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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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隻是想,做妾和賣身,好像沒什麼不同。


 


都是旁人手裡的貨物罷了。


 


楊生的發妻姓胡,在他微末時仍不離不棄,是整個梨城都交口稱贊的好娘子。


 


我入府的那日,她穿一身老氣的衣裳在廊下看著。


 


離得遠看不清她的臉色,給我領路的婆子說,我院子裡一應的東西都是夫人親自置辦的。


 


她寬厚和善,從不與人為難,暗搓搓地叫我別作妖。


 


我當時想著,對我一個秦樓楚館的也如此客氣,竟是個軟柿子。


 


因沒有名分,胡氏不曾叫我去請過安,敬過茶。


 


她在最東的院子裡做人人稱道的賢惠大婆,我在極西的院子裡夜夜笙歌,同楊生廝混。


 


歡好時,他發狠地折騰,嘴裡都是濃情蜜意。


 


眼中也是化不開的情誼。


 


他說他愛極了我。


 


楊生帶我去騎馬、遊湖,在梨城最大的金樓裡給我買胡氏都沒有的頭面。


 


「貞娘,天下所有的好東西都合該送到你這樣的美人面前。」


 


在這樣肆意張揚的寵愛下,幾乎叫人失了神智。


 


9、


 


所以當楊生開始帶我赴宴時,我終於摸著心口呼出一口氣來。


 


好險,還當遇到好人了呢。


 


他帶我赴的都不是什麼正經席面。


 


席上有什麼員外、大人、商會的會長,甚至還有些江湖人。


 


幾乎所有人都盯著我。


 


「這便是奪春樓那位叫張公一擲千金的貞娘子?」


 


「哈哈哈哈哈,有意思,秦樓楚館的娘子,叫個貞字?有趣,有趣!」


 


我面色不變,還是那一張常年混跡風月場的冷笑。


 


隻是不動聲色地轉頭看了一眼楊生,

隻看一眼,我便知道。


 


今日要賣了。


 


他面上有些復雜,難堪羞憤夾在一起,卻要強忍著去裝一副討好的樣子。


 


我在眾人的議論中輕巧地拿起酒壺,清冽的酒順著壺口緩緩流下,順著我的下顎一直淌進衣領裡去。


 


「貞松勁柏是為貞、貞元會合也為貞、元亨利貞,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各位,這一壺,敬這個貞字!」


 


喝著酒時,我誰也沒看。


 


這天下的好詞兒都是說男人的,女人的嘴便能說出個花兒來,在他們眼裡也隻有兩個用處。


 


我氣這世道不公。


 


也自認倒霉,閉眼等著這一輪又一輪的糟踐。


 


10、


 


怪的是,散席的時候楊生並沒有叫我上旁人的馬車。


 


他鐵青著臉,詭異地沉默。


 


我也有些懶怠敷衍,假裝醉酒倒在車窗子上。


 


「貞兒,你不怪我吧?你這樣聰慧,想必是能看明白的。」


 


我倏然睜開眼,鬱氣結成一團堵在胸口,被我生咽了下去。


 


「這是說得哪裡話,郎君是有大才的人,如今屈居在這破落梨城,如猛虎落平陽,隻缺一伯樂。妾蒲柳之身,全賴郎君才得一隅清白,若能使郎君大才得用,妾就是粉身碎骨,妾就是S了……」


 


楊生適時抱住我,情真意切的樣子完全不似作假。


 


「都是我沒用,都是我不好。」


 


他拉著我的手入府門,殷勤周到,體貼入微。


 


「貞兒,那位鄧公子是從都城來的,家中世代為官。我知道是委屈你,可左右你也曾在青樓,鄧公子又年輕俊朗……」


 


我低著頭,

裝作傷心難過又甘於奉獻地說:


 


「貞兒願意的。」


 


你看,人是會長大的,小時候說不出來的話,長大成人了,說起來便輕松許多。


 


11、


 


可惜得很,那位鄧公子第二日便被家裡來人接走了。


 


走得火急火燎,行囊都沒帶幾件兒。


 


楊生眼見著自己的仕途越走越遠,氣得發了一通好大的脾氣。


 


胡氏被他指著鼻子罵沒本事:


 


「我全副身家都交給你,這下可好,到用的時候千兩都拿不出來!」


 


人你不讓我送,銀子也拿不出。


 


我就是斷送在你手裡了我!」


 


胡氏平和地站在一側,低眉順眼。


 


「夫君,本來是有的,不過前些日子贖貞妹妹的時候花了許多銀兩,如今再要,便實在湊不出了。


 


楊生啞了嗓,又發脾氣摔了一套茶盞:


 


「娶妻如此,我是仕途無妄了!若非糟糠之妻不下堂,我如何能再容你這蠢婦人一次。」


 


胡氏站在陰影裡,又低著頭,我看不清她的神色。


 


隻聽她淡淡地說:


 


「好歹也是為官的君子,體面些吧。」


 


