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照片裡的小嬰兒每一張都吐著舌頭，眼距寬寬的，脖子和四肢似乎也比同樣的小嬰兒要短小一些。
爸爸還在不停地誇獎自己的乖兒子可愛。
我關掉手機，將屏幕朝下，繼續刷起六級試卷。
按照奶奶的性格，恐怕不隻是任承天沒有做過新生兒體檢。
媽媽在孕期估計也隻在最開始的孕檢中做過血常規。
唐篩、糖試、大排畸，怕是一樣都沒有做過。
產婦超過三十五歲，腹中胎兒患有唐氏綜合徵的概率高達 20%。
而媽媽懷孕時已經四十五歲。
這一世沒有我給媽媽定期補充葉酸，再加上奶奶那些不知來路的「秘方藥」。
這孩子身上有的，恐怕遠不止上一世的先心那麼簡單。
7
大學充實的日子如白駒過隙。
轉眼，我已經研三，即將畢業進入社會。
這幾年，我與家裡的聯系少之又少。
每年隻有春節的時候會回家象徵性地待上幾天。
我的房間早在任承天出生的第一年就成了堆放嬰兒物件的雜物室。
但我也無所謂。
我對這個家早就沒了感情，回家隻是為了一點點往外搬自己為數不多的行李。
其中一年還偷了戶口本，將自己的名字遷至了學校集體戶口上。
而家裡人也似乎早就忘記了我這個女兒，心思全然放在了弟弟身上。
但六歲的弟弟至今仍不會說話。
奶奶依舊堅信是男孩子大器晚成。
這一世，沒了我的幫襯，爸媽忙著上班，任承天就理所當然交給了奶奶帶。
老一輩帶孩子有自己一套可笑又固執的理論。
媽媽前腳規定了任承天隻能吃兩顆糖，後腳奶奶就又悄悄塞上了五顆。
任承天蛀牙，去醫院看，疼得一直哭。
奶奶心疼地把孩子抱走，還大罵醫生庸醫。
媽媽一邊跟醫生道歉，一邊跟奶奶你一言我一語地大吵大鬧，被保安請了出去。
白天奶奶不顧孩子要睡覺，一個勁兒逗弄。
到了晚上，她自己是呼呼大睡了。
任承天白天玩興奮了，晚上睡不著，開始哭鬧，鬧得媽媽隻能起來哄。
上一世為了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我沒少跟奶奶吵架。
爸媽就算覺得我是對的，也隻會和稀泥，由著我當那唯一的惡人。
這一世沒了我在中間出頭，媽媽和奶奶的矛盾愈發激烈。
爸爸坐不住，躲在外頭的時間越來越長。
偶爾有人問及，任承天怎麼不說話，也不像同齡孩子一樣靈動活潑。
奶奶都十分護短地大叫：「我們家天寶懂事，不像別的孩子皮得慌，讓大人不省心。
「不說話怎麼了？男孩子晚熟，以後會聰明的，我們天寶的福氣在後頭呢！」
我熟練地上前搓火：「弟弟可是你們千辛萬苦拿那麼多方子求來的男孩子，繼承了整個老任家的優良基因，以後一定會聰明的。
「不止爸爸媽媽和奶奶，我以後也得靠他呢！」
奶奶聽著前半段話還在得意，在最後一句立馬變了臉。
「姑娘家都是給別人養的，你少來沾我們天寶的福氣！
「今天這頓年夜飯吃完，明天你就給我回去！這個家裡沒有你能惦記的一分一毫！
」
爸爸媽媽沒有說話，肢體語言卻都隱隱向著奶奶和弟弟。
我假裝傷心地放下筷子，回到已經成了雜物間的臥室，關上門就開始笑。
真好，這個家我再也不會回來了。
8
隨著任承天的長大，他的唐氏兒特徵越來越明顯。
這幾年也不是沒有人提醒過他們去醫院做個檢查，都被奶奶罵了回去。
「醫院騙的就是你們這群城裡人的錢！我家天寶好著呢，花錢做什麼勞什子檢查！」
但是他一直不開口說話也是實情。
爸媽急在心裡，瞞著奶奶偷偷給我打電話。
「夢秋，你現在研究生也畢業了，先晚點工作，回來幫忙帶帶你弟弟吧？
