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即便隔著身份鴻溝。
即便我看出李呈赟對她特殊的情愫。
我依然視她為朋友。
我猶豫過,掙扎過。
但抵不住,漫長歲月裡滋長的恨意。
張嬤嬤咽氣那刻,良知已於我為虛無。
良善何用?護不住自己親人一般的姆媽。
要怪就怪,李呈赟愛她。
穆襄蠢頓,我三言兩語,便挑唆得她疑神疑鬼。
兩次引她去紫宸殿,為她闖入殿中極盡便利。
為的是在李呈赟面前,明化她與佩芫的矛盾。
當然,我也想讓她嘗嘗,當初我心痛的滋味。
穆襄懷孕雖在計劃之外,但未嘗不是一個驚喜。
深宮裡,漫無天日的長夜。
若能有個孩子相伴,
或許不會再那麼冷。
我舉目,朝承恩殿方向望去,隻餘凜冽。
李呈赟攜穆襄回宮那天,我親去相迎。
正如我曾告訴佩芫的,我真的好期待,看見他心如S灰的表情。
期待到雙手都開始顫抖。
我用絹帕假意捂住眼睛,悽聲哭訴,「陛下,怪臣妾未早些察覺,待去北三所看望,才發現佩芫已中毒多日,且那毒又是……」
「你說誰?」李呈赟愣愣看著我,像是沒有聽懂。
「佩芫啊,陛下。」我輕拭眼角水漬。
「從五歲便到您身邊,同您一起長大,如今紫宸殿的佩芫姑姑啊。」
「阿姐,兜兜轉轉講這些作甚?」穆襄眼含警示,「不過是個宮婢。」
李呈赟微微張口。
隨即,
平淡的「哦」了一聲。
我不禁有些失望。
難道是我賭輸了?還是這個男人太過無情?
我正要一鼓作氣,告訴他穆襄做戲的真相時,卻一剎那被他空洞的雙目震住。
「皇後還有別的事嗎?」李呈赟毫無情緒的開口。
那是怎麼一雙眸子?
像瞬間失去所有光芒,隻剩一片混沌。
我忘了出聲。
他異常沉默,隻身往紫宸殿走去。
任憑穆襄在身後呼叫喊痛,他都失聰般,一步未停。
我乍然揚唇,就知道,我會贏。
「你滿意了?」穆襄扶著肚子,擰眉看向我。
我偏頭,好心提醒她,「若我是你,此時就該燒香拜佛,期望陛下能留你一命。」
「什麼意思?!」
無暇理會她,
我飛快追上李呈赟的腳步。
我的禮還沒送完,不能給他緩過來的機會。
縱使,他可能再也緩不過來。
我推門,踏入紫宸殿。
不顧他的反應,我飛速將佩芫被誣陷一事抖落幹淨。
「那爐壁上塗抹的劇毒,化作藥霧全進了佩芫口鼻,剩在湯藥裡的並無多少,可憐佩芫一心為皇上,竟不知天天熬的藥俱是索命繩,到頭來還被倒打一耙,冤屈至S。」
話間,我暗自瞟去一眼。
李呈赟唇色極淡,面如白紙卻還勉力撐著軀體,試圖掩住倉惶。
「哎!」我壓下眼睫,蓋住眸中譏諷,「最令臣妾心碎的是,佩芫她……」
「她什麼?」李呈赟的嗓音破敗,切割老木頭一樣嘶啞。
「她心存S意,壓根不想活,
可能是失望了吧,覺得世上無人信她。」
我輕飄飄吐出這句話,餘光SS攝住他。
隻見李呈赟無聲靜默。
半晌,他再難以續力,佝偻下高大的身軀,猝然喘不過氣的樣子。
昔日英俊的面容一片S寂。
我勾起紅唇,低眼瞧著他。
還真是可憐啊。
可惜,這隻是折磨的開始。
李呈赟終日精神恍惚,我便幫著處理政務。
還好,穆襄的肚子爭氣,誕下一位小皇子。
我為他取名,李念芫。
李呈赟聽到他名字時,呆愣了一個下午。
他寫下詔書,立他為太子,養到我膝下。
念芫一應事宜,皆由我親自照料,並不假手於人。
自然,他也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的生身母親就是暗牢中被囚禁的瘋女人。
這些年,我一有空,便到李呈赟的病榻邊,繪聲繪色講述佩芫臨S慘狀。
他日夜飽受折磨,身子日漸不好。
不知是哪個諂媚貨色進言,竟哄他招道士做法,引佩芫魂魄回來。
那個始終睿智精明的君主,居然信了。
或許,他真的已無路可走。
在極度絕望下,人力不可為時,便隻能將希望寄予鬼神。
李呈赟啊,你可想過,自己也會有今天!
