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竹門縫隙太寬。
寬到我看清蕭肅羽面上的不忍與頹然，看見他放任沉淪般閉目沉默。
那雙手反反復復，抬起又放下。
終究還是極輕地攬在她後腰間。
「你我……無緣。儀娘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能背棄她。莫哭了，阿稚。」
「我來尋你已壞了名聲，若你不留我，我回去便隻有一S！」
孟稚音聲顫抖。
「若我願意做妾……肅羽哥哥，你娶我好不好？」
久久沉默。
一聲驚雷。
他喉頭滾動。
「待我高中，納妾也理所應當。儀娘那，我去同她解釋。」
宣告審判的瞬間，我竟松了口氣。
風吹得臉上微涼。
原來如此。
果然如此。
我擦幹臉，悄悄退遠，在院外小亭裡坐了許久。
沒敢推開門給他一巴掌，也不敢指著孟稚罵她不知廉恥。
他們青梅竹馬，是因為要歷情劫，才生生被天道拆開。
我就是那個拆開他們的惡毒原配。
地上腳印漸漸模糊，天色放晴。
我裝作採買剛回，往家中走。
蕭肅羽在侍弄我種的花。
孟稚抱著水壺，眼尾仍是紅的。
見我回來，她搖搖肅羽衣擺，扯起笑。
「肅羽哥哥，嫂嫂回來了。」
我手腳木了片刻，下意識也開始笑。
「原是有客人。肅羽，這位是？」
他垂下眼：「是我小妹。
她來此地拜師，無處落腳，暫住幾日。」
我盯著孟稚的臉：「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蕭肅羽的脊背微僵。
孟稚恍若未覺，乖巧行禮：「嫂嫂好。我姓孟，單名一個稚字。」
我點點頭，挎著竹籃往小廚房走。
蕭肅羽幾步追上。
他抓著我的手，語氣很急。
「我起初並不知她便是劉家巷的新來的姑娘，隻當是同名同姓……儀娘，我不曾想過要騙你！」
我仔仔細細看著他的臉。
焦急無比，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他大力將我抱著，眼眶泛紅。
「她隻是暫住，你費心將她當成客人招待幾日……」
我隻覺得疲倦。
「好。
」我說，「知道了。」
飯桌上一片寂靜。
蕭肅羽看我不開心，隻顧著往我碗裡添菜。
孟稚擱了筷，眼眶紅得像兔子。
「嫂嫂真幸福。肅羽哥哥少時最倨傲，從沒有他伺候別人的道理。」
一塊魚肉懸在空中。
蕭肅羽垂下眼，不是滋味地將肉放進我碗裡。
我忽然生起惡毒的心思。
「當年他賣身葬父時，不少花樓想買他，所幸買主是我，你肅羽哥哥並未伺候過人。」
話不受控地往外湧。
孟稚神情愕然，蕭肅羽亦是從脖子紅到了臉。
我將碗筷拍下，撩衣邁過門檻。
同蕭肅羽的冷戰自那日開始。
我也後悔說那樣的話刺他，隻是始終找不到機會道歉。
關於孟稚……
我還是沒忍住，
用仙術查了她的過去。
沒料到，天罰這便來了。
家裡添了張嘴，飯食開銷大。
我又重操舊業，去城東支豆腐攤。
隻是我走到哪，天上的烏雲便飄到哪。
雲間雷聲滾滾。
我再遲鈍，也猜到不妙。
第一道雷劈中了剛支起的小攤。
第二道雷從頭到腳，將我貫穿。
手臂上漸漸生出長毛，我拼命往家中跑。
萬幸家裡沒有人。
蕭肅羽同孟稚都不在。
關上房門的瞬間，我已成了半狐半人的怪物。
銅鏡中依稀映出那張熟悉的醜臉。
我SS捂著焦透的皮肉，蜷在角落裡。
外面卻傳來腳步聲。
一前一後，急促又沉悶。
「嫂嫂你在嗎？
