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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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輩子簪過兩次花。


 


第一回,是娘親為了將我賣個好價。


 


往我頭上戴了朵紫色的牽牛。


 


最後一回,是我的丈夫折下園中薔薇。


 


「貞娘,將軍手裡握著咱一家的性命,他看上你,我實在無法。」


 


我親手砍下他的頭顱,就埋在那叢薔薇花下。


 


「夫君可知道,將軍最喜寡婦。」


 


1、


 


我是個美人,娘說整個村都沒有比我更水靈的女孩兒。


 


於是我家那扇破板門比旁人家的要多兩道鎖。


 


連柵欄都磨得更尖利些。


 


爹爹睡覺的時候揣著柴刀,門口還要架把鋤頭。


 


他常看著我嘆氣:


 


「這樣的姑娘,咱家沒能耐留啊!」


 


八歲那年,我娘終於懷上了兒子。


 


她愛吃酸,

肚子尖,和生我的時候兩樣。


 


鄉裡的員外聽說我美貌,特意找人來相看,叫我再長幾歲就去他家做小妾。


 


過兩日又說現在送過去也成,他家養著。


 


我娘沒有同意,她摸著肚子,神色復雜地看我,有時還會掉眼淚。


 


也是同一年,高頭馬車拉了個嬤嬤來,說是都城人氏,大戶人家有體面的管事娘子。


 


「侯府裡頭,哪有什麼買妾迎娼的事兒,別說出來汙了我家名聲。」


 


「是主子們愛美,叫我出來採買些貌美的丫鬟回去。」


 


「說什麼……嬌僕美婢,風雅葳蕤。」


 


她說完,還掩著嘴笑:


 


「說了你們也不懂,隻需知道,女娃到我家府上,是能混出個名堂的。」


 


「看我老婆子,如今三十多歲,

誰見了不敬?」


 


「好巧好巧,娘親那日帶我進城,咬著牙給自己抓了副安胎藥。


 


路過酒肆的時候,便聽到這嬤嬤口若懸河地講述侯府的榮華。」


 


「娘親聽入了神,抓著我便上前去。」


 


「我記得清楚,酒肆前有一架葡萄藤,上頭爬了些勤娘子。」


 


我娘將藥包夾在腋下,扯著袖子抹開我臉上的土灰,又隨手折了朵紫色的勤娘子戴在我頭上。


 


「嬤嬤,你看我閨女能去嗎?」


 


那嬤嬤指點眾人的手忽然停住,目不轉睛地看過來。


 


2、


 


我被賣了五兩銀子,嬤嬤坐著馬車帶我們回村,又同我爹說了好一會子話。


 


我娘眼圈紅了一片:


 


「貞娘,明年你弟下生了,不好養活,爹娘也是沒辦法。


 


多少人要你我們都沒同意,

隻等了這戶好人家,到時候做個大丫鬟,多體面的。」


 


父親佝偻著腰坐在門檻上,一言不發。


 


我年紀雖小,卻懂事很多。


 


我從小就在他們嘴裡知道了自己的宿命,不是被賣這家,就是被賣那家。


 


爹娘待我好,並不是誰出錢多便賣給誰,倆人還得琢磨一番,到底也是想為我籌謀個好去處。


 


可我垂著眼,並不能說出一句體面孝順的話來。


 


他們期盼著我感恩,說一句貞娘願意去,貞娘想給弟弟賺銀子。


 


可我說不出來,我怨他們,恨他們。


 


我兩隻手握成了拳頭,低著頭衝出去,抬腳就爬上馬車。


 


嬤嬤哎呦兩聲跟出來,後面是大著肚子的母親。


 


我冷冷地看著,沒有哭,也沒有多說一句話。


 


心裡想著,

有一日我也要坐著這樣好的馬車回來,我要混出個模樣來,然後狠狠地罵他們。


 


可我想錯了。


 


這輛馬車並沒有帶我北上去繁華富貴的都城。


 


而是南下、南下、再南下。


 


一路裝著好幾個我這樣的孩子,駛入了十河九江上最負盛名的青樓。


 


愚蠢的我,和我愚蠢的父母。


 


都被騙了。


 


3、


 


像我這樣好看的孩子,奪春樓有很多。


 


我們被關在後院三層的朱紅樓裡,六人一個通鋪。


 


紅樓窗戶小得很,一日裡將將能見到一刻鍾的陽光,剩下的時辰,昏暗又S氣沉沉。


 


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傳來一陣發霉的腐臭味道。


 


我甚至開始懷念家鄉那處被父親綁了又綁的木柵欄,外頭有時候會路過一群牛或者羊。


 


從前我總是嫌棄那陣臭味,被捧著誇久了,便自命不凡。


 


我覺著自己同這群面朝黃土的鄉下人都不一樣,我有遠大的前程,繁華似錦的未來。


 


