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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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離第五年,我在金陵安了家,生下一個女兒。


 


女兒周歲宴那天,京都匆匆來人,說侯爺整日酗酒,小世子身子也不行了,求我回去,再看一眼。


 


1


 


程府大門被踢開時,大家正在看小圓抓周,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在桌上爬,嘻嘻哈哈地丟了胭脂水粉,抓著金算盤傻樂。


 


突然有人一路橫衝直撞,跪在我面前,獻上一張沾血的帕子:「嫂嫂……」


 


程疏眼疾手快地撈起小圓塞進我懷中,又擋在我面前:「擅闖私宅,驚擾夫人。」


 


「打出去。」


 


來人眼眶通紅,他不依不饒地用膝蓋挪來我面前:「嫂嫂,我今日來有事求你。」


 


「自你走後,兄長整日酗酒,朝也不上,家也不管。」


 


「連珏兒也不好了。」


 


「他前些日子大病一場,

整日咳嗽,總在喊『娘親』。如今纏綿病榻,眼看一日不如一日。」


 


「求您,再回去看他們一眼。」


 


我看著跪在面前的少年。


 


他涕泗橫流,將我當作救命稻草,可當年和離分明也是他們最嫌惡我。


 


我向他搖頭。


 


「沈應,回去罷,我已不是你嫂嫂了。」


 


2


 


周歲宴突然被打斷。


 


再將小圓抱回去時,連她也沒了抓周的興致,打著哈哈要娘親抱。


 


於是,倉促散宴。


 


我帶著她回房哄睡,看著她躺在榻上,小小一個人,不過我手臂長。


 


心中對她有無限愛憐。


 


不過,這樣的愛憐曾經也付出給另一個孩子過。


 


那年,我還不足十五歲。


 


大姐姐不願嫁去侯府,

在大婚前一日逃婚,這場婚事便由我一個庶女頂上。


 


她身量高,我卻瘦小,寬大喜服裡裹了一件又一件內裳。


 


我坐在喜轎裡,掌心都是汗。


 


出嫁前,嫡母聲色俱厲,她說一筆寫不出兩個謝字,要我圓了謝家體面。


 


我心中惶惶,應了。


 


他們都說,小小庶女撿便宜了,頂好的一門婚事被我佔去。


 


真的是頂好的婚事嗎?


 


我心跳如鼓。


 


坐在喜房中,卻如同上刑場,腳步聲越來越近,我知道是沈涉來了。


 


蓋頭被猛地掀開,我抬頭。


 


看見沈涉眼中驚愕,而他嘴角的笑意一寸寸消失,最後抿成一條直線。


 


他才知道,被騙了。


 


可婚禮大成,木已成舟。


 


沈涉目光冰冷,連語氣都毫無溫度,

他捏著我下颌,質問我:「就這麼想嫁來侯府?」


 


「謝家莫以為,隨便塞個不三不四的人,我都能收下?」


 


從前,我也是見過他的。


 


我借著拜訪父親的名義來找大姐姐,隔著很遠痴痴地看向她。


 


我向沈涉解釋:「是大姐姐……」逃婚了。


 


可他一句也不聽。


 


沈涉將未能娶到心上人的怨氣一股腦地發泄在我身上,都是我下賤、使了手段,才讓大姐姐離家。


 


我是罪魁禍首。


 


布帛哗啦被他撕碎,落了滿地。


 


這一夜,他很兇地要我,冷冰冰地警告我不過是替大姐姐守著侯夫人的位置,不要妄想真能當這個侯夫人。


 


隻有大姐姐,才是他意中人。


 


我身弱力薄,無法反抗,流著淚過了新婚之夜,

可正是這一夜,讓我有了身孕。


 


3


 


曾經,我以為有了孩子。


 


隻要我侍奉翁姑,照拂弟妹,體貼夫君,就能看著珏兒長大。


 


他,是我在侯府的盼頭。


 


因為有他在,沈涉冷眼、翁姑挑剔都變得可以忍受。


 


畢竟我是庶女出身,卻沒有姨娘。


 


對謝家的記憶,永遠是看著大姐姐在嫡母身旁撒嬌,而我緘默地坐在角落裡。


 


那時心中總是暗暗羨慕,如果……我也有娘親就好了。


 


這樣日積月累的渴望,在生下沈珏後,有了出口。


 


他也曾小小一個賴在我臂彎裡,他學會喊的第一聲,是「娘親」。


 


他蹣跚學步,隔著垂花長廊,跌跌撞撞地衝進我懷裡。


 


