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語調酸澀。
像檸檬柑橘的味道。
20
天亮以後，我們才出院。
三亞新的一天，又是驕陽似火。
陸丞的臉色還是有點慘白，但他還是紳士地先把我送回了酒店。
到了地方，他又決定還是要去和我家人道個歉。
我雖覺得大可不必，但到底也沒勸住他。
然後我倆剛剛走進酒店大堂，就碰上了我姥。
眼下正好是她遛晨彎的時間。
她穿了一條花裡胡哨的大裙子，健步如飛地直接就衝著我倆招呼過來：
「哎呀佳佳你可算回來了，你昨晚上到底幹嗎去了，去給誰奔喪了？
「……哦呦！這位眉清目秀的小伙子是？」
我姥一雙眼睛已經定在了陸丞身上，
亮了又亮。
我困得厲害，隻打著哈欠搪塞：
「我昨晚上本來是去奔他的喪，沒想到他福大命大，救回來了。
「姥姥，他就是我們的小陸總，陸丞。」
陸丞立馬拿出了他的招牌微笑，笑得比三亞的陽光更燦爛：
「姥姥您好，叫我小陸就行。」
我姥自是不甘示弱，頓時笑得比整個海南的陽光都燦爛：
「媽耶！你就是我們佳佳總提起的那個陸總呀？哎呀真是名不虛傳呀!
「哎呀呀，你這小伙兒長得是真俊呀！怪不得我們佳佳這麼喜歡你了呀！
「這要是換了我，我也是要喜歡你的呀，哈哈哈哈哈哈！」
……
信息量是不是有點過大？
我頭皮一陣發麻，
趕忙去堵她的嘴。
但陸丞明顯已然消化完畢，又掀起單眼皮看向了我。
他一臉清澈懵懂，笑裡卻帶幾分狡黠：
「佳佳，原來，你喜歡我啊？」
我姥一臉看熱鬧不嫌事大：
「佳佳，你喜歡的陸總就是他哈？」
我隻能一臉尷尬。
然鵝這還不是最抓馬的。
越過我姥寬厚的肩膀，我又看到了一個小巧且熟悉的身影。
她一個轉身，也看見了我們。
於是她飛奔而來。
又堪堪停在了陸丞的身邊，還十分親昵地直接攬上了他的臂彎。
「佳佳姐，你也來三亞啦？
「好巧呀，哈哈哈哈哈。」
白小姐笑得十二分燦爛。
陸丞衝著她笑了笑，我姥看著她愣了愣。
我隻在一邊冷哼。
巧什麼啊巧，巧個大頭鬼。
你們兩口子……
還真是一天都不能放過我呢。
21
懶得再應付這抓馬的會面。
我耷拉著我玲娜貝兒的人字拖，一個人，上樓補覺去了……
午後時，我姥回來了一次。
我從被窩裡探出頭來，問她下午準備去哪裡玩。
她卻支吾了半天，沒說出什麼準確的去處來。
我就沒再追問。
可等她最後要出門的時候。
她卻又走到我床邊來，沒頭沒尾地問了我一句，
「佳佳，你還記得你小時候，給你算命的那個老道士嗎？」
我迷迷糊糊地答：「當然記得了，
您不是還一直說，他是財神爺轉世，特意來給我賜福的嗎？」
我姥咬著後槽牙似的：
「是嗎？我是這麼說的？
「你肯定記錯了。
「那老癟犢子，就是個S騙子！呸！
「等我們回去了，看我不去山上弄S他！
「哼，他娘的……」
……
我姥一邊罵著街，一邊風風火火地摔門而去。
隻留我一個人。
被窩中凌亂……
22
大概是我五六歲的時候吧。
我姥帶著我，一起去郊外的道觀裡燒香。
進了山門沒多遠，我們就遇上了一位花白胡子、邋裡邋遢的老道士。
老道士當時看了我幾秒鍾，然後就胡子一捋，送了我幾句箴言。
具體怎麼說的我是不記得了，但大致意思就是：
我是個天生不帶桃花的悲催命格，這輩子都找不到正緣的。
我姥一聽，這還得了？
她這唯一的寶貝小外孫女以後要是嫁不出去，那她豈不是要S不瞑目？
於是我姥當即就給了那老道士 500 塊錢，還要他一定幫我開壇做法，逆天改命！
老道士收了錢，後來也確實來家裡給我做了幾回法事。
可最後，他還是說，我這命裡實在沒有桃花運，真是招都招不來。