如今,我被嬤嬤和龜奴打罵著叫學東西。


 


聲音、神情、體態,甚至學著用那羞人可恥的地方發力。


 


我常年都看不見光,吃不飽飯,卻穿綾羅,戴綢釵。


 


我覺得自己活在一個大些的棺材裡,喘氣兒都要靠著層層疊疊細小的縫隙。


 


這屋裡有個叫純音的小姑娘,剛來的時候總是哭,把眼睛哭壞了,看什麼都模糊得一層。


 


她更好看,富貴的好看。


 


純音說她是被拐來的,家裡帶著僕人出來逛燈會,她隻停下腳多看了一眼走馬燈,便天旋地轉被蒙住了臉。


 


「我家姓魏,門口有兩座石獅子,

我的爹娘十分疼惜我,他們一定會找到我的。」


 


她小心翼翼地抓著我的手:


 


「貞娘,到時候我帶你走,咱倆一起。」


 


我轉了個身,閉上眼睛裝作睡過去了,兩行眼淚卻順著眼眶滑到耳朵裡。


 


4、


 


魏純音是我們這屋裡第二個沒的。


 


十四歲那年,掛牌的前一夜,她長久的等待和模糊的記憶終於腐敗成一片廢墟。


 


她用一盆洗臉水,將自己嗆S了。


 


我不知她是如何想出來的辦法,我們六個都抬不動的木桌壓在她背上,SS地將她的臉按在水盆裡。


 


她被精心養護的指甲血淋淋地折斷在地上,腳上的鞋都蹬掉了。


 


我渾身發涼,張了兩次嘴都沒有聲音。


 


我看著那個叫孫六的龜奴小跑著走進來搬開桌子,眯著眼將魏純音翻過來擺在地上。


 


聽著嬤嬤罵罵咧咧地指揮,讓人趕緊裝車丟到山上去。


 


「晦氣,真他娘的晦氣,往後不許給她們屋裡擺桌子,都撤了,在地上吃!」


 


然後,我被推搡到旁的屋裡,被按在銅鏡前頭梳妝。


 


被領著,六年裡第一回走出這座陰暗逼仄的小樓。


 


我知道,今日,我要掛牌迎客兒了。


 


5、


 


我是今夜賣得最貴的姑娘。


 


那位恩客說我冷若冰霜,憑空有幾分飄零之感,如洛水神女,高不可攀。


 


他說這話的時候,掰開我的腿,滿面紅光地笑。


 


「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飖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我聽不懂,疼痛和恐懼幾乎將我淹沒,我滿眼都是魏純音嘴唇淌血S不瞑目的樣子。


 


從前我不會笑,被嬤嬤用針扎腳心,扎得要叼著鞋爬回屋子。


 


如今我不會笑,卻成了奪春樓最吃香的花魁娘子。


 


我已從恐懼中脫身,開始享受眾星拱月的吹捧。


 


文人騷客喜歡給我寫詩作詞,一首又一首地送進來,被我的小丫鬟桃兒揀選著收起來。


 


「嬤嬤說這些都是姑娘的名聲,您豔名遠播,叫遠在昱都的官老爺都惦記著呢。」


 


兩扇窗戶被我推開,一低頭就是搖曳波光的湖水。


 


外面熱熱鬧鬧地一群人。


 


是那位我打小就相識的嬤嬤,又帶著幾個小姑娘回來了。


 


我搬起窗邊擺著的一個大瓷瓶,掐算好時間,放手扔下去。


 


這是那位剛致仕回鄉的張大人送來的。


 


本不想收,送東西的小廝偏說這瓶胎薄身重,

又是難得的好釉色。


 


我當時便想,從三樓扔下去,穩妥能砸S人。


 


5、


 


血流了滿地,殷紅從嬤嬤的後腦勺一點一點暈出來。


 


像極了小紅樓經年腐朽的顏色。


 


她瞪大了眼睛,手還扶在頭上,不可置信地朝我看過來。


 


我笑倚在欄杆上,脂粉的香氣順著風飄入淮陰河水。


 


「嬤嬤,一路走好呀。」


 


尖叫聲不絕於耳,桃兒剛打了一碗茶,四平八穩地端過來。


 


這位負責給奪春樓拐人口的嬤嬤,我們是不知道姓甚名誰的,多打聽一句就要挨打。


 


可如今,人剛抬走。


 


她的男人、兒子還有娘家哥哥都打上門來,要樓裡給個說法。


 


老鸨滿娘不同意,扔下五兩銀子叫打手都給懟了出去。


 


巧好和她當初買我是一個價兒。


 


隨後就是滿娘提著裙子氣衝衝地推開我房間的門:


 


「賤蹄子,真能給老娘惹禍,張大人送的瓶子你都敢砸!你可知道這瓶子的來歷?誰得了不燒高香供著,偏你擱到窗戶口子上,是不是腦子不清醒了,要人吊起來打一頓才行。」


 


