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就永遠消失在他的世界了。
起初他為此沾沾自喜。
他終於看不到我這個厭惡至極的妻子。
可後來瞧見我的屍骨，沈慕白卻一夜白頭，瘋魔出了家。
原來我與他那點淺薄的夫妻緣分，是他前世苦苦求來的。
01
我S的那天，京城下了大雪。
沈慕白正陪著虞卿卿在湖心亭烤肉吃酒。
芳華院內唯有一僕一主。
我終究沒等到綠梅去請大夫回來就含恨咽氣了。
更不知她已被虞卿卿所害，扔到城外亂葬崗S不瞑目。
我和綠梅，便這樣悄無聲息枉S離世。
直到一年後，沈慕白無意路過落了鎖的芳華院。
心中不知緣由隱隱作痛。
想起那女子整日躺在床上病容蒼白。
沈慕白鬼使神差拿了梯子翻牆而入。
卻見院內那樹孤零零的梨花樹已然沒了生跡。
可我平日裡分明將那顆梨樹看得比命還重，怎會任它無人照料幹枯而S？
沈慕白不禁皺眉，喚了一句我的閨名：
「蘇染墨。」
他不願認我為妻，都是這樣連名帶姓的叫我，哪怕在人前也從不避諱。
許久無人應答。
沈慕白走上前推開房門，舊年積塵紛揚而起，一方手帕飄然落地。
他下意識彎腰撿起。
卻見上頭繡有幾朵淡白色的五瓣梨花，旁邊一行雋秀點墨字跡映入眼簾：
願來生無病無災，求來世再遇夜闌。
「夜闌」二字深深刺入沈慕白雙眸。
他心口猛然一緊，竟是疼得喘不過氣來。
餘光看向裡屋，頓時臉色煞白如霜，癱坐在地。
那是一具以極其扭曲姿勢蜷縮在床上的白骨骷髏。
仿佛恐怖詛咒，讓他痛不欲生。
02
我娘懷我那年天降瑞雪，家門前躺了一位餓得奄奄一息的老乞丐。
我娘喂給他些許吃食，當是結個善緣。
那老乞丐養足精神後掐指一算對我娘說。
我此生姻緣既定命運多舛，陽壽都綁在一位和我同年同月同日所生的男子身上。
如今想來，我和沈慕白的生辰八字原本不該是有交集的。
隻是他出生那日，我爹在戰場之上身受重傷被遣返回京。
我娘一時急火攻心，不足月便將我生了下來。
以至於我自幼羸弱，
是個遠近聞名的藥罐子。
什麼天定良緣，不過是強求造化。
但眾人皆知，我是沈慕白一眼認定的未婚妻。
各家女娘公子宴會上初次見面，沈慕白便目光灼灼望著我說：
「這是我夢裡見過的女俠，定要把她娶回家做娘子。」
眾人隻當他是瞧我生得好看少年戲言。
畢竟我是眾所周知的病美人，中看不中用。
手無縛雞之力也就罷了，還常年包攬城中藥鋪大半藥材，臥病不出。
和「女俠」二字委實不沾邊。
可那日一別後，沈慕白下定決心要和我定親。
自行跪在祠堂斷食三日，逼得一向強勢的沈家主母妥協上蘇家提親。
真真換來一紙婚書，成就一樁姻緣美談。
參軍前，沈慕白仍是不放心，
特地跑來問我：
「待我搏得軍功凱旋歸來，便以十裡紅妝娶你過門。蘇染墨，你可願嫁我？」
我彼時被他一腔赤誠打動，將一縷烏黑斷發系上紅繩放在他手中：
「我心似君心。」
沈慕白這才安心策馬離京。
他走後，我日夜祈福等了三年，十天半個月的書信往來，一字一句傾訴相思苦。
我原以為自己這輩子注定要做他的妻子。
可功成名就之日，沈慕白卻是忽而上門退婚。
原因無他。
他一年前奉命剿匪，和豪爽不羈的嶺南女匪首領虞卿卿不打不相識。
因戰生和成為軍中同僚，又在朝夕相處中生出情愫，在軍帳裡互許終生。
回京時，虞卿卿已然懷上沈慕白的骨血。
沈家人便以我身體抱恙不宜生子為由拒婚。
