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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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清醒了些,往後一段時間,他都不再提起此事。


穆襄卻耐不住了。


 


趁著太傅夫人出門上香,她直接跑出府,衝到太子妃處。


 


我去送東西時,正好撞見。


 


適值冷清清暮秋時候,穆襄卻隻著一層薄薄緋色單衣,凍得發抖。


 


太子妃驚起,連忙喚人拿來大氅,就要往穆襄身上披。


 


穆襄一把推開太子妃,將狐裘大氅狠狠擲在地面,「何必惺惺作態!」


 


張婆子先我一步,穩住險些跌倒的太子妃,「大膽!竟敢對娘娘無禮。」


 


「娘娘?」穆襄憤恨地扯了扯唇角,「您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卻要我下嫁貧賤之人,什麼太傅,太傅夫人,妄稱詩書禮儀之家!」


 


「你竟如此想?」太子妃驚怒交加,「父母費心為你計深遠,你怎無半分感恩,那周睿學識……」


 


「別提他!

」穆襄眼底泛起猩紅,「我要嫁的人,我自己早已選好了。」


 


話一出,眾人皆是一滯。


 


太子與妻妹的旖旎,大家都心照不宣。


 


偌大的廳堂霎時靜謐,連刻意放輕的呼吸聲,都顯得刺耳。


 


太子妃松開張婆子的攙扶,往前一步,面色沉靜,「既然你看不上做周睿的正妻,那你說說——


 


「你心中的良配屬意何人?」?


 


5


 


穆襄昂著頭,眼神執拗地對上太子妃,毫不避讓。


 


她紅唇輕啟,擲地有聲道:「太子,李呈赟。」


 


「啪!」


 


張婆子已經一個箭步衝上去,打偏了穆襄的臉。


 


蒼白的臉頰瞬間顯出紅印,可見用的力道不小。


 


穆襄挨了打,神情卻愈發得意,「忘了告訴姐姐——」


 


她立正身子,

嗤笑一聲,「我已與太子有實,恐再也嫁不了旁人了。」


 


短短一句話,振聾發聩,我遲緩地眨了眨眼,腦中轟鳴。


 


太子妃面如白紙,幸被張婆子及時攙住,才未腳軟跌倒。


 


「呸!」張婆子憎惡地睇視著穆襄,「果然是賤種生賤種,虧得夫人小姐一直待你們母女不薄,你們卻狼子野心,惡毒至極!如此無媒苟合——」


 


「嬤嬤!」太子妃厲聲阻止,「慎言!」


 


穆襄笑意漸深,雙眸迸發出奇異的亮光。


 


我第一反應是,不信。


 


李呈赟不是悖於常倫之人,亦不輕易受情愛所制。


 


除非……


 


除非,真的是情之所至。


 


「殿下!」


 


電光火石間,穆襄忽地轉身向後跑去,

徑直撲入李呈赟懷裡。


 


誰也沒發現,他什麼時候來的,站了多久。


 


李呈赟面沉如水,黑眸輕輕眯起,巡視一周。


 


「太子妃處,果真是時時熱鬧非常。」


 


他的語氣冷得直掉冰碴子。


 


「殿下,您今天必須給我一個交代,否則,我穆襄絕不苟活於世。」她大膽地摟住李呈赟的腰,讓在場人面色遽變。


 


莫說世家貴女,就是平民女兒家,也無人敢在臥房外摟抱男子。


 


李呈赟勾手解下披風,杏黃色的大氅緊緊裹住她。


 


這是一種默認,更是一種默許。


 


他在告訴所有人,他是她的靠山。


 


我轉開眼,心底一片冰涼。


 


他覆上穆襄的手,安撫地捏了捏,「孤會給你。」


 


未等眾人反應,他一個眼神望去,

已有隨從上前扭過張婆子。


 


太子妃瞳孔緊縮,隻見張婆子被毫不留情壓倒在地,她才回神般,倉惶朝李呈赟跪下。


 


「殿下,嬤嬤年邁,求饒她無心之失。」


 


李呈赟壓著戾色,薄唇緩聲揚起,「妄議太子,S都是輕的。」


 


一個「S」字讓太子妃瞳孔驚擴,她顫聲哀求:「嬤嬤自小陪臣妾長大,情分非常,求殿下饒她一次,臣妾願代為受罰,看在我們夫妻情分上,求殿下……就饒過嬤嬤吧。」


 


「阿姐不應為難殿下,」穆襄抬手撫摸紅腫的臉頰,輕聲道,「殿下是為了阿姐好,奴婢怎能越俎代庖,對主子指手畫腳。」


 


她斜眼瞟去那對主僕,唇角勾起,「奴婢便是奴婢,應該認清自己的身份,這還是張嬤嬤教我的。」


 


「襄兒說的對。」


 


不知可是我的錯覺,

李呈赟的眼神有一瞬間,停在我身上。


 


呼吸忽地緩滯下來,我悄然,捏住僵麻的五指。


 


「將這刁奴拖到院子裡,」李呈赟沉聲開口,「重打三十鞭子。」


 