當前朝因他的荒誕行為,吵得沸反盈天時,我方適時出面。
我精心挑選一名宮女,送到他身邊。
那天,他凝視她面容許久,最後留下了那宮女。
往後一段日子,李呈赟精神恢復許多。
世人皆道,皇後賢惠。
我但笑不語,隻是耐心等著。
直到他在紫宸殿暴怒,拔劍刺傷那名宮女後。
我知道時間已到。
李呈赟神思劇動,急怒攻心。
終是去了。
懷著一點遺憾,我抱著小小的念芫,踏上那至尊高位。
我終於從皇後變成了太後。
李呈赟
母後去的時候,我將將十一歲。
我怒火中燒,拔劍就要衝進宮裡,將勾引父皇的賤婢碎屍萬段。
彼時,是佩芫緊緊抱著我,苦求我不要衝動。
她說,各宮皇子虎視眈眈盯著我的位置,就等我去送S。
況我又沒了母親助力,再也不能失去父皇歡心。
我如何不知?
可我依然難以排解內心鬱燥,隻能將火氣全部發泄給她,「我看你是以己度人,同情那賤婢吧,
是不是日後也想效仿她攀龍附鳳?!」
「我沒有!」她猛然抬起頭,委屈得鼻子都紅了,「奴記得自己的身份。」
我自然知道她是怎樣的人。
都怪這張嘴,我控制不了。
佩芫是我的人,既然我在痛,那她應與我一樣痛。
佩芫越長越美,卻毫不自知。
往日裡,我隻要出門,定然隨身帶著她。
可我的皇兄弟們,臣子們,甚至奴僕,看她的眼神總不對勁。
同是男人,我懂那種眼神,真想扣掉他們的眼珠子。
尤其是那賤婢所出的老五,膽敢當面跟我要人。
新仇舊恨,我沒忍住,在校場上狠狠教訓了他。
父皇氣惱,抽了我一頓鞭子。
佩芫幫我抹藥時,心疼快要溢出眸底。
我心神一動,
轉身握住她手腕,俯身下去。
杏眼翹鼻,紅唇上還泛著水光。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快要衝出胸膛。
一息之隔時,她惶惶閉上眼睛,那刻我遽然驚起。
我在做什麼?
難不成,我也要學父皇,受一個宮婢迷惑嗎?
如何對得起逝去的母後。
我逃了。
主動向父皇領命,去了江南。
待年後再回來時,我已能平靜面對她。
而她,亦然。
娶妻後,我的心依然一潭S水。
太子妃很好,可我的心不會砰砰亂跳。
罷了,娶太子妃本就是為了輔助我,管理好後院的。
直到,遇見鮮活又豔麗穆襄。
我一見她,便有種模模糊糊的熟悉感,心動不已。
後來才想起,她嬌俏的樣子像極了佩芫。
沒被毓姑姑訓呆之前的佩芫。
我愛她,寵她,極盡一切填補心裡的空落。
可日子越長,她越來越不像佩芫,讓人失望。
一波選秀後,我內心的空虛漸大。
尤其在聽皇後談及想給佩芫許門好親事時,突如其來的憤懑快要把我弄瘋。
我將自己關在紫宸殿,醉於政務。
可一抬頭,她嫩白的脖頸,就在我面前晃來晃去。
難不成,她也想攀龍附鳳,讓我變成我父皇嗎?
