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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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她看見了那人手裡捏著的鋒利反光的牛排刀。


宋晚栀心頭一跳。


她下意識抬頭看向上方:“江肆,別——”


二樓宴廳外的露臺上,扶著護欄的江肆幾乎猙獰了那張清雋的面孔——他就在她的視線裡,沒有一絲遲疑地直接翻越護欄,滑下白色的船體。


借著護欄外的急弧,江肆向外一躍,砰然摔落到一樓的甲板上。


腳踝一瞬扭傷的劇痛都被驚懼欲絕的情緒覆蓋,江肆看見一兩米外女孩蒼白的臉。


在不容他思索的那一個呼吸裡,身旁惡風就要擦過,像漆黑的影子要一口吞掉他面前的栀子。


江肆想都沒想,他轉身狠狠抓住了那人手腕,自己反身一擰就攔到那柄寒光的去路上。


噗嗤。一聲低悶的撕裂。


甲板上的三人同時僵停。


刀還未拔出,但江肆已經能感覺到失血從第一秒就帶來的麻木和冰冷。


他知道大量失血會讓他在最短時間裡失去一切意識和行動能力,

而那時候甲板上將隻剩下宋晚栀和鍾洪林。


沒人能趕到,他的栀子會受傷。


所有思緒大概佔用了0.5秒。


在其他人反應過來前,江肆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推抵著鍾洪林和他的刀撲向了咫尺之外的舷牆。


一米的舷牆沒能攔住任何人。


兩道疊覆的身影在漆黑的夜色裡翻下船體。


“砰——”


兩聲落水。


二樓窗邊一片驚聲尖叫。


宋晚栀僵站在甲板上,所有變故就在幾秒之內,她連第一步都沒邁出去,江肆的身影就已經消失在眼前。


那些歇斯底裡的尖叫淹沒了她的世界,像巨大的浪潮推翻了搖曳的船。


她張了張口:“阿……”


阿肆。


她出不了聲。


她沒拉住他。


深不見底的海吃掉了她的阿肆。


像胸口裡炸了一顆蘑菇雲,巨大的驚厥一瞬間攫走了宋晚栀的全部感官。


世界死寂,然後驀地黑了下來。


·


再睜開眼時,宋晚栀已經在醫院了。


意識回到腦海的第一秒,

宋晚栀就驚懼地一慄:“江肆,江肆……”她聲音喑啞地爬起來,蒼白著臉色伸手摸向身旁,“快救救他,快救——”


“栀栀!”病床邊,盧雅嚇得慌忙撲上來,抱住病床上的女孩,“栀栀別怕,媽媽在這兒,媽媽在這兒!”


“媽,你快救救江肆,快救救他,他掉海裡去了,他最怕水的,他……”回過神的眼淚哽住了宋晚栀的話聲。


盧雅心疼地抱緊女兒,一邊給手忙腳亂的栀子外婆招手,一邊安撫地拍著宋晚栀的背:“沒事沒事,救上來了,別怕,江肆已經救上來了,船上有搜救隊員,栀栀別怕,啊?”


“……”


在初醒那短暫又混亂的幾十秒裡,女孩好像誰的話都聽不見了,隻是谵妄了似的,一邊止不住地掉眼淚一邊念著讓人救救他。


直到護士進來,替她拔了手背上掙動得回血了的輸液針,又打了一針鎮靜劑,這才慢慢緩和下來。


在鎮靜劑和盧雅的安撫下,宋晚栀半夢半醒地昏沉了很久,

才終於清醒過來。


窗外的天已經蒙蒙亮了,將起的初陽被最後一片濃黑壓在天邊,微微顫動,像隨時都要掙脫開來,鋪得漫天明亮。


宋晚栀撐著慢慢起身。


隔著過道,是陪床困得睡過去了的盧雅。


宋晚栀張了張口,還是沒叫醒她。她隻勉力撐著身體下了病床,朝門外走去。


凌晨的病房走廊安安靜靜的,出了病房門不遠,還沒到護士站,宋晚栀就遇上了迎面過來的一個護士。


對方看見她一怔:“哎,你不是昨晚送過來的那個小姑娘嗎,怎麼自己出來了?”