先前若不是礙於自家兒子迷了心竅以S要挾，他們本就瞧不上我這個病秧子做沈家婦。
但所有人都曉得我和沈慕白是少時定情。
若不嫁與他，這京中也再無一家男子樂意娶我。
何況我還無端多了一個不利生養的名聲。
名節對於閨閣女子而言何其重要。
我爹一怒之下提劍刺傷沈慕白，大罵他是負心人。
蘇沈兩家由此從親家成為冤家，驚動了官家說和。
皇上不好讓我爹一個卸甲老臣寒心，也不便駁回沈慕白這個有功之臣。
於是大手一揮，讓我和虞卿卿同一日嫁入沈家。
03
十日後，兩頂喜轎敲鑼打鼓抬到沈宅。
沈慕白親自背著虞卿卿進門，我被晾在一旁自行下腳沾地。
還沒完婚就落下個妻不如妾的笑柄。
拜堂之時，虞卿卿和沈慕白更是伉儷情深攜手而立。
我隻有站在他們身後跟著拘禮，引得賓客譏笑揶揄。
綠梅欲討個公道，卻被我默然攔下。
虞卿卿身懷沈家血脈，而我此生確是無緣子嗣。
她肚子裡的孩子，將來便是沈家的指望。
那時我還不知此前種種婚變之事。
隻當是些許禮數上的照顧，我自然不會計較。
禮成過後，我滿心歡喜坐在婚房內等沈慕白來掀蓋頭。
就連素日裡不愛喝的苦澀湯藥似乎也有了些許甜滋味。
綠梅說，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我臉色瞧著好了大半，眼底笑意愈發藏不住。
可我等了一夜也不見沈慕白的身影。
第二日染上風寒請大夫問診，
更是引來府中下人恥笑。
原是沈慕白昨夜宿在虞氏的君蘭院。
翌日一早，綠梅攙扶我去給公婆敬茶，卻見沈慕白和虞卿卿早到一步。
三年未見，從前謙和有禮的少年郎看起來大有不同。
他摟著身邊小腹微隆的女子有說有笑。
那種肆意張揚，是沈慕白同我相處時前所未有的。
看到我，他的眼神卻頃刻間變得淡漠而又疏離，甚至略帶厭惡之色。
我的手腳霎那間變得冰涼，終是醒悟過來。
這一年間，他再也沒有給我寄過書信，我隻當他是軍務繁忙。
原是早已移情別戀。
04
虞卿卿上下打量我，臉上露出鄙夷之色。
勉強扯出一抹敷衍笑意道：
「妹妹初來乍到，還請姐姐多多關照，
日後你我齊心協力服侍好沈郎才是。」
在旁侯茶的綠梅見不慣她先入為主開了口：
「我家小姐是明媒正娶的少將軍夫人，虞侍妾的禮數隻怕是有不周之處。」
按規矩，侍妾進門是該給正妻敬茶問安的。
可沒等虞卿卿給我行禮，沈慕白便為她尋了由頭：
「卿卿懷有身孕不便彎腰，往後這府上再無正妾之別。」
我心中頓時酸楚不已，手指緊了緊。
正要開口，沈家夫婦進了正廳。
我下意識低頭作揖，沈母卻是直接忽略我，笑意晏晏朝虞卿卿走去：
「好姑娘，快別站著了。這頭胎尤其重要，得是萬分小心，若是傷及根本可就不好了。」
「承蒙夫人關心，這孩兒四月有餘，胎象已是安穩。」
虞卿卿熟稔拉上沈母的手坐上席。
兩人舉止親密如同母女，我在這兒杵著倒是顯得多餘了。
我從綠梅手中端過茶水，上前給沈父敬茶：
「父親，請喝茶。」
沒等沈父說話，沈母便對我冷臉道：
「蘇家和我們沈家同為將門，怎麼就出了你這麼一個扭捏作態的蠢笨嫡女？」
「我生平最是討厭這些迂腐無用的繁瑣禮節，你若無事便退下吧，省得在這兒礙眼！」
我一怔，訥訥道：
「是，母親。」
我恭敬頷首退至一旁，卻是驀然眼眶微酸，下意識攥緊手中娟帕。
用餘光瞥了一眼曾允諾說要將我捧在手心裡護著的沈慕白。
可他的視線始終放在虞卿卿身上，不曾關心我分毫。
他待我不好，卻履行婚約娶了我。
我實在不明白，