滿街人都說你被雷劈著了！」
孟稚猛地撞開門，左右尋覓我的影子。
她同角落中的我對上視線。
好漂亮。
她換了身衣服，鮮亮又垂順，花樣也是京中時興的。
頭上還多了一支鎏金簪子。
前幾日蕭肅羽又問我還有沒有餘錢。
他要五兩我給十兩，再要，我無論如何也給不出了。
我問他為何花銷這麼大。
他岔開話題，給不出答復。
想來銀子是有人代我花了。
我突然想起，今天也是我的生辰。
好礙眼。
我龇著狐牙：「滾出去！」
一聲尖叫。
「肅羽哥哥，你快來，有妖怪！」
她踉跄後退，竟像是腿軟得動不了。
門外影子急急邁入，極穩妥地將她摟進懷裡。
「莫怕，什麼妖怪？」
他一手握劍，一面溫聲安撫著懷裡佳人。
好半晌，才有工夫望過來。
我的狐尾一條一條往外冒。
他眼中滿是不可置信，混著驚慌與厭惡。
「溫守儀？你竟是狐妖？」
我咬著衣襟忍著痛，手臂上焦透的皮肉在卷起。
「我不是……八年情分，我可曾傷過你？」
他臉上似有動容，劍尖緩緩放下。
孟稚卻哭得很厲害。
「她被精怪附體，剛才她在吃人心，還說下一個就要S我！」
「胡說八道！」
我暴怒間想要起身，心口忽地一痛。
劍刃沒入三分。
我的身體不輸於精密的法器。冰冷的東西進入皮肉，感知異常清晰。
大概隻差一點點，就可貫穿脊背。
我口中湧出大股的血。
蕭肅羽似也紅了眼，卻還在將劍尖往裡推。
「儀娘，你怨我也罷，隻是人妖殊途，我不能留你。」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秒，是他單手揉著女子後腦的畫面。
他啞聲安慰著孟稚。
「別看，很多血。」
得知我被雷劈中的四鄰八舍都趕來竹屋。
看見的隻有蕭肅羽將我斃於劍下的一幕。
元神歸位。
我坐在司命殿裡，對著窺視凡間的水晶鏡出神。
凡間的肅羽神君對我不好。
這恩，也算報完了。
我問司命星君，
可有改換面容的方法。
為著這張臉生出許多事端，不如換掉幹淨。
星君急得在腰上撓了幾下。
「你們狐族重容貌，我倒覺得，你沒必要為張臉受苦。」
我不答，他也閉口不再勸了。
反倒將我贈他的狐尾遞來。
青丘狐尾能做利器，錾金如泥。
他遞來的便是柄彎刀。
「拿去。」
他說著要給我，卻將刀柄攥得很緊。
「看哪兒長得不順眼，剜去那處的皮肉，再泡進蒼鹽海等肉長出。」
沒聽說過的辦法。
「簡單。」我問，「大人，包成嗎？」
他頭上冒煙：「上古秘法，知道的人不多，誰給你包成？」
「好。」我接過刀，「以後這秘法便有範例能寫了。
」
他在背後唉聲嘆氣。
5
在蒼鹽海住了將近兩個月。
有好事，也有壞事。
好事是我挨了雷劫，修為突破。
壞事是我仿佛忘了些東西。
總感覺記憶裡空去一大片，隻記得我莫名其妙下了回凡間，連為何要換臉都忘了。
想來大概是愛美吧。
另外得知兩件事。
一是肅羽神君在凡間壽終正寢，元神歸位。
二是，他並未歷劫成功。
這倒不難猜到。
既是歷情劫，但凡成功，向來是自戕、病亡、抑鬱身S。
從未有壽終正寢的S法。
聽聞他歸位時心境不穩，剛回恆青府就吐出幾大口血。
當日天象巨變，惹得蒼鹽海都泛起黑波。
恆青府發書三界，要尋一位狐仙，貌醜的狐仙。
還說，那狐仙的名字興許喚作守儀。
奇怪，感覺有點像在找我。
想想也是好笑。
之前蒙面紗走在路上，還有人追上來想同我講話。
結果風一吹，露出一張皮肉剜盡的臉。
短短數日，青丘有人形骷髏出沒的消息就傳得火熱。