“我沒事了,護士姐姐,”宋晚栀忍著湧上來的酸澀,“您知道江肆,就是,就是應該跟我一起來的那個……”


女孩的聲音控制不住顫得厲害。


護士見狀連忙上前扶住她胳膊:“你這還沒休息好呢,那個中了刀的男生是吧?他不在這邊,他腹腔出血,失血過多,剛做完手術呢,已經送到加護病房了。你就別過去了,

你過去了也不可能讓你這個狀態進去探視啊。”


“我就在外面看一眼,”宋晚栀蒼白著唇色攥緊了護士的衣袖,語氣近哀求,“我隻看一眼好不好?”


“哎,真不行啊小姑娘,你說你這要再暈過去,那不是給人家加護病房那邊添亂嗎?”


“我沒事,我……”


“晚栀,你怎麼站在這兒?”


突然的聲音打斷了宋晚栀和護士的哀求。


宋晚栀回過頭,一看清走近的任芬,還忍著的眼淚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她跑過去抱住了老太太,泣不成聲:“奶奶,對不起奶奶,都怪我奶奶……都是因為我……”


“唉,怎麼會怪你呢,”老太太讓女孩哭得也眼圈微微紅了,她強撐著笑,安撫地輕輕拍了拍女孩的後背,“別害怕,江肆不會有事,不會有事的。走,奶奶陪你回去。”


“…………”


對於宋晚栀來說,那天大概是她人生裡最難熬的一個白日。


江肆一天沒醒,她就滴水未進地守了一天,

幾乎是寸步不離地等在加護病房外,隔著玻璃看裡面病床上的那人,誰勸也沒用。


她沒見過這樣的江肆,臉色那麼蒼白,一點都不笑。明明他的五官最好看了,眉眼的弧度都深挺而漂亮,可是現在他就那樣安靜地躺著,隔著玻璃,什麼話也不說,什麼表情都沒有。


宋晚栀看得心慌,但是忍著沒哭。


醒來以後她想起外婆在她小時候說的,病床前是不能哭的,那樣對病人不好。


她就在那兒坐了一天,一滴眼淚也沒掉。


熬到又一個凌晨,疲乏困倦再撐不住,是盧雅扶她回病房的。


“媽,對不起,”女孩拿幹澀的聲音輕聲道歉,她氣息很慢,很淺,“我不是鬧脾氣,不是任性,我就是,嗓子像堵住了,什麼都咽不下去。”


盧雅隻能答應著。


宋晚栀斷斷續續地睡了幾個小時,隻是淺眠,一點聲音就醒了,每次護士進來她都要安靜地睜開眼,想等對方說是江肆醒了,但一直沒等到。


她似乎也沒那麼著急了,就安靜地重復著,睡一會兒,睜開眼,不是他的消息,再睡一會兒。


這樣熬到了天亮。


再一次醒過來的時候,宋晚栀看見病床邊的任芬。


她攥緊了病床床單,本就白得拔尖的臉兒好像連最後一點血色都褪掉了,聲音也輕得發飄:“奶奶,江肆醒了麼。”


任芬看著女孩才一兩天就蒼白消瘦的模樣,心疼地嘆了口氣:“沒事,醫生說他是失血太多,再加上海水泡了一會,身體需要恢復,就這兩天,一定能醒的。”


“…謝謝奶奶。”


宋晚栀就點了點頭,安靜地要起身。


任芬拉住她:“晚栀,奶奶有事請你幫忙。”


“?”宋晚栀眼睫輕顫了下,她像是從某個混沌的世界裡回過神,輕輕眨了眨眼。


任芬怕她誤會再受刺激,就接著說:“要過年了,江家理應有年前的祭祖的,江肆醒過來後也要有幾天不能下床,所以奶奶想託你替他,陪奶奶去墓園做做祭掃,

好嗎?”