為何年少深情到如今竟是不作數了。
看出沈母對我不喜，虞卿卿話中帶刺：
「妾生於亂世落草為寇，比不得那些知書達禮的名門閨秀，言行粗鄙無狀，幸而得夫人寬容厚愛。」
說完，她似有所指看了我一眼。
沈母笑意更深：
「你這性子和我年輕時如出一轍，我們婆媳那是一見如故。」
虞卿卿的家世拿不出手，但這脾氣出身卻是正合她意。
05
說起來，沈母祖上便是賣布起家的富商。
嫁給在朝為官沈父後，她被高門大戶的女眷排擠冷落，因此向來不待見我。
一則，我娘是冠絕京城的名門閨秀，二則，我生來弱質纖纖不討喜。
回到芳華院後，我鬱結於心大病一場。
綠梅束手無策去請沈慕白，
他不耐回話說：
「本將軍不通醫術，去看你家小姐也無用。她原本就病了數年，倒不如多找幾個醫師守在床前。」
這話過於難聽，綠梅並未告訴我，隻說是沈慕白忙於公務，抽不出身來探望。
可從前，他為了能見我一面費盡心思，不惜爬上蘇家院牆，還被我爹用棍子打過幾次。
轉眼到了三日回門的日子，沈慕白不得已才到芳華院來尋我。
屋內藥味濃重，沈慕白不禁眉頭微蹙。
見我唇無血色，他沒忍住問了一句：
「怎麼竟是病得這樣重？」
往日我雖說身子骨不好，但也不至於風一吹就倒。
沈慕白又怎會知，自他從軍以後我日夜憂思，身體越發憔悴。
望著沈慕白神色擔憂，我扯出一抹無力笑意：
「剛入秋，
天氣漸冷，我穿得單薄了些，勞煩將軍掛念了。」
我以為他是記著我們之間的情分。
可見我目光殷切，沈慕白不自覺別開眸子，語氣有所緩和卻是略顯生硬：
「既然病了，那便好好養著吧，回門的事且先擱置。」
他將手中採購單遞給綠梅，又吩咐說：
「這是回門禮單，你替你家小姐收好，有什麼缺了少了告訴庫房，讓他們抓緊時間去補上。」
說完，沈慕白欲轉身離去，綠梅不動聲色道：
「姑爺何不陪小姐說說話，她在夢裡總是喚你的名字呢。」
我眸中掠起一抹嬌羞，看向眼前心心念念之人，沈慕白卻是擲地有聲。
「我此生摯愛唯有卿卿。」
「若不是蘇家執意將你塞給本將軍，我和她原本是要做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眷侶。
」
「蘇染墨，你不過是掛了個將軍夫人的名頭，不可再妄想旁的！」
說完，沈慕白猛一拂袖，頭也不回出了院子。
他這般絕情相對，我方才知曉沈慕白曾上門悔婚。
後來聖旨賜婚，難以抗命。
我上花轎之前都被家裡人瞞著。
我躺在床上，猛烈地咳嗽起來，竟嘔出一口鮮血。
渾身散架般的疼痛，卻比不上心痛的萬分之一。
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沒入衾枕。
我怎麼也不懂，從前是沈慕白S纏爛打要娶我。
如今我為何卻成了擋著他和虞卿卿的絆腳石。
那些年少深情，難道隻是他的一時玩心？
06
我一病不起，睡了許久。
醒來時，聽到我咳嗽的聲音，
綠梅手忙腳亂擦去淚水：
「小姐，你醒了。」
她雙目紅腫顯然剛哭過，我敏銳捕捉到綠梅手腕處有一道約莫兩寸長的猙獰疤痕。
剛結痂不久，可滲出的血又染髒了袖口。
我輕柔撫上綠梅的手：
「誰欺負你了？」
綠梅再也按耐不住失聲抽泣：
「前幾日虞侍妾在院裡練劍，非說奴婢擋了她的道，提劍將小姐喝的藥包挑破撒了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