我以為能像天下所有娘親那樣,

繡衣縫帕、洗手作羹湯,看他一日日長大,看他考中功名,看他娶妻生子。


 


可後來,大姐姐回來了。


 


她跪在父親面前懺悔,當時年幼,不希望一輩子都被關在四方宅院,如今看過天地之大,她願意回家在爹娘面前盡孝。


 


她來沈府送了一卷經文。


 


將軍百戰S,壯士十年歸,她不求能和沈涉地久天長,隻求他平平安安。


 


那一日,沈涉喝了許多酒。


 


他深夜來我院中,幽深的眸看著我,而我在燈下為珏兒縫衣。


 


沈涉不說話,我亦沒有開口。


 


夫妻五載,他隻會在疏解欲望時來找我,為了大姐姐,他不碰別的女人,卻在榻上,狠狠折騰我。


 


他總是蒙上我的眼睛,口中喊著大姐姐的名字,仿佛這樣便能自欺欺人。


 


許久,沈涉終於開口,

同我說了這夜唯一一句話。


 


「阿芙,該你踐諾了。」


 


踐新婚那夜的承諾——替大姐姐守著侯夫人的位置,她來了,我就該退下了。


 


我從沒答應過他什麼。


 


替嫁是被嫡母塞進喜轎的;圓房也是沈涉為了泄憤。


 


我,隻有珏兒。


 


他讓我踐諾,我又要如何做?


 


是自請下堂,還是等著沈涉休妻另娶,抑或是貶妻為妾?


 


我不得不早做打算。


 


這些年,我攢下一大筆金銀。


 


若離開侯府,尋個江南小鎮隱居,我亦能衣食無憂,卻唯一放心不下珏兒。


 


生他時,我年紀尚小,連累他身子不足,春日淋不得雨,夏日見不得風,忌口也頗多。


 


下人們管不住他,許多事都是我親力親為。


 


可珏兒一日日變了。


 


他討厭在我身邊習字,倒掉我熬給他的補湯,甚至開始逃學。


 


立春那日,下了好大的雨。


 


書塾先生派人來問,小世子今日可是身子不適,沒來進學。


 


他哪裡生了病?


 


晨起,我還送他出了院子,可這麼大的雨,他又去了哪裡?


 


我心中焦急萬分。


 


待找到珏兒時,他穿著蓑衣,與大姐姐在湖邊聽雨垂釣。


 


「珏兒,這麼大的雨,淋了怕是要生病,等回府喝碗姜湯。」


 


「快讓娘親擦擦。」


 


我將珏兒拉進懷裡,他卻狠狠地扯開我的手,扔掉帕子,還用力踩了幾腳。


 


「不許你喊我『珏兒』!隻有祖母、父親還有姨母可以這麼叫我!你隻能像他們一樣——」


 


沈珏手指掃過侍從們,

一字一頓道:「喊我『世子』。」


 


那一瞬,我懷疑我聽錯了,怔怔地看著小少年:「你說什麼?」


 


我看珏兒一日日長大。


 


從前,哭著喊著要娘親抱的孩子,漸漸也學會了他父親的冷言冷語。


 


他仰著下巴看我:「祖母都說了,我的母親合該是世家嫡女,像你這種鳩佔鵲巢的賤婢,不配做我母親!」


 


懷胎十月,一朝分娩,可我的孩子卻說,我不配當他的母親。


 


4


 


重重的一巴掌落在珏兒臉上,大姐姐後知後覺地攔下我。


 


她將珏兒抱在懷裡,指責我:「他才四歲,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非要動手不成!」


 


「你有怨氣,朝我撒便是。」


 


「可有真正將他當成親生孩兒心疼?」


 


珏兒撲進大姐姐懷裡放聲大哭:「姨母,

我不要她當娘親,我隻要姨母。」


 


大姐姐哄他:「乖啊,姨母永遠陪著你。」


 


「爹爹也隻要姨母,他書房裡全是姨母畫像,他一直在等您!」


 


「珏兒隻認您當娘親。」


 


我愣在原地。


 


似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地土崩瓦解。


 


原來,我做什麼都沒用啊。


 


父母、夫君,孩子,都隻要大姐姐,這樣的侯府,又有什麼留下的必要呢?


 


於是,我與沈涉提了和離。


 


這是我頭一回主動找他。


 


飄搖燭火裡,沈涉面無表情,隻是定定地看著我,半晌勾起唇角。


 


「侯府予你金尊玉貴的日子,讓你衣食無憂,和離?」


 


他冷笑:「阿芙,你會後悔的。」


 


沒有什麼可後悔的,我已經一無所有了,

又有什麼可以失去?