「你弟弟到現在都不會開口說話，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你奶奶帶壞了。」
我想起上一世，
因為任承天有先心，不能從事任何過激體育活動。
我便一門心思為他補習文化課，想讓他有能夠在同齡人中不至於自卑的資本。
而弟弟受了奶奶認為男孩子就是要有陽剛之氣的理念影響，一直向往成為一名健壯的運動員。
對於我始終將他安排在書桌前的教育方式十分不滿。
加上奶奶一直在他耳邊吹風，說我在孕期給媽媽吃的葉酸都是壞東西，才害他有這麼個先天性疾病。
縱使最後考上了 985 院校的熱門專業，他也依舊對我懷恨在心。
以至於在我準備去大城市深造的前夕，一刀刀捅S了我。
如今，面對爸媽的焦急，我也隻是輕描淡寫地說道：「奶奶養過男孩，她還不知道嘛，男孩子總是比女孩子晚熟一些的。」
路過客廳的奶奶聽聞，驕傲地附和：「當然了，
我的乖寶不愁將來不成才！
「還有一個姐姐幫襯呢，我的乖寶隻要享福就好。」
我沒應聲。
他們還沒發現我的戶口已經不在家裡的戶口簿上了。
我倒是很好奇，這一世，他們準備怎麼讓唐氏寶寶長大成才。
9
我進入律所工作不到半年，有一天，家裡突然來了電話。
近來我越來越少接家裡的來電，漸漸地，他們有事也習慣隻給我發消息。
這次的電話卻一次次地響了很多遍。
無法，我接了起來。
那頭立即響起媽媽的哭聲。
「夢秋，你弟弟和你奶奶出事了！」
我好整以暇地問了緣由。
原來是任承天進了小學，但是因為明顯的智力問題和行動遲緩，一直遭其他小朋友們排擠。
他這個階段偶爾會有精力特別旺盛的現象，午休時不好好睡覺，到處招惹別的小朋友，害得跟他整組的同學連著好幾次都沒有拿到小紅花。
其他小孩怨恨他。
推搡的過程中，任承天沒輕沒重，打傷了其中一個小朋友的眼睛。
老師把雙方家長叫到了學校一起看監控，前因後果分明。
媽媽跟奶奶指責是對方小孩先動的手，對方家長則表示是任承天不好好休息，先招惹其他孩子。
對方孩子也不服氣地叫囂：「任承天就是白痴！誰跟他一組誰倒霉！」
家長順著小孩的話仔細打量了任承天幾眼，冷笑一聲。
「低能兒非要來普通小學跟正常孩子一起上課做什麼？也不請個專職教師跟著，你們自己小孩什麼情況自己沒數嗎？」
老師趁此機會也委婉建議媽媽和奶奶帶任承天去大醫院好好看看，
聽聽醫生如何指導孩子成長和教育。
奶奶一聽就奓了毛。
「詛咒我們家天寶，我跟你們兩個臭婊子拼了！」
對方家長躲閃不及，被奶奶扯住了頭發，臉上挨了好幾下爪子。
老師見狀急忙叫來保安將人拉開，並報了警。
對方家長不願意私了，奶奶被判十天拘留。
任承天也被學校建議退學。
10
媽媽在電話那頭哭得撕心裂肺。
「夢秋，你得幫幫你弟弟，學校說除非對方家長不計較，否則承天隻能退學了！
「你不是在律所上班嗎？你找你們那裡最厲害的律師幫你弟弟打官司啊！」
我冷淡地回道：「媽媽，你們當時說過的，弟弟的出生不會影響到我任何事情，我才同意你們生二胎的。」
媽媽的哭聲一滯，
隨即又嗫嚅著：「畢竟是一家人……怎麼可能不管呢……」
「可是你們管過我嗎？」
媽媽愣愣地：「什麼？」
「你們管過我嗎？」我重復道。
「你們在高考前一天告訴我你們要二胎的事情，想過我可能會在考場上發揮失常嗎？
「你們口口聲聲說不是重男輕女，可是這些年，除了要錢和抱怨，你們有關心過我一句嗎？
「我一個人在外地讀書工作，也不要你們時時知冷知熱，可是上個月我們這兒的臺風都上了新聞，你們有人關心過我的S活嗎？」
本以為已經全然不在意的情緒忽然爆發。
我任由眼淚決堤似的落下。