但他倒是想辦法幫我請來了財神爺，從此以後，我的偏財運會特別特別特別好的。
我姥聽完雖然不甚滿意，但也還是千恩萬謝地，又包了幾個大紅包塞給老道士。
我媽當時卻是嗤之以鼻，隻說我姥純粹就是封建迷信。
但，也是邪了門。
從那之後，我這逆天的好手氣便開始發揮功用了……
小賣部裡的碳酸飲料，我一拿，就能有再來一瓶。
超市門口的大抽獎，別人都是紙巾一包，我能抽到 500 代金券。
家裡買車搖號，我爸去了三次沒搖上。
最後抱著我一起去，嗯，搖上了……
但是當然了，玄學的世界也講究個公平公正。
與這好財運相呼應的就是，我這輩子，確實沒什麼桃花。
小學時候，我喜歡鄰居家帥氣的小哥哥，剛給人家送了兩次棒棒糖，人家就全家移民了。
高中時候，我又看上了我們班品學兼優的班草，
剛春心萌動了兩天，班草轉學了。
大學時候，我終於人生第一次地，收到了男生發來的情書。
我還以為，是我的春天要到了。
結果幾天後我才知道，丫的是一封情書群發了全系的女生，隻等一個願意上鉤的傻子。
而我，差點就成了那個傻子。
……
從那一次之後，我就認了命。
大概也是沒遇上能讓我要S要活喜歡的人吧，
我對桃花運這件事，徹底放棄了。
男人哪有財運有用處？談戀愛哪有啃書本有意思？
兩耳不聞窗外事，我隻一門心思拿獎學金。
於是，四年後。
我的好運氣讓我碰上了陸氏集團的校招。
我的好成績又讓我順利地通過了校招。
在陸氏勤勤懇懇兩年後，我又很幸運地被老陸總選中，分給了小陸總。
跟著小陸總的這三年，我們也經歷過沉浮，遇見過險阻。
而我隻安心地站在秘書的位置上，細致照料他的起居，妥帖配合他的工作。
兢兢業業，從未逾矩。
23
公司創立初期。
因為一次拉不到贊助的事兒，我們不得已地，求到了老逼登許總那裡去。
他一個剛來北城沒多久的暴發戶，大概隻知道陸氏以後會交到大兒子的手裡。
所以他對這個隻能自立門戶的小兒子陸丞，自然沒什麼好臉色。
陸丞帶著我去找許總的那天。
許總正和他的兩位年輕小秘書，在辦公室裡鬥地主。
三個人有說有笑的，一副舊社會地主家的和諧場面。
聽完我們的來意，許總搓著手裡的兩張大小王，笑得極是輕蔑：
「哎呀，想要我投資，也不是不行的呀。
「這樣吧，小陸啊，來，你坐下陪我玩一把。
「你要是能贏了我，我就大大方方掏錢給你。
「但你要是輸了，那你就恭恭敬敬給我敬杯茶，興許我還是能給你錢的呀，哈哈哈哈。」
……
許總這老逼登，臉比機場大。
他擺明了是想投資我們的項目的，隻是他想借機拿喬罷了。
而我們本就有些直男，又剛剛從國外回來的陸丞，哪裡會交涉過這樣的無賴。
眼看著他被氣得連耳廓都紅了的時候。
我也隻能挺身而出的，美救英雄了。
畢竟我郝佳佳，
可是個自帶外掛的女人。
我先和許總客套幾句，然後就否決了鬥地主這種玩法。
而是直接選擇了最直白最省時間的比大小。
許總瞟我一眼，欣然答應。
我也瞟他一眼，而後。
三局三勝。
……
許總輸得目瞪口呆，但也隻能不情不願地掏了錢。
而我當時其實也沒想到能贏得這麼徹底。
我們一起離開的時候，我還是有幾分驚魂未定的。
可那個自我出頭之後，就一直站在我身後，沉默看著我的陸丞。
卻忽然給了我一句意想不到的臺詞。
他說：
「這麼多年過去了，你的運氣竟然還是這麼好啊，學姐。」
……
24
後來在陸丞的幾番回憶下，
我才想起來，
大概是在八年前，我們就有過一面之緣。
那年我高三，陸丞高一。
陸家有兩個兒子，父母對長子要求頗高，一直都是按繼承人的標準去培養。
而對陸丞這個小兒子，就多少放寬政策，沒太拘著。
考第一了沒人誇獎，考倒數第一了也沒人責怪。
