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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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連淮目光飄到遠處,「如果我說,我打算帶小星星去看望她父母,她是不是就……」


我兩眼倏地放光。


 


「真的假的!你要帶我去見我爸媽?」


 


17


 


小孩子總有許多個「為什麼」。


 


四五歲的連淮也同樣。


 


有天他就問我:「為什麼姐姐沒有爸爸媽媽?」


 


我對他說:「有啊,每個人都有爸爸媽媽,隻是姐姐的爸爸媽媽在很遠的地方。」


 


「很遠的地方是什麼地方?」


 


我哽咽地說不出話。


 


本來,我可以在每年祭拜的日子裡見到爸媽。


 


連修誠殘忍地打破了我這個念想。


 


他在葬禮上把我的骨灰掉了包,直到現在,我爸媽都還以為埋在墓園裡的那盒碳粉就是他們的女兒。


 


起初那幾年,連修誠還偶爾去探望他們。


 


沒多長時間,他便淡忘了這件事,再不曾跟我爸媽聯系過。


 


一起被遺忘的,還有他的良心。


 


他好像絲毫不內疚我是因他而S的。


 


把我的骨灰做成項鏈送給兒子當護身符,也隻是他感動自我的方式,他是個多麼自私涼薄的人,我早一清二楚。


 


一直都是這樣,永遠不為我考慮。


 


即便我是個鬼。


 


我也有感情。


 


我有我的爸爸媽媽。


 


我也會想家。


 


18


 


少年的瘋狂,我老人家真有點招架不住。


 


就這麼說走就走,訂了機票,跨越幾個城市,在第二天天亮的時候來到了我的家鄉。


 


我輕車熟路地指引連淮帶我回到家。


 


多年未歸,小區破舊了許多,少了許多熟面孔,隻有樓下的那棵香樟樹枝葉扶疏,一如既往。


 


我隻想遠遠見一見爸媽,誰料怎麼就這麼巧,剛進小區,就讓我看到一個格外熟悉的身影,提著一袋子菜迎面走來。


 


我腳步猛地定住,顫聲喊了一句:「爸!」


 


我爸竟像聽見了一樣,急忙轉身尋找。


 


半晌他才醒過來般回頭,這一來沒看好路,腳一崴,跌到了花壇裡。


 


我悲催地捂住了臉。


 


我爸這一摔還挺嚴重,腳踝腫得老高。


 


好在當時連淮就在旁邊,及時背起他送醫。


 


連淮辦好住院手續回病房的時候,我媽趕過來了,這會兒正數落我爸。


 


看見連淮,她堆出滿臉笑容。


 


「孩子,你就是小淮吧,真是謝謝你啊。


 


連淮笑笑,「阿姨,不用謝。」


 


我在一旁抹眼淚,手肘戳他,「快改口,你該叫她奶奶。」


 


畢竟我媽現在都六七十了。


 


連淮用口型對我說:「那輩分可就亂了啊。」


 


這時我爸插進來話,無比認真地又對我媽說:「我真沒聽錯,我聽見星星叫我爸了。」


 


我媽更加擔憂了。


 


「哎呀,這怎麼把腦袋也摔壞了呢。」


 


19


 


十八年未相見,我心知爸媽在我走後度過了多麼煎熬的時期。


 


如今看到他們雖然年老,但身體康健,我心裡的大石頭算落下了。


 


爸媽都是為別人著想的人,感謝再三,非要把連淮墊付的車費和醫院費轉給他。我讓他收下,他便隻好收下了。


 


我媽委婉提了幾次,如果他有事可以不用管他們的,

連淮為了我多跟爸媽相處,怎麼勸都不肯走。


 


他還尋了個契機問我爸媽:「叔叔阿姨,聽你們說,你們之前有個女兒?能不能冒昧問一下,她是怎麼離世的?」


 


我防備地質問他:「你想幹什麼!」


 


爸媽相繼沉默片刻,坦誠道出了那段傷疤般的往事。


 


曾經灰暗時光裡沁著血色的一幕幕,也重現在我眼前。


 


2004 年,我還是一名大學生。


 


那時校園之間流行聯誼,我通過這種方式認識了當時的男朋友,連修誠。


 


連修誠一表人才,家境優渥,對我也非常好。


 


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後,我發現我們並不合適。


 


他總是要求我按照他的軌跡走。


 


比如我說我喜歡小孩子,想畢業後當一名小學教師。


 


他聽後皺起眉,

建議我本碩連讀,之後再讀博或出國深造。如果一定要以教師做職業,他希望我成為一名大學教授。


 


我清楚他的這個提議不為別的,隻為讓我更能配得上他。


 


我提出分手後,連修誠不肯答應。


 


他依舊每個周末守在學校門口,親自開車送我回家。


 


那一次……


 


就是那一次,我為了躲他,獨自走了學校後門那條偏僻的小路,然後在那裡遇到一個喝醉酒的男人。


 


他醉醺醺地把我按在牆上時,我踹了他膝蓋一腳,奪命往巷子外逃去。


 


就差幾步,我就跑出去了。


 


男人大手拽住我的頭發,把我重新拖進了那條陰暗的小巷。


 


緊接著,用一把匕首狠狠插進了我心口。


 


我瞪大眼睛,當即斃命。


 


男人酒醒了大半,

扔掉刀子連跪帶爬地跑了。


 


他走後,我的魂魄從屍體內坐起來,抱著膝蓋在旁邊守了大半宿。


 


包裡的手機一直在響。


 


我看到爸媽、室友,以及連修誠,相繼給我打了很多電話。


 


