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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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有人緊緊抓住了我的手臂,把我往回帶。


觸碰到的瞬間,來自靈魂深處的強烈反感洶湧而來。


 


我渾身一顫,重重甩開那人,縮回身邊人的懷抱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這才安靜下來。


 


後來又發生了什麼,我一無所知。


 


隻記得風很顛簸。


 


託著我的那個懷抱卻很安穩。


 


再次睜開眼時,我已經在醫院了。


 


我不過是動了動手指,囫囵靠在我身側補眠的賀灼就醒了過來。


 


他漂亮的眼睛裡此刻滿是紅血絲。


 


見我醒來,他豁然起身。


 


「你在這裡等一會兒,我去找醫生過來。」


 


剛衝出去兩步,他又退了回來。


 


幾下在我的手機裡輸入了自己的電話號碼,塞到我手裡,叮囑說:


 


「段亦要是找你麻煩,

立刻給我打電話,我會在一分鍾之內趕過來,知道了嗎?」


 


我點了點頭。


 


賀灼剛走,段亦果然如他所說,走了進來。


 


醫院慘白的燈光裡,他的眉眼格外濃烈。


 


我曾經無數次用目光描摹過他的模樣。


 


可是這一刻,我卻覺得他的樣子如此陌生,幾乎是面目可憎。


 


「歲歲,你在恨哥哥嗎?我——」


 


「可以了。」


 


我冷淡地打斷了他未盡的話。


 


「段阿姨和你照顧了我許多年,我很感激。不過,到此為止吧。出院後,我會在學校附近租個房子,以後就不回來住了。」


 


「還有,我不喜歡你了。」


 


段亦瞬間沉下臉來。


 


「歲歲,別賭氣。」


 


我荒謬得想笑。


 


「我沒有賭氣。段亦,誰會喜歡一個一次又一次傷害自己的人?我有那麼賤嗎?」


 


這是第一次,我沒有叫他哥。


 


段亦神情一僵。


 


竟然在這個瞬間顯露出一絲倉皇。


 


不過,很快,他就收斂了情緒,沒什麼表情地轉身。


 


「沈歲禾,都是成年人了,話說出口會有什麼後果,也該自己想清楚。」


 


「你以為,除了我,還有誰能接受你身上那種惡心人的髒病?」


 


他走了。


 


我咬著牙,把眼淚憋回去。


 


段亦沒有說錯。


 


他是唯一能在病發之時解救我的那個人。


 


可是,從今往後,我就算是痛S,也絕不會再回去找他服軟了。


 


況且,昏迷時發生的事我還有一點印象。


 


將我抱到醫院的人是賀灼,

他的觸碰,好像並沒有那麼讓我反感。


 


或許,我對他人觸碰的反應也是會隨著心態變化而轉移的。


 


如果是這樣,也許我可以試著治好自己。


 


我想要像一個正常人那樣,不必乞求誰的垂憐,獨立、自由地活下去。


 


7


 


賀灼陪著我在醫院待夠了時日。


 


這幾個星期裡,段亦一次也沒有出現過。


 


我知道,他是在等著我向他低頭認錯。


 


可我不會了。


 


出院前夜,我蜷縮在病床上,輾轉反側,怎麼也無法入睡。


 


我的病症好像又到了發作的邊緣。


 


渴望在空寂的黑暗裡瘋漲。


 


灼燒著我的每一寸肌膚。


 


陪護床上,賀灼側著身體,長眉微蹙,睡得不太安穩。


 


我心念一動。


 


鬼使神差般地伸出手,貼上了他的側臉。


 


溫暖的。


 


手感很好。


 


好像……不討厭。


 


奇怪。


 


我想了想,把手向下挪了挪。


 


又挪了挪。


 


哦。


 


原來是軟的。


 


不對。


 


我在幹嘛?


 


我如夢初醒,往回收手,卻在中途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賀灼狹長的眼睛在昏暗裡似笑非笑。


 


「妹妹,趁人之危,不好吧?」


 


我感覺自己的腦袋裡「轟」的一聲。


 


熱度從手腕處相碰的肌膚一路蔓延,燒到了耳根。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有原因的,對,是因為——」


 


眼看著我「因為」了半天也沒能說出個原因來,

賀灼低低笑了幾聲。


 


「這樣就不難受了?」


 


我點了點頭,幹巴巴地回答:


 


「嗯,不難受了。」


 


「那就行了。你賀灼哥哥可不像某些人那麼小氣。妹妹想怎麼對我,都可以。」


 


「不過,隻限今天。」


 


賀灼頗有深意地拖著語調,臉上的表情就好像在說「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他引著我的手放回了原處。


 


手中又一次傳來灼熱燙人的溫度。


 


「可以吧?」


 


我紅著臉,胡亂應了一聲:


 


「可以了,謝謝賀灼哥哥。」


 


盡管很羞恥,但不可否認的是——


 


真的很管用!