宋晚栀沒猶豫地點頭:“好。”


“祭掃沒體力可不行的,你多少吃點東西,好不好?”


宋晚栀稍稍停了幾秒,還是點下頭去:“…好。”


窗戶旁,盧雅感激地向任老太太投來目光。


任芬也安撫地拍了拍女孩的肩膀。


從醫院出來,去江家墓園的一路上,宋晚栀都是安靜的。


她也不動,隻望著窗外,好像連呼吸的聲音都聽不到。


任芬同她一起坐在後座裡,沉默很久後還是開了口:“晚栀,典禮上的事,那不是你的錯。就算一定要算,也是江肆他自己找的罪。”


宋晚栀從窗外轉回來。


任芬說:“那天負責安保的保鏢隊長已經跟我說了,江肆是知道你那個繼父在船上的,所以他才不叫你們下樓。他心裡原本是什麼算盤隻有他自己知道。但怎麼說你都是被瞞著的,你不要再苛責自己了,好嗎?”


宋晚栀聽著,眼睫顫了幾次,但最後她都隻是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奶奶。”


任芬嘆氣。


一看這樣,老太太就知道小姑娘還是沒聽進去、也還是在怪她自己。


又行了半程,宋晚栀像是想起什麼,安靜地轉向車裡。


“奶奶,”她問,“鍾洪林死了嗎?”


任芬聽得心裡一顫,搖頭:“沒有,一起撈上來了。不過沒事,你別怕,他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了。”


“我不怕,”宋晚栀搖頭,平靜地垂了眼,“沒死就好。”


任芬有點意外,回頭看向女孩。


“鍾洪林應該死,但不能這樣死,那種人不值得他手上沾血,”宋晚栀輕輕撫過無名指上的那隻荊棘戒指,低下聲像呢喃,“我的阿肆要幹幹淨淨,一生清白。”


“……”


任芬聽得心裡惶然,她伸手過去,忙握住了女孩的手。


涼冰冰的,像在冰天雪地裡插了許久。


宋晚栀被老太太溫熱的掌心一攥,抬了眼。


任芬撫著她手,朝她和藹地笑:“我問過家裡律師,故意殺人致人重傷,

怎麼也是十年以上,這種有故意傷害前科的,無期徒刑的可能性更大。這方面的操作有你叔叔阿姨在,他不會再有機會出來傷害任何人了,你不用擔心。”


宋晚栀眼睫一顫,慢慢又用力地點下頭。


墓園終於到了。


下車以後,宋晚栀按部就班,像是個聽話又乖巧的提前木偶似的,照著任老太太的祭掃有樣學樣,而且面面俱到,一絲差錯都沒出過。


可越看小姑娘這樣,任芬心裡就越放心不下。


直到離開墓園,沿著青石階,宋晚栀正扶著老太太走得緩慢。


到某一級,她突然停住了,朝旁邊掩映的松林望去。


“怎麼了,晚栀?”任老太太問。


“沒什麼,”宋晚栀轉回來,安靜地垂了眼,她輕聲問,“奶奶,我能去那邊,一個人待會兒嗎?”


任芬表情動了動,最後還是點頭:“好,奶奶回車裡等你。”


“謝謝奶奶。”


宋晚栀把老太太送下青石階,又扶進車裡,這才重新走回來。


沿著上次江肆領她走過的路,她最後一個人緩著步伐,停到那塊空白的石碑前。


宋晚栀很慢很慢地走過去,在空白墓碑前蹲下身。


她盯著它,好久後才輕聲說:“不許你先來。”


風吹著松林嗚嗚地響,像在回應她。


宋晚栀慢慢俯身,靠上那涼冰冰的石碑,又抬起手,像要抱住它:“你要是先來,我就不陪你葬在裡面了。”


“……”


風吹過女孩幹澀的唇瓣,刮得她臉頰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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