 


我又向他重復了一遍,請他籤下和離書。


 


阿芙,不悔。


 


5


 


程疏進屋時,躡手躡腳的。


 


他把小圓抱給乳母,又打了一盆熱水為我按腳,半晌突然問道:「想回京看看嗎?正好外祖母來信,說想我們了,若要回京,我隨你一道。」


 


我故意問他:「你醋了?」


 


程疏彎了彎唇:「阿芙,我自然也是會醋的,你若孤身回去,我怕他們傷害你,也怕你不會回來。」


 


他總是這樣溫柔。


 


我是來金陵第二年認識他的,那日大雨,他沒有帶傘,來我廊下避雨。


 


可天快黑了,雨也未停。


 


我借了把傘給他,他又來還傘,一來二去便知曉他是長公主的外孫,不喜京城氣候,長年定居金陵。


 


他知曉我全部經歷,

還是義無反顧地求娶我,哪怕三年考驗,亦是真心不改。


 


所以,我選擇再給人生一個機會——嫁給他,生下小圓。


 


我握住程疏的手:「我才不回。」


 


「沈應高看我了,他們父子厭我入骨,將我視作人生汙點,又怎會想看見我?」


 


程疏用力反握。


 


「阿芙,是他們有眼無珠,你莫要傷懷。」


 


「愛你者,視你如命。」


 


我看著程疏,他目光溫和又堅定,在他眼中,能看見很小很小的我。


 


心中突然柔軟。


 


我低頭吻上他唇,用力抱緊他,侍女卻急匆匆來稟報:「夫人,門外有小公子求見。」


 


「他說,他叫沈珏。」


 


6


 


我沒想過去見沈珏。


 


便是他重病在身,

也有侯府老夫人擔憂,有他選擇的娘親照顧,如何輪到我?


 


我吩咐侍女:「讓人給沈應報個信。」


 


「再替我傳句話,便說——更深露重,請小世子早日歸京。」


 


這一夜,我躺在程疏臂彎,隱約做了很不好的夢,夢裡我仍在侯府,日日受剜心之苦。


 


醒來時,天光大亮,程疏已將小圓抱了過來,小聲與她嘀嘀咕咕著。


 


小姑娘眼珠子滴溜滴溜地轉,見我醒來,「啊啊啊」地叫了起來。


 


「娘親!親!」


 


我起身,程疏則把小圓放在我身側,湊過臉去,小姑娘用臉頰蹭我。


 


口水蹭了我一臉,爾後嘰嘰咕咕地笑。


 


「出去、玩!」


 


她正是好奇的年紀。


 


天天想著出去玩,可對著她一張笑臉,

我什麼拒絕的話都無法說出。


 


推開府門時,青頂馬車攔著路。


 


我微微蹙眉。


 


車簾被掀開,探出一張蒼白小臉。


 


與他父親一般心冷薄情的面容,卻生著與我一樣的美人尖。


 


他看見我,眼睛一亮,跳下馬車,便朝我跑來,蒼白臉頰上泛著病態的紅,他大口喘氣:「娘親!」


 


我往後退了半步,退到程疏身後,偏頭看他撲了個空。


 


「世子,您認錯人了。」


 


同沈珏微微一笑,我看向懷中小圓:「我隻有一個女兒,不曾有其他孩兒。」


 


那瞬間,沈珏身子晃了晃。


 


九歲的小郎君還不能藏住情緒,他神色變幻莫測,不S心地上前。


 


「娘親,這是妹妹嗎?」


 


「讓我看看吧!」


 


7


 


小圓「哇哇哇」地叫。


 


她還不能理解大人的愛恨情仇,隻知曉天很藍,花很香。


 


她催著我們走。


 


「世子,失陪。」我客氣地同沈珏行禮,抱著小圓上了程府馬車。


 


上車之際,她腰間的小香囊卻突然墜地,在地上滾了一圈,滾到了沈珏面前。


 


小圓著急地指著香囊,我捏了捏她臉頰:「知道啦,讓人給你找回來。」


 


「我們小圓最喜歡這隻了。」


 


侍從上前去撿香囊,可沈珏快他一步。


 


高高在上的侯府世子,什麼稀世珍寶沒見過,卻小心翼翼地捧起香囊。


 


小郎君久久不起,肩膀顫顫。


 


「世子……」


 


沈珏聲音沙啞暴戾,打斷了侍從的話:「這是我娘親給我的香囊!」


 


「誰敢搶?