 


賀灼的心跳在我的掌心有力地躍動著。


 


一下又一下,

連帶著我也微微發震。


 


我閉上眼睛。


 


隱隱縈繞在身邊的不適感逐漸褪去。


 


這是許多年以來的第一次,我沒有半夜驚醒,甚至還做了個夢。


 


8


 


夢境裡,我還是把手放在賀灼身上。


 


但是除此之外,好像哪裡都不太一樣。


 


比如,夢裡的賀灼——


 


沒穿衣服。


 


我也不是躺在病床上,而是跨坐在賀灼身上。


 


房間很暗,窗簾縫隙透出的唯一一點光亮在賀灼的眼睛裡搖晃。


 


他的語氣像是在誘哄:


 


「繼續做。」


 


「對,做得好。」


 


「歲歲,你很聰明。」


 


「也很乖。」


 


……


 


驚醒時,

我甚至來不及細想夢境的內容。


 


因為,手感好像不太對。


 


我戰戰兢兢地望過去。


 


傻眼了。


 


賀灼的灰藍色 T 恤被我整件掀了上去。


 


流暢緊實的薄肌暴露在空氣中,上面甚至還有我掐出來的痕跡。


 


深深淺淺的紅痕一路蔓延至人魚線下方,和夢境裡靡麗的畫面重疊。


 


不是。


 


我睡品真的有這麼差嗎?


 


我的本質是這種人嗎?!


 


趁著賀灼還沒醒,我趕緊把手伸了過去,想悄悄把他的衣服拉下來。


 


等他醒了,我就裝作一問三不知。


 


算盤都打好了,才剛碰上衣角,手腕又被人捉了個正著。


 


這場景怎麼有點熟悉……


 


我絕望地抬頭望天。


 


有點不想活了。


 


賀灼睡眼惺忪,睜開一隻眼睛。


 


看清是我,又懶洋洋地閉了回去。


 


嗓音裡還帶著沙啞:


 


「又要了?」


 


我耳根一麻。


 


什、什麼叫又要了?


 


我要什麼了!


 


我「騰」地站起身,斬釘截鐵地說:


 


「不要!我隻是想幫你把衣服扯下來而已!絕對沒有別的非分之想!」


 


賀灼這才徹底睜開眼,一入目就是自己身上好像被人糟蹋過的樣子,呆了一下。


 


他不可置信地緩緩把目光移到我身上,陷入了沉默。


 


「呃——對不起?」我弱弱地道歉。


 


「道歉就算了。」


 


賀灼把衣服拉好,坐直了身體。


 


「但是,

歲歲,你是不是應該對我負責?」


 


「這種事情要是傳出去了,我以後還怎麼做人啊?」


 


原來這事有這麼嚴重嗎?


 


我抿了抿唇,偷偷瞥了一眼賀灼,竟然在他眼中看到了一閃而過的淚光。


 


震驚之下,我險些咬了舌頭。


 


「怎、怎麼負責?」


 


「你說呢?」


 


我低下頭,絞起了手指。


 


賀灼好心在醫院陪了我這麼多天,我卻反過來非禮人家。


 


好像確實有點過分。


 


「要不……我請你吃飯?兩頓?」


 


賀灼不為所動。


 


我咬了咬牙:「十頓!」


 


賀灼的眼神中充滿了哀怨與控訴。


 


「我一個清清白白的良家婦男,被非禮成這樣,就隻能換到幾頓飯嗎?


 


我泄了氣,耷拉著腦袋聽候發落:


 


「那你想要怎麼樣?直接說吧,太貴的我買不起。」


 


我不僅睡品不好,我還窮窮的。


 


果然,做人不能隨便睡覺,一不小心就會賠得傾家蕩產。


 


賀灼沉思了一會兒才開口:


 


「那這樣吧。你先假扮我女朋友一段時間,再找個理由和平分手。」


 


「隻要我們是正當關系,我被非禮一次兩次傳出去也沒什麼。」


 


也就是說——不用給錢?