楊生自覺沒臉,上前兩步一巴掌甩在她臉上,清脆的一聲,叫我這個在外頭聽牆角的都沒來由一驚。


 


「賤人,給你三分顏色便抖落起來了。」


 


他走出去的時候,日頭剛落,胡氏自己站在陰影裡。


 


好半天,她才又抬頭,理平了前襟,又抹勻鬢角,緩緩地走到廊下。


 


我又些可憐她,又有些說不出來的敬佩。


 


我原以為那些吃喝不愁不用賣了自己的夫人們,日子當是順意的。


 


我原以為,她也如打到奪春樓的那些婦人一樣,歇斯底裡,蠻橫如老虎。


 


都不是,令人有些悵然。


 


12、


 


很快,我們就知道那鄧公子為何著急走了。


 


嶺南叛亂,一群山裡茹毛飲血的野人不知哪裡受了驚,被領著打到了昭國。


 


本是月餘就能平的亂,卻不知怎麼硬被拖到了七八個月大。


 


這幫人順著石榴河打過來,一路燒S搶奪,泄恨一般。


 


眼看著,就要S到梨城。


 


城中百姓惶惶不安,脫家舍業的便要北上出逃,米面的價兒一日貴過一日。


 


楊生和折衝府都尉帶著人合計幾日,湊了一千五百士兵出來。


 


加急的奏報一日三封快馬出城,卻沒有任何回音。


 


「守不住守不住,樊城有五千兵馬都被打下來了,

我們這一千多人不是如螳臂當車!」


 


楊生越發焦躁起來,恨不得當下就有人能勸他收拾東西棄城逃走。


 


胡氏沒有,她鎮定地拿起紙筆。


 


「夫君,寫一封你要與梨城共進退的告示吧,就貼在城門兩側,叫出城的人都能看到。」


 


「若此次不S,這便是夫君的登天梯。」


 


楊生轉過頭看了一眼紙筆,猛地閉上眼,又睜開。


 


「夫人,我命都要沒了!你知道那群人有多兇狠,所到之處那是哀鴻遍野,慘不忍睹。你知我落在他們手裡是什麼下場,什麼下場!」


 


屋裡似乎靜了一瞬,半晌又響起胡氏平靜的聲音。


 


「咱們棄城逃走,也是要S的,不如賭一賭,朝廷平亂的兵馬,也該到了。」


 


平日素來看不起胡氏的楊生沒有反駁,而是捂著腦袋伏在案上,

十分苦惱掙扎。


 


胡氏嘆了口氣,抱住楊生溫柔地說:「


 


「夫君,我什麼時候騙過你?從你中舉到考中探花,再到大殿受封,唯有給丞相大人送禮那回,你沒有聽我的。」


 


楊生這才抬起頭,語氣堅定了許多。


 


「好,我聽夫人的。」


 


13、


 


那群野人真的打過來時,第一批遭殃的是淮陰河上的青樓。


 


許多東家都聽到風聲先跑了,剩下的如一盤散沙,被碼頭上的漢子闖了進去。


 


燒S搶掠,無惡不作。


 


滿娘S得烈性,她將姑娘們都關到小紅樓裡,外頭架上了草垛子。


 


「她娘老子的,賣了一輩子,今日我給你們一個自己的S法。樓裡有藥有繩子,能下得去手的自己了斷,下不去手的互相幫襯一把。沒得叫這群隻會欺負自己人的孬種佔了便宜。


 


她S前那一瞬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點火!」


 


那是一把閃著寒光的匕首,從滿娘前胸扎進去,在後心露出一截紅色的刀尖兒出來。


 


淮陰河上的火整整燒了三日,我躲在楊府門口看那一大叢黑煙,慢慢蒸騰到高空上去。


 


我該暢快地,我該大哭一場,又或大笑一場。


 


可這個時候,胡氏剛好穿著一身甲從門口過。


 


她淡淡地看一眼我,又看一眼奪春樓的位置。


 


「我出去助夫君一臂之力,你看好家。正堂的案下放了些幹糧,若城門失守,你帶著家裡的老弱先躲起來。」


 


「活著最重要。」


 


她說完,?著韁繩跨上馬,口中呼了一聲「駕!」。


 


便頭也沒回地走了。


 


府中已逃了許多人,

男丁都被徵去打仗了。


 


四處角門都被用大棍子頂上,就連露出來的兩個窗戶都已釘S。


 


剩下的女眷正被領著收拾東西,她們將家裡的衣裳被子都扯開,不知縫補些什麼。


 


見我過去,也並沒有不待見的神色。


 


「貞娘子,夫人叫我們做些傷兵們能用得上的細布,若止血藥不夠,這些布許能派上用場。」


 


她們聚在胡氏的院子裡,有偷偷抹眼淚的,也有背著人不說話的,更有一些小姑娘鎮定自若地扯布用針線。


 