司命星君來看過我幾回。
那時我臉上差不多長好了。
結果他看見梳妝臺上一張整齊割下的臉皮，嚇得一跳三尺高。
笑S。
那是面具而已。
現在用不上面具了。
銅鏡中的臉，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沒幾日我身體大愈，便帶著狐尾刃去了司命殿。
還未進殿，
哭鬧聲先一步傳來。
驕縱裡帶著點撒嬌的尾音。
聲音很熟悉，哭法也熟悉。
隻是我記不起是何人。
「我陪他在人間吃了那麼久的苦，你說渡劫失敗是什麼意思？他不應該對我S心塌地嗎？」
「公主，公主你先冷靜，哎哎別打……按理說歷完情劫神君確實會對您產生感情，但您看，這劫數它也沒降下來啊！您要不回憶回憶是不是哪出了問題？」
殿內正鬧騰。
我默默避到遠處，等吵鬧聲消散。
裡面衝出個紫衣女仙，氣衝衝地拂袖而去。
地上一片狼藉。
星君苦哈哈地收拾香爐殘片，衣袖都被揪歪了。
見我來，愣了一瞬。
他捋捋衣袖，正色：「仙子找誰？
」
我託著彎刀，又遞去一隻布囊。
「來還刀。這些仙草都是我費心尋來的，大人不要嫌棄。」
他驚詫地繞著我走了幾步。
「守儀仙子？」
我點點頭。
「不是，」他瞳孔放大，「你怎麼變了這麼多？」
「若是不變，豈不是白吃苦了？」
我將狐尾刃遞還給他。
他卻不收：「物歸原主。九尾狐的尾巴，太貴重，被捅出去我要吃處分。」
話說到這個份上，也不好再強要他收了。
我指了指門口：「方才那位是？」
星君讓我坐下，自斟杯茶，臉色青了又紫，嘆氣不止。
一看就是滿肚子苦水。
「北鮫的稚練公主。天後專門派她去和神君培養感情，誰知道事沒成，
她吵著要我把命簿給她看。那是能隨便看的？」
「這事還能安排關系戶？」
我大為訝異。
沒想到上頭也玩這套。
「廢話，這回下去的仙家一抓一大把！」
他唇角抽動，灌了口茶。
「你知道在你之前，有多少人求我塞她們下凡嗎？也就是你下手狠，生斷一尾，我沒法子才答應的。就連滕梟將軍都去了。」
滕梟。
十二鎮撫神之首，下手最黑。
這種人去下界，必然不會是什麼普通人。
可我怎麼也猜不出會是誰。
星君擦擦嘴角：「猜不出來吧？他就是那個調戲你的謝屠戶。」
「！」
我一口茶沒咽下，險些嗆S。
他笑得花枝亂顫。
我喘著氣，
順勢問出疑惑：「大人，我為何求你送我下凡？那滕梟將軍在人間同我有舊？」
他表情凝固，伸手在我面前晃。
「忘了？」
他聲音很輕，「不對……你突破了。蒼鹽海歷劫的是你？」
我抿唇，點頭。
他將命簿翻得哗哗作響，神色凝重。
「……原來如此，有點意思。」
他放下命簿，「誤打誤撞把你的情劫過了。至於凡間那段記憶，是你不願記得。也好。」
好什麼？
記憶空去一塊並不好受。
我還想問。
廊下女侍叩門，說有客。
花窗外一人側立在院中桃樹下，看不清面容。
月色華袍，墨發半束，碎冰似的玉鏈垂在發冠後，
脊背剛直。
與救我那日的模樣漸漸重合。
端的是，君子溫儀。
我豔羨地看向肅羽：「真是姿容絕世。星君，你說肅羽神君這樣的人會喜歡誰？」
星君不笑了，掉頭看我。
「守儀仙子，你該不會喜歡他吧？」
我狐疑問：「這是什麼話？他救了我不假，可我也隻是敬仰他而已。」
他猛地松了口氣。
我告辭，沿長廊前行。
肅羽神君立在桃樹下，像有心事。
6
我離開了海濱小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