我扶著貴妃椅軟綿綿地起身。


 


「滿娘,姑奶奶,我不是尋思著顯擺顯擺嗎?我……」


 


我沒說完,滿娘一個巴掌就招呼過來,清脆地打在我臉上。


 


不疼,但外頭的姑娘們都看著。


 


她輕蔑地笑了一聲:


 


「別以為老娘不知道你什麼花花腸子,人牙子沒一個不打緊,但你敢把心眼兒動到奪春樓的算盤簍子裡。」


 


那是不要命!」


 


她說完,利索地轉身走了出去。


 


兩個龜奴挽著袖子進來,

手裡都拿著又細又長的鋼針。


 


滿娘的聲音從外頭刻薄地飄回來:


 


「小貞兒,長長記性,若不是看你還能賺兩個銀子,扔你下去喂魚!」


 


我熟練地拽了一根襻膊,在手裡折了三折然後咬到嘴裡。


 


唇齒交錯,錐心的疼痛順次爬上來。


 


他們按住我的腳,將我的裙擺系在腰上,又將我的褻褲剝落到底。


 


整整一個時辰,我的淚和汗水黏在一起,將眼前的床帳都染得模糊。


 


龜奴高興得很,這是他們卑微賤命裡為數不多的葷腥兒,也是他們心裡所有鬱氣的出口。


 


完事以後,桃兒雙眼都哭得腫起來,端著涼水盆的手微微顫抖。


 


「姑娘,她怎麼……」


 


我仰躺在床上,有氣無力地說:


 


「別哭,

桃兒別哭。」


 


6、


 


嬤嬤的兒子將奪春樓告到了衙門。


 


鋪頭來拿人時,我正躲在縣太爺的懷裡哭。


 


「本是張公的好意,叫我一個風塵裡的娼女能嗅一嗅案頭瓶,書卷氣。是文人雅意,垂緌飲清露,流響出疏桐。」


 


「誰成想,叫那個不長眼的龜奴才碰歪了,風一吹就摔了下去。」


 


奴家伸手,都沒撈上來。


 


梨城的縣太爺叫楊生,是去年的探花郎,因為不會送禮被外派出來,年輕得很,人又俊俏。


 


他皺眉尋思了片刻,拍了拍我的肩膀。


 


「還有什麼人證?」


 


我抬起滿是霧色的眼睛,猶疑地開口。


 


「我的丫頭桃兒許是看見了。」


 


正在此時,縣衙的捕頭踢開房門,被楊生一個怒目瞪了出去。


 


他溫聲軟語地安慰我:


 


「放心,本官定會還你清白。」


 


而我隻是低頭垂淚:


 


「不敢勞煩大人,貞兒命賤,若叫大人為貞兒勞神,多不值當的。」


 


不知想起了什麼,楊生愣了愣,隻是叫我放心就出去了。


 


7、


 


那個叫孫六的龜奴被五花大綁地捆走了,嘴堵得嚴絲合縫,喊破了喉嚨也隻是嗚咽兩聲。


 


我拿著扇面頂住日頭,眯著眼看過去。


 


清晰地看到他臉上的恐懼和怒氣。


 


他一定在心裡罵我,罵我誣賴他,陷害他,罵我是個無情的婊子。


 


可惜啊,既然魏純音想幹幹淨淨地走,你又何苦叫她S不瞑目,骯髒了呢。


 


掛牌以後,我叫人出去打聽過。


 


那位仵作臉色漲紅,

似乎想到了什麼極其不堪的事。


 


「孩子已找到殓葬了,隻不過,屍身被羞辱過,委實有些……」


 


我才知道,淮陰河上的漢子有許多癖好特殊。


 


我們這些入了青樓的,活著叫老鸨子們明著賣,S了又叫那些龜奴偷著賣。


 


孫六就是這門營生的好手,因自己好這口,也結交了不少人。


 


魏純音的屍身,他糟踐過後,便三文錢一個人的賣了。


 


賣得不堪入目才肯罷休。


 


叩與靈柩三澆愁,一曰春,二曰夜裡秋,三愁生而為人做魚肉。


 


8、


 


滿娘樂得用個龜奴換太平,更何況楊生常來,幾乎將我包了。


 


除了那位張公推拒不得,我便隻接他的客兒。


 


年底的時候,他叫人抬了張轎子來,

說是叫我給他做妾。


 


我看著喜婆捧著的粉色衣裙和後頭裝銀子的箱籠,突然覺得活著沒勁。


 


我沒有做楊生的妾,而是沒有名分地進了他家宅子。


 


連滿娘都罵我傻,說我不識好歹,連哪是前程都看不清。


 


楊生卻很開心,他說我果然不是庸脂俗粉,不在乎身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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