我不會讓她得逞。
借著穆襄懷孕,我順勢將她調走,終於松了口氣。
我需要時間冷靜。
聽聞穆襄中毒,我心緒毫無波瀾,可嫌疑指向佩芫時,我幾乎暴怒。
有那麼一瞬間,
我懷疑。
是不是所有想往上爬的奴婢,皆是如此。
成大事者不計細恥,這是害S我母後的那賤婢說過的。
穆襄躺在床上,S命扯住我衣袖,「若陛下心有所偏,輕輕放過,我將長跪宮門,讓所有人看看那賤婢是如何狐媚皇上的。」
我心裡霎時像潑了一瓢油,那股火燒得我理智全無。
我聽見自己漠然地趕她去北三所。
她驚詫受傷的樣子,讓我五髒六腑生疼。
「在你的臉上,我未曾看到過半分信任。」
不是的,我不是不信你。
隻是怕你。
佩芫眉眼間的柔色漸漸消失。
她束手就擒,不再做半點抵抗。
我陡然心慌,想著隻要她再開口,我便留下她。
可她走得決絕,
一次也未回頭。
我攥緊拳頭,某些東西卻仍在流失。
穆襄天天嚷著心神不靈,要去大隱寺小住,我亦想靜心,便應了。
可沒想到,此一別,竟是生S之別。
皇後哭著告訴我佩芫S了。
我耳朵裡嗡嗡的,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佩芫怎會S?她一直陪著我的。
不想聽她繼續胡說,我快步往紫宸殿去,我恐回得太晚,佩芫等急了。
推開門,殿內空空蕩蕩。
我SS盯著側邊簾子。
仿佛下一秒,女子就會從那裡輕步走出,笑盈盈問我,「陛下,可要用茶?」
皇後追上來,喋喋不休。
「她心存S意,壓根不想活,可能是失望了吧,覺得世上無人信她。」
遲來的痛楚,猝然擊碎我神志。
我好疼,疼得直不起腰。
這世間,再無人為我留一盞燭火,溫一杯暖茶。
孤家寡人。
孤家寡人。
整個太醫院跪在我床榻前,他們說我病了。
其實我隻是累,想睡覺,睡著了便能做夢。
每日除了沉睡,我最期望的便是皇後過來。
她會講佩芫給我聽,盡管她的話像刀子,將我的心髒一遍遍搗爛。
後來,我愈發糊塗。
大太監王喜悲戚地伏在地上,問我可要找道士,招佩芫魂魄回來。
他知我向來厭惡鬼神之說,不到萬不得已,他怕是也不會開口。
我仰頭,長呼一口氣,「找,不然朕還能怎麼辦?此一生朕還未有過如此無能為力之時。」
紫宸殿的銅鈴聲晝夜不停,
符紙火光明滅,映得這天不辯黑夜白日。
有時,我恍惚能聽見佩芫的斥責聲,一時激動,凝神再聽,又隻餘空氣流動。
魔怔了。
皇後帶來一女子,名叫烏離。
肖似夢中之人。
我深知自己可恥,卻舍不得放她離開。
有烏離的陪伴,我精神了許多。
我摟著她,一遍遍說對不起。
他在外冷傲凌厲,回到我面前,卻時常一團孩子氣。
「作我」魔怔了,我卻隻能假做不知,任自己沉淪。
其實,若能繼續這樣,也好。
可她千不該萬不該,去碰佩芫的東西。
她穿著佩芫的衣服,打碎了佩芫最愛的那套茶具。
也打碎了我的自欺欺人。
我怒而拔劍,直指向跪地求饒的烏離。
佩芫向來心軟,若見此情景必會抱緊我,勸慰我不要衝動。
可惜。
她不要我了。
我躺在龍榻上,想起年幼時曾告訴佩芫,以後定要娶心愛女子,紅袖添香,琴瑟甚篤。
原來早就找到,隻是我不配娶她。
最後蓄著的那口氣散了。
我想,再去尋她試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