「你們到底為什麼要把我生下來？」
對面沉默許久，
媽媽的聲音帶著迷茫響起：「可你是女孩，女孩能做什麼呢？」
我洶湧的情緒一瞬間平靜了下來。
是啊，我是女孩，在他們眼裡就是原罪。
所以上一世，他們看不到我的付出。
隻將我的一切行為都視為贖罪。
我做得再好，都抵不過弟弟在他們心裡那一點生來就是男寶的福報。
媽媽還在對面絮絮叨叨。
「你說你一個女孩子，學習這麼好做什麼，早晚都是要嫁人的。
「主意又這麼多，非要考大城市的學校，我們想讓你考得近一點，將來也好幫襯幫襯家裡，有什麼不對嗎？
「哪家女孩子不是這麼過來的？你矯情什麼？
「如果你肯好好聽話，離家近一點，這個家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她越講越激動。
「你個喪良心的，就是你害的你弟弟！以後你嫁人了休想家裡幫襯你半點！看人家夫家怎麼瞧不起你！」
我左耳進右耳出。
等對面安靜下來，我一語中的地開口：「法律上規定，父母在世的時候，姐姐對弟弟沒有赡養義務。
「如果你們S了，任承天還沒有成年，我會按規定給他付赡養費的。
「除此之外，不要再聯系了。」
說罷，不顧對面暴起的謾罵，我果斷掛了電話。
這一世，這種虛假的親情，我不要了。
11
媽媽自己掏了僅有的十萬私房錢和對方家長協商私了，終於換得對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任承天得以繼續在普通小學就讀。
而爸爸受不了闲言碎語，聽了同事的話，偷偷帶著任承天去醫院做了唐氏檢查。
毫無意外，任承天是典型的唐氏綜合徵患兒。
沒等到醫生建議繼續做全套體檢，爸爸就拉扯著任承天回了家。
他在家跟媽媽大打出手，怨她孕期不做好充足準備。
「醫生說了，懷著的時候多吃點葉酸，好好補充營養，是有可能避免生唐氏兒的！」
媽媽不甘示弱，翻出孕期奶奶讓她吃的那些方子。
「你怪我，怎麼不知道怪你媽？我倒是想去醫院，想吃點補品，你媽讓嗎？
「你媽口口聲聲吃這些偏方就夠了，我要是自己吃點別的，萬一生了個女兒，你媽還會給我活路嗎？
「要不是為了給你們老任家留個後，我快五十歲的人，我會冒這個風險去懷孕嗎？」
奶奶坐在地上撒潑打滾。
「要不是我的方子，你敢保證你懷的是男胎嗎？
「什麼糖氏鹽氏的，就你們大城市醫院事情多！天寶就是晚熟一點，他是男孩子，男孩子有什麼可害怕的？這是老任家香火不斷的福報！」
三人一天一出戲，鬧得舉家雞飛狗跳。
媽媽繪聲繪色地拿這些事情到我面前賣慘，像之前的對話從未發生過似的，還試圖以親情綁架我為他們出錢出力。
而我把他們的電話號碼拉黑，微信則開了消息免打擾。
想起來時就點開看一眼熱鬧，其餘時候休想打擾到我一點。
對於任承天是唐氏兒的事情，從爸媽的朋友圈看不出一絲端倪。
他們不出意料地想將這件事遮掩過去。
居然還想出了借口，說任承天開口晚是因為他是天生做運動員的好苗子。
「人都說頭腦簡單四肢發達，我們家寶寶是把天賦都放在了體育這條路上！
「條條道路通羅馬，天寶以後一定是最優秀的國家運動員！」
我想起上一世他的先心，以及這一世還沒來得及做的全套體檢，嘆了一口氣。
12
任承天繼續回到學校讀書。
但是他不僅智力完全跟不上正常學生，還不會自己上廁所，排泄需要靠紙尿褲來兜著。
家裡沒給他請專職的影子老師，學校老師更不可能替他服務到這個份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