「您若無事,可坐這兒給我們定定心,家中主子都出去了,有些年紀小的害怕。」


 


我想起胡氏出門時候說的那句「看好家」,莫名地點了點頭。


 


此刻外頭都是叛軍,城中亂糟糟一片,也隻剩下這裡能安穩幾分。


 


我在奪春樓八年,

看書寫字琴曲跳舞,卻沒有拿過針線。


 


胡氏的大丫鬟米米是個熱心腸,她看我鼓搗了半晌,幹脆坐過來教我。


 


穿針、引線、用指甲頂著針尖兒才不叫手指肚受罪。


 


她極快地剪好一條碎布:


 


「我家夫人呀,也拿不動針線,小時候一見這些就頭疼,出嫁的衣裳都是我們幾個丫頭繡的。」


 


她一邊說,好像想到了什麼傷心事,又不說話了。


 


14、


 


梨城守了十多天,第一日傍晚起,胡氏就派人拉了一車血布條子回來。


 


趕車的士兵再三叮囑,這些布條子洗完,一定要用開水煮一遍。


 


米米爽快應下,便指揮著姑娘們往裡頭搬。


 


布條子又腥又臭,不知道被什麼糊住了,團黏在一起,我聞了險些吐出來,米米已經打了井水和皂角開始洗刷。


 


「貞娘子聞不慣去廚房加點柴吧?」


 


我氣惱被一個小丫頭指使,腳下又忍不住過去。


 


第二日起,府上的糧食便不夠吃了。


 


我用食指撓了撓頭:


 


「把園子裡的花花草草都拔光,煮熟了吃。」


 


小紅樓裡我們那一撥,第一個沒了的孩子叫三七。


 


她們家鄉鬧飢荒,村民挖草砍樹,抓耗子,幾乎將地上能嚼動的東西都吃光了。


 


我想起三七,想起魏純音。


 


再看這群小丫頭的時候,便多了幾聲嘆息。


 


晚上的時候,我便帶著她們躲在一個炕上睡覺,稍有一絲動靜都會被驚得一個機靈。


 


幾個小姑娘抱在一起,又怕又餓。


 


15


 


胡氏S的那天,朝廷的救兵終於到了。


 


楊生滿臉是血地將胡氏背回來,

他一路走,胡氏的血便流了一路。


 


我尤記得她說:「活著最重要。」


 


撐到最後,她怎麼S了呢?


 


胡氏的棺材停在正堂,剛好在她給我們留幹糧的正對面。


 


沒有人告訴我們她是怎麼S的。


 


楊生回來之後便拾掇幹淨預備去赴宴,他說朝廷派下來的大將軍今日打了勝仗,帶著二十萬兵馬將那群叛軍打得屁股尿流。


 


他已然沒有了在府外時喪妻的悲痛,反而十分高興。


 


「貞兒,鄭將軍說我這城守得好!這就是我的登天梯!」


 


我站在原地,有些怔愣。


 


他反倒皺眉看了我好幾眼。


 


「怎麼不裝扮了,快快扮上,為夫帶你去赴宴。」


 


這樣涼薄的話,這樣無情無義的人,我該早見得熟稔,卻還是沒忍住。


 


「夫人……夫人還在家裡。


 


楊生隨意地擺擺手:


 


「先不要說她,她這次給我立了大功,楊家族譜會記她一筆的。」


 


你快去!如今淮陰河沒了,梨城找個能助興的實難。


 


我被楊生趕著回了自己的院子。


 


院裡沒有雜草,都被我們掘開吃了。推開房門,胭脂盒子都被掃落在地上,裡面是空的。


 


哦,忘記了,胭脂被米米掏出來給那個嘴饞的女娃吃了。


 


妝無可妝,我洗了頭發,穿一身素衣便抱著琵琶走了出去。


 


楊生見我時,卻並沒有不高興,反而驚嘆地說:


 


「如此甚美,冷若冰霜,如洛水神女,高不能攀,如此甚美!」


 


竟和給我開苞的那位恩客說得一模一樣。


 


16、


 


「什麼天家威嚴,鄭將軍隻同那小皇帝周旋了幾個月,

這兵符不是乖乖地又回來了。


 


讓老子說,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誰……」


 


楊生帶我入宴時,裡頭的人已經喝開了。


 


熟悉的酒臭味如觸手一般朝我抓過來,SS將我拖到地底。


 


方才那位喝醉了的突然打了個嗝止住話頭,抬手一點指到了門口,嘿嘿笑了兩聲。


 


「美人!」


 


席上一時靜了一瞬,都朝我和楊生看過來。


 


「我說楊縣令怎麼非說要回家一趟,原是去解相思了哈哈哈哈。」


 


楊生笑眯眯地作了個揖:


 


「實在是我們小地方,怕怠慢將軍們。此女曾是咱們十河九江上最美的清倌兒,今兒給將軍們助助興。」


 


坐在主位的,是位銀袍將軍,一雙鳳眸冷凝兇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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