的原因。
隻是,祖母和侯爺貪戀權勢,並不願意交。
所以太後才在宴會上當場發作。
她前世罵我,
今世罵庶妹,都是借題發揮、指桑罵槐。
我看清楚了這一切,便也準備借皇家之手,除去害我母親的奸人。
青苑姑姑是太後指給我的人。
每天傍晚,她都會消失一會兒。
我知道她是去向太後匯報了。
所以,我才讓她去買那幾個老嬤嬤,讓她親自去大慈恩寺聽侯府的隱事。
一表信任。
二表忠心。
我心甘情願地把侯府的把柄、把我的所求送到太後面前。
一絲一毫都沒有隱瞞。
如杏姑一樣,我也願意成為太後手中最尖利的匕首,直插敵人心髒。
那封信,我沒有拆封。
直接放在青苑姑姑的枕頭下面。
她會遞給太後。
此後,侯府會失去所有價值。
當然,我也會。
我靜靜地拈起了佛豆,恰如當時春日,在大慈恩寺一樣,心中沒有波瀾。
皇上的面孔一閃而過。
他的笑像燈籠下的飛雪。
融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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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停時,天色像琉璃瓦一樣,碧色長湧。
我抬頭看了好一會兒。
宮牆把天空切成一個長條,偶有白鴿飛過,倏忽一下,就如我過往的人生一般,消失不見。
也如庶妹一樣。
風風光光的四品婕妤。
忽然之間就落了水,忽然之間就染了病,忽然之間就消失在了深宮中。
永定侯府也轟然倒塌。
罪名是S良冒功、侵吞兵餉、結黨營私。
侯爺、祖母還有靳姨娘,都被絞S在菜市口。
他們的屍體交纏著丟在亂葬崗,杏姑特意買通小太監,讓他們牽幾條狗過去。
「最好是餓急了眼的狗,吃了這些孽畜!」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無辜S去的親人。
我的心裡卻前所未有的平靜。
大仇得報。
母親九泉之下,也能閉眼。
太後倘若讓我去S,我也無有不願。
阮嬤嬤還念著我。
我抬眼望去,竟然是十三歲的庶妹董知真,她一雙眼裡半是探究,半是挑釁,手臂籃子裡裝滿了槐花。
「(我」「春臺寺在京郊,裡面供著早逝的公主,您前幾日還夢見公主,何不讓玉貴人替您前去看望?
「玉貴人精通佛法,性子也最忠厚老實,寺廟生活清苦,除了她,宮中這些貴人小主恐怕沒一個願意去的。
「可憐了公主,埋骨於春臺寺。」
太後手中的佛珠不再轉動,她嘆了一口氣。
「玉貴人對母親一片赤誠,哀家也是個母親,能體諒她。
「也罷,宮裡留不得她,讓她去春臺寺帶發修行吧。
「宮裡並不需要太聰明的女人。
「皇帝聰明,就夠了。」
我最後抬頭,看了一眼這四四方方的長條天,琉璃瓦上的光跌入我眼眸中。
那是乾清宮瓦檐上的小龍。
金燦燦的。
這陽光可真好。
我從沒想到,還會有再回來的那一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