「殿下,她會S的!」太子妃眸底紅得滴血,第一次失了往日那番從容淡色。


 


「太子妃,注意你的儀態。」李呈赟語含告誡,神色漠然得像對待一個陌生人。


 


心口鈍鈍的,讓人難忍,眼看太子妃就要朝行刑處撲過去,我趕緊向她快走兩步。


 


「娘娘!」張婆子忽地出聲。


 


我與太子妃均頓在原地。


 


「不要過來,」老人掙扎著望向她,目光堅定,「別忘了你是誰。」


 


話落,長鞭揚起在空中,脆響聲浸入皮肉,悶痛得讓人不寒而慄。


 


我背心一片濡湿,餘光看向身側的太子妃。


 


她恍若傀儡,默默凝視著張婆子的方向。


 


須臾,豆大的眼淚,一顆接一顆,落下。


 


沒發出一點兒聲音。


 


行刑完畢時,她眸底的痛苦,已歸於一片沉甸甸的暗色。


 


她平靜地對著李呈赟匍匐跪下,白淨的額頭磕在地面,沾上了灰,「臣妾謝殿下,不S之恩。」


 


隨後,她站起身,慢慢走到自己奶媽媽身邊,半抱著張婆子,一步一步往屋裡走去。


 


纖薄的背脊,繃得很緊。


 


我眸光轉動,看向李呈赟,想探究他是否會有一絲心疼或悔意。


 


可他眼底晦澀一片。


 


我看不清。


 


我隻知道。


 


從今後,這裡隻有太子妃。


 


再無穆玥。


 


6


 


穆襄如願進了太子府,

直接封為側妃。


 


進府那晚,我按李呈赟要求,將喜房一應布置均比照太子妃。


 


正要退下時,一道悶笑聲響起。


 


「是不是在後悔?」穆襄兀自掀開喜帕,「你以為你巴結上太子妃,日後就萬事穩妥了。」


 


她眼波流轉間,波光潋滟。


 


「下錯賭注很失落吧,因為贏的人是我,你們眼中卑劣不堪的庶女。」


 


我眸光掠起,毫無情緒地注視她片刻,默然行禮,「奴婢不敢。」


 


「真的不敢?還是陽奉陰違?」她掩唇輕聲發笑,「你們總是這般克己復禮。


 


「可惜——」


 


穆襄偏頭,眼梢漾起得意。


 


「你們這一套,他早已厭煩至極,隻有跟我在一起,他才歡喜,才松快。


 


「現在的名分不重要,

隻要我捏著他的心,以後的事兒……難說得很呢。」


 


我張了張口,想起毓姑姑那句「帝王之愛」,又咽了下去。


 


她大概不需要聽。


 


適時,李呈赟走了進來。


 


這一次,他沒有喝醉。


 


足見重視。


 


李呈赟掃來一眼,像是沒注意到我與穆襄間緊繃的氣氛。


 


他錯身經過我時,淡聲吩咐,「下去吧,這兒不用你伺候。」


 


我斂眉,屈了屈膝,便要退下。


 


霍地,他一把握住我手肘,黑眸定定凝視我,「你不高興了?」


 


我輕輕仰頭。


 


殿內燭光瑩瑩,彼此對望的眼睫,皆如沾染了昏火。


 


「怎會,」我低聲細語,「殿下大喜,奴婢自然不勝欣喜。」


 


手臂驟然一松。


 


我移開目光,不發一語向外走去。


 


門扉在背後關上。


 


徹底隔絕那一室旖旎。


 


我一口氣走到很遠,仿若還能聽見,喜房裡女子恣意的笑聲。


 


穆襄進府後,太子妃開始深居簡出。


 


有人私下議論,嘆她軟弱,日後怎堪一國之母。


 


我卻道她聰慧,及早看透人心,退守到安全的位置上。


 


起碼,不會再因失了冷靜,護不住想庇佑之人。


 


月亮高懸於天際。


 


皎潔,明亮,人人趨之若鹜。


 


可若要靠它施舍的光芒而活,難以續命。


 


倒不如,握緊自己手中的燭火。


 


起碼能為自己照出一條小徑。


 


太子妃「醒」了,隻是代價太過沉重。


 


血陽將沉。


 


我望著校場上,策馬互逐的兩人。


 


李呈赟英姿勃勃,身子漫不經心隨著馬兒輕晃,一副闲庭信步之態。


 


唯有眼神,緊緊追隨著那個滿場飛揚的紅衣女子。


 


他的瞳孔裡燃著一簇火。


 


忽而,他略一彎腰,夾緊馬腹,疾衝而去。


 


人影重疊時,李呈赟長臂一伸,攬住穆襄纖腰而起,瞬間抱到自己懷裡。


 


女子的嬌呼聲頓在空中。


 


四周奴僕皆垂頭轉身,背對主子。


 


除了我。


 


斜陽半影下,李呈赟像擁著一個珍寶,克制了又克制,輕輕在她額上印下一個吻。


 