 


「打S勿論!」


 


8


 


這樣的香囊,我曾給沈珏繡過許多,驅蟲的、安神的……


 


他原先很喜歡,後來見慣了金銀玉石,便嫌我為他準備的東西拿不出手,偷偷燒掉了我繡的許多鞋襪。


 


如今他長在侯府,養出了這樣暴戾的性子,終於長成了他父親的模樣。


 


我突然覺得沒意思極了。


 


「算了,不過一個香囊。」


 


我叫回侍從,又來哄小圓:「這個髒啦,咱們不要了,娘親給你繡了許多呢。」


 


小圓不依,黑黝黝的眼珠子盯著我。


 


程疏扶額輕笑,解下腰間的玉佩給小圓玩兒:「好姑娘,給爹爹個面子。」


 


小姑娘想了想,伸出手。


 


她接過玉佩,衝著程疏「咯咯」地笑。


 


這一日山花燦爛,我們在棲霞寺待了大半日。


 


賞了山花,吃了素齋。


 


為小圓,求了一枚平安符。


 


回府時,門外青頂馬車仍在,沈珏看到我回來,攔下馬車。


 


「娘親,我……」


 


他話未說完,便暈倒在我面前。


 


沈應著急地將他抱在懷裡:「嫂嫂,珏兒先前便生了病,如今偷偷隨我而來,更是耗了心力,可否讓他在府上歇歇?」


 


怕我不同意,他補充道。


 


「客棧人多眼雜,不便養病,待珏兒病好我便帶他回去。」


 


這一回,我沒有直接拒絕:「我要與我夫君商量。」


 


我歪頭看向程疏,他也在看我。


 


「府中空院許多,讓人領了對牌將大夫請來罷。」程疏微微一笑。


 


「阿芙,這孩子睡著時,有些像你,讓人無論如何都狠不下心去。」


 


沈珏被安排在了西側院。


 


大夫說他本就體弱,這些年思慮過重,耗費心神,骨子裡有些虛。


 


但心病得心藥醫。


 


吃幾副藥,醫得了身子卻解不開心結。


 


我坐在沈珏榻邊。


 


小郎君睫毛顫顫,聽見腳步聲起,屋裡再無說話聲時才睜開眼。


 


「娘親,珏兒一直在等你回家,可是總也等不到你,你連夢裡都不曾來過。」


 


「娘親,我好想你。」


 


我探出手去,沒有將他抱進懷裡,而是將他推得更遠些。


 


沈珏眼眶通紅。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勾住我的衣擺:「娘親,珏兒知錯了,你可以原諒我嗎?」


 


「和我回家,

好不好?」


 


9


 


我與沈珏之間,不存在原諒與否。


 


對他,我從不曾怨懟。


 


後來我也想過許多,四五歲的人,又是從哪裡學來這些?


 


耳濡目染罷了。


 


「世子怕是燒昏了頭,我有夫有女,金陵程府就是我的家。」


 


我起身欲走,沈珏卻不肯松手。


 


「娘親,再陪我一會兒吧。我給你背書聽好不好?夫子都說我學得又快又好。蓮,出淤泥而不染……」


 


從前,我喜歡聽他背書。


 


每每背下一篇,便將他摟進懷裡愛憐地抱住他,告訴他,他是天底下最厲害的孩子,知道很多娘親都不知道的。


 


可是後來,他總是逃學,背書時也越發敷衍。


 


他同我頂嘴。


 


「我生來就是世子。


 


「學這些有什麼用?姨母說了,哪怕我什麼都不學,也有偌大侯府繼承。」


 


於是,我打斷了他:「夜深了,世子好好休息。」


 


「往後莫要叫我『娘親』。」


 


「許多年前,我便與你沒有瓜葛了。」


 


我起身離去,隱約聽到屋中瓷盞碎地的清脆聲響,夾雜著小郎君怨恨又痛苦的大叫。


 


便是曾為母子又如何?


 


傷透的心,又要怎麼心無芥蒂地拼湊起來?


 


悔之,晚矣。


 


10


 


沈珏病得不重。


 


至少並不是沈應所說的身子不行了,吃下幾帖藥後,人好了許多。


 


我讓沈應派人來接他。


 


但沈珏不肯走,他大哭大鬧:「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和娘親在一起?!」


 


「是不是我要S了,你才能看我一眼?!」


 


他握住摔碎的瓷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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