所以那時年少的陸丞，多少還是覺得自己受到了冷落。
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去商城頂層的電玩城裡打遊戲發泄。
於是，在那陽光明媚的一天，他遇到了我。
我隻大概記得，那天應該是一模剛結束，我考得不太好，便也去了電玩城裡找安慰。
我在抓娃娃機的區域挑了幾個機器，一口氣抓出了四五個玩偶之後，我才覺得心情有好那麼一丟丟。
沒想到我的一頓操作猛如虎，
竟吸引了一旁小陸丞的注意。
他踱到我身後，幽幽感嘆了一句：「天吶，你這運氣也太好了吧？羨慕。」
我回頭一看。
青春少年，眉目清朗，身上是隔壁街區貴族學校的校服，腳上是一雙限量款的 AJ，打眼一瞅就是個富家子弟。
也不知道在羨慕我什麼……
但我看他確實不太開心的樣子，便把剛抓出來的玩偶送了他一隻。
然後我還腦袋一抽地，直接給他來了一段雞湯輸出：
「這個世界很公平的，沒有必要羨慕別人。
「我擁有你不曾擁有的，就一定失去過你不曾失去的。
「我姥有句話說得好，『知足者常樂』。
「少年，覺得事與願違的時候，請你相信，其實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
……
當年離開電玩城之後，我就把這件事情忘得一幹二淨。
沒想到那個拿走我一隻玩偶的少年，卻是記了我整整八年。
「你的長相我沒能記得太清楚，我隻依稀記得，你個子小小的，眼睛圓圓的，說起話來細聲細氣的，卻意外地令人信服。
「後來我又去過很多次那家電玩城，但始終也沒再見過你。
「但那天聽了你的話之後，我真的有些豁然開朗。
「我總在羨慕我哥得到了比我更多的愛和關注，可我卻擁有他已經永遠失去了的自由。
「他的未來都要聽從爸爸的安排，我的未來，卻還在我自己手裡。
「我能去讀我喜歡的專業，去我喜歡的國家，如今還能做著我想做的事業。
「甚至是，
還能又遇見你。
「我想，你說得對。
「我的一切，一直都是最好的安排。」
……
彼時，我們正站在寫字樓下的巨大噴泉池前。
四目相對地靜默。
陸丞低著頭看我，星星眼半彎著，目光卻灼灼。
就好像他終於找到的——
是他遺失很多年的寶藏一樣。
噴泉的水柱，在特定的瞬間衝向半空，又驟然下落。
水花四濺時，我卻忽然有些哀傷地在想：
如今站在我眼前的人，也是神明給我的，最好的安排嗎？
注定不會讓我得到的，卻又偏偏要讓我見到了。
知足者常樂？
哈。
談何容易呢。
25
那一天之後，我和小陸總，依然是正常的上下級關系。
但我還是感覺得到，他對我這個秘書，還是多了幾分照顧。
薪酬會漲，加班費給夠，合作商送來的大牌護膚品，商場代金券，他看都不看地全都塞給我。
我想推卻，他卻總是言笑晏晏地告訴我：
「我知道你財運好，可能也看不上這些東西。
「你就當，這是我找你借運的回報好了。
「畢竟以後，我需要你幫助的時候還很多呢，佳佳。」
……
甚至是在後來我們一起出去應酬的時候。
別人家的秘書，都負責擋酒、賠笑，交際花一樣在人群裡斡旋。
可我，卻總是被小陸總牢牢地擋在身後。
他還會說：
「我們郝秘書無所不能，
但就是酒量太差。
「喝酒還是我來吧，你們就別欺負她了。
「萬一給她欺負狠了，她一氣之下要辭職，那我的損失，你們可賠不起。」
……
酒桌上的話，總是沒什麼邊界感。
說的次數多了，圈子裡的人便也慢慢默認了。
我郝佳佳，就是陸丞的貼身秘書。
我知道，他這樣做，其實是一種對我的保護。
我自然是感謝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