 


我的眼睛「唰」地亮了。


 


「好!就這麼辦!男朋友!我已經叫過了,你不能再反悔了。」


 


「不反悔。」


 


賀灼又半眯著眼睛笑。


 


每次他這樣笑,看起來都特別狡猾。


 


但我沒有說出口。


 


維護一下男朋友(假)的自尊心吧。


 


9


 


回到學校時才發現,我和賀灼的課表竟然有一大半的課是重合的。


 


這可都是我精心挑選的選修課,事少分高,不查籤到。


 


沒想到賀灼也這麼有品位。


 


進教室時恰好撞見賀灼的室友打了個招呼。


 


「賀哥,早啊。」


 


賀灼懶懶地一抬眼,挑了下眉。


 


「哦?你怎麼知道這是我女朋友?」


 


那人當場愣在原地。


 


呃。


 


好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我故作鎮定地把賀灼拽到空座位上,重重掐了他一把。


 


「喂,就算要假扮情侶也不用這樣吧!」


 


「首先,我不叫喂,我叫男朋友。」


 


賀灼在我無語的眼神裡聳了聳肩。


 


「不這樣怎麼讓別人知道我們是正當關系?傳出去人家還以為我是個多隨便的男人呢。」


 


「歲歲,你要毀了我嗎?」


 


啊。


 


好吧。


 


雖然總感覺有哪裡不太對勁的樣子。


 


鈴聲響起時,我主動在課桌下牽住賀灼的手。


 


他蹙起眉,湊過來小聲問我:


 


「難受?」


 


「不是。」我想了想,把賀灼的話還給他。


 


「不這樣怎麼讓人知道我們是男女朋友?」


 


他偏開臉笑了一聲。


 


「好。」


 


我目不斜視地看著黑板,實則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其實,我是有私心的。


 


從前,為了治療皮膚飢渴症,我去醫院掛過很多次號。


 


隻不過,有段亦這個維穩因素在,

醫生往往建議採取保守治療,而不是需要承擔一定風險的戒斷治療。


 


可我想試一試。


 


我不想永遠依附於他人生存,無論那個人是段亦或是賀灼。


 


我想要徹底掌控自己的人生。


 


不必受他人掣肘,也不必永遠擔心那個人在與不在我的身邊。


 


我曾經和段亦提起過這件事。


 


我說,我想要治好自己的病。


 


他卻隻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沒必要搞得那麼麻煩,你的病又不影響什麼。」


 


當時,我怔在了原地。


 


段亦明明知道的。


 


知道我多少次放棄自己想做的事,知道我受過多少身體和精神上的折磨。


 


隻因為皮膚飢渴症的發作。


 


見我沉默,段亦又軟下了聲音。


 


「歲歲,

你在擔心什麼?」


 


「擔心我會離開你?哥哥會始終留在你身邊的,你可以安心依賴我,知道嗎?」


 


那時,我天真地以為這是段亦喜歡過我的證明。


 


因為喜歡,所以不肯放手,所以緊緊相依。


 


可是現在,我想明白了。


 


那不是喜歡,而是控制。


 


無論段亦有意還是無意,他都利用了我對他的依賴,一次又一次肆無忌憚地傷害我。


 


因為他知道,我無法離開。


 


10


 


治愈皮膚飢渴症的第一步,是在日常生活中建立足夠的安全感。


 


這些天,我幾乎是二十四小時黏在賀灼身邊。


 


他也很上道,讓牽就牽,讓抱就抱。


 


沒過半個月。


 


他所有的朋友都開始管我叫「嫂子」。


 


好像……已經完全跟和平分手的目標背道而馳了。


 


我猶豫了幾次,還是沒有主動提起這個重大失誤。


 


更糟糕的是——


 


牽手和擁抱的效果變得有點不夠用了。


 


僅僅是貼一貼賀灼,已經不能完全緩解我的皮膚飢渴症。


 


還想要更親近。


 


可這樣好像對賀灼不太公平。


 


我苦惱了好幾天,給我在學校唯一關系不錯的好朋友顧念發消息。


 


【念念,我有一個朋友,她想和一個男生更親密,但——】


 


我斟酌了一下用詞。


 


【但可能不想負責,怎麼辦?】


 


是這麼說的吧?


 


顧念直接一個電話打了過來。


 


「展開說說。」


 


「你,哦,是你的朋友的故事。」


 


我都聽見她嗑瓜子的聲音了。


 


在利落的「咔嚓」聲中,我一五一十把這些天發生的事講了一遍。


 


講完後,顧念沉默良久,長嘆一聲:


 


「歲歲啊。」


 


「你直接親,你別管,你就直接親。他但凡說一個不字,算他綠茶。」


 


「真的?」


 


「如假包換。」


 


我想了想,再次強調:


 


「是我的一個朋友,不是我。」


 


「哇哦,原來是你的一個朋友,不是你呀!你不說我都不知道耶!原來我們歲歲朋友這麼多——」


 


我木著臉掛斷了電話。


 


希望顧念早日改名。


 


這名字取得不好,還是叫「顧默」吧。


 


11


 


打定主意後,我翻出了賀灼的課表。


 


我的男朋友(假)此刻應該正在上專業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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