晚風拂來,我一眼不眨地守著。


 


至少得有人看護他們的安全。


 


我默念,隻是一個丫鬟的本分。


 


是職責。


 


僅此而已。


 


7


 


景墨年,李呈赟登基,成為天下之主。


 


太子妃成了皇後,帝後相敬如賓,堪稱天下表率。


 


穆側妃封襄妃。


 


彼時,她已椒房之寵四載。


 


「姑姑,求你幫我。」


 


小玉滿面難色,半湿的茶具還舉在手中,「皇上近日情緒不好,我真的不敢進去。」


 


我愣了愣,還是不太習慣這個稱呼,嘆息道:「我來吧。」


 


接過物什,輕車熟路泡好一杯蒙頂,我無聲邁入殿內。


 


香爐輕煙徐徐,李呈赟坐在長案後,垂首批紅,面部線條較以前多了幾分冷硬。


 


我輕輕放下茶盞,不欲打擾。


 


將退之際,他突然出聲,「磨墨。」


 


我隻好收住腳步,轉而去拿墨條。


 


「手怎麼了?」


 


等我反應過來時,手腕已被李呈赟握住。


 


他黑眸垂下,凝滯在我掌心的紅腫處,「疼嗎?」


 


我抿住唇角,澀然道:「剛剛沒注意,被茶水燙的,不疼。」


 


李呈赟抬眼,目光莫名落到我側頸。


 


今日天熱,我圖涼快,想著不當值,便隻穿了件無領子的常服。


 


見他一眼不錯盯著那處,未被遮蓋的肌膚如被火灼。


 


我罕見有些赧然。


 


手下掙了掙,他依然緊捏住,沒有松手的意思。


 


「快松開,」我有些急,壓著聲音快語道:「若一會兒被人瞧見……」


 


「別怕,紫宸殿內,不會有那不識相的敢亂闖。」一道嬌媚嗓音響起在殿門口。


 


我與李呈赟聞聲望去,

襄妃笑語盈盈與我們對視著,不避不讓。


 


因著新一輪選秀,宮中添了不少嬌娥,穆襄與李呈赟鬧了很久。


 


李呈赟初初還哄著,後來也生了火氣。


 


現如今,兩人已冷戰多日。


 


手上的禁錮陡然消失。


 


我迅疾後退一步,屈身行禮。


 


「哦,忘了,」襄妃幡然醒悟般,捂了捂嘴,「除了我這不識相的。」


 


恣意的嬌笑又響起,回蕩在大殿內,有些刺耳。


 


「將門口值守太監,拖出去。」李呈赟半闔眼睑,冷冷開口。


 


隻說拖出去,便是重打二十杖,可見他惱火之深。


 


笑聲驟然消失,襄妃的嘴角瞬間耷下。


 


敷衍地朝他一行禮後,她轉頭看向我,「皇上身邊的人換來換去,倒是佩芫姑姑始終長青。」


 


「平時沒看出來,

倒是個有心思的。」她勾了勾唇。


 


我低下頭,掩住神色,「娘娘謬贊,奴婢隻知謹守本分。」


 


「謹守本分尚得皇上如此憐惜,」她撥弄著嫣紅的指甲,投來打量的目光,「若不守本分,後宮豈不淪為你掌中之物?」


 


李呈赟緊了緊眉心,難耐道:「你又在胡鬧什麼?」


 


「臣妾沒鬧啊,」她嬌嗔一聲,柔美婉轉,「隻想著佩芫跟著皇上時日甚長,默契篤深,比坤寧宮那位更像陛下正妻呢。


 


「反正皇上要充盈後宮,倒不如……」


 


襄妃停了停,目光自我們身上梭巡一圈,「順便收了佩芫,省得偷偷摸摸的,惹人非議。」


 


「要不然,」她柳眉橫斜,一臉憤恨的宣泄姿態,「不知情的,還以為你們就圖這點子刺激。」


 


「穆襄!


 


李呈赟抓起砚臺,直接擲向她身前幾寸的地面,「你大膽!」


 


墨汁飛濺,頃刻間,沾汙了那淺金色的華麗裙擺。


 


我輕掀眼皮,覷去一眼。


 


穆襄忿忿然咬緊著下唇。


 


她目光執拗,美眸SS盯住李呈赟。


 


若能忽略掉眼眶中那一抹水色,她倔強昂首的模樣,實打實像極了一隻傲驕孔雀。


 


我低下頭。


 


他予偏愛,她才有恃無恐。


 


不過,帝王之愛。


 


向來是,此時蜜糖,彼時砒霜。


 


8


 


襄妃冒犯天顏,被責令禁足在承恩殿。


 


闔宮上下哗然。


 


「很意外嗎?」皇後眉眼間笑意依然溫婉,隻是情緒很淡。


 


「不過遲早的事,一次冒犯是新鮮,

兩次冒犯是有趣,三次四次呢?


 


「他可是萬人之上,她以為自己足夠特別,就能摘取帝王心。」


 


她伸出指尖,點了點御花園中那朵粉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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