我哭著想要接起來,然而每次手一碰到手機,就會像一團霧般散去。


 


早上,一名巡邏的保安發現了我。


 


我的身體早已僵硬了。


 


兩天後,兇手捉拿歸案,判了S刑。


 


其實我早已記不清那個人的樣子了。


 


就算我倒霉吧。


 


如果能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不會再走進那條巷子。


 


不。


 


我會在最開始的時候,就選擇再也不認識連修誠。


 


20


 


連淮聽完久久沉默。


 


哀傷和憤怒籠罩在他周身。


 


我媽擔憂地問:「孩子,你怎麼了?」


 


連淮吸了吸氣,勉強出聲道:「阿姨,我沒事。」


 


他轉身走出病房。


 


我跟在後面。


 


前腳剛出門,他突然回身用力抱住我。


 


「星星,你心口的疤就是這麼來的,對不對?」


 


「你別這樣,其實……」


 


他打斷我,顫抖的手貼在我心髒背部,「疼不疼?」


 


我搖頭道:「真不疼。」


 


值得慶幸的是兇手S我時毫不猶豫,我S前連痛覺神經都還沒反應過來。


 


血倒是流了挺多的。


 


我推推他,「能不能輕點抱,我有點……」


 


感覺到湿熱的眼淚落到肩膀上,我突然間,又不想掙扎了。


 


就這一次好了。


 


就放任他這最後一次……


 


21


 


告別我爸媽後,我們到一間酒店下榻。


 


我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你不聲不吭跑到這裡,你媽跟老師知不知道?」


 


連淮站在床尾脫衣服,隨口回我:「應該,好像不知道吧。」


 


「那就快點跟他們說啊!」


 


「我洗個澡先。」


 


「把項鏈摘下!喂!」


 


話音剛落,一股強大的力量把我拖拽過去,和他一起進入了浴室。


 


一般來說,隻要項鏈在連淮身上戴著,我最大限度隻能離開他兩米遠。


 


否則就會像剛才那樣,被生拖硬拽到他身旁。


 


連淮十來歲時有點小叛逆,有時去跟同學玩,

不想我跟著,就會把項鏈放家。


 


這對我來說比休假還難得。


 


這兩年他歲數漸長卻愈發黏人,去哪兒都要帶著我,項鏈片刻不離身,毫不顧及自己的隱私。


 


尤其經歷我上回鬧失蹤的事後。


 


他擔心事故重演,在項鏈上穿了條紅繩,牢牢打了個S結,洗澡和上廁所都不摘,恨不得焊在身上。


 


浴室水流哗哗,霧氣氤氲,少年趨於成熟的身型在玻璃上若隱若現。


 


我面朝牆壁,弱小可憐地縮在牆角。


 


湿漉漉的身體貼到背後,一條淌著水珠的手臂橫到我身前。


 


「星星……」


 


我渾身僵住。


 


湿熱的皮膚高溫升騰,燙得我手足無措。


 


不經意一低頭,清瘦而不乏力量的手臂摟在腰間。


 


我還記得他幼兒期藕斷兒一樣白生生的小胳膊,一晃眼,少年在不知不覺中蛻變成了男人。


 


可以做任何事的男人。


 


連淮聲音低啞,「把你困在身邊,我是不是很自私?」


 


算你還有點自知之明。


 


我清清嗓子,尷尬地說:「但是麻煩你能不能先把衣服穿上呢?」


 


今天從醫院回來後,他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良久不知又在想什麼,長舒了一口氣,摘下項鏈,打開浴室門輕輕往床上一拋。


 


於是,我也像片羽毛般輕飄飄落到了柔軟的大床上。


 


呼——


 


總算不用擔心長針眼了。


 


22


 


這個澡他洗得有點長。


 


直到我迷迷糊糊地睡著,身後的床墊塌陷下一塊。


 


隨後腰身被那麼一攬,再次陷進熟悉的懷抱。


 


像是做了很艱難的決定,連淮在我耳後輕喃:「我把星星還給她爸爸媽媽好不好?」


 


他終於要放手了嗎?


 


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但這會兒困得實在睜不開眼。


 


我在睡夢中含糊不清地回他:「連淮,把項鏈燒了……一定答應我。」


 


他的臉在我頭發上蹭了蹭,帶著萬般憐惜和不舍,哽咽地回我一個字:「好。」


 


太不容易了!


 


他總算良心發現了!


 


我恨不得這就出去放十裡爆竹。


 


看來讓他來我家這一趟的決定非常對。


 


早上,我心情澎湃地提起昨晚答應我的事,沒想到S小孩竟翻臉不認人。


 


還面無表情地對我說:「我認為你大概率在做夢。


 


仿佛一道雷劈到頭頂,我哭都哭不出來。


 


他一秒破功,好笑地揉揉我的腦袋,「好啦,陪我過到下個月生日,我會遵守我們的約定。」


 


「要是再騙我?」


 


「那就罰我和星星一起走。」


 


這一次他好像真沒在開玩笑了。


 


因為我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雖然帶著笑,卻蘊含深不見底的哀傷。


 


23


 


我們在我的家鄉待了一天半,趕在天黑前返程。


 


剛出機場,遠遠就看見了連淮爸媽。


 


連修誠大步迎上來,狠狠甩了連淮一耳光。


 


連淮媽媽尖叫:「你打他做什麼!」


 


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巴掌嚇了一跳,緊張地捧著連淮的臉察看。


 


「沒事,別擔心。」連淮小聲對我說。


 


怎麼會沒事?

嘴角都出血了。


 


我惱怒地瞪向連修誠。


 


他面色慍怒,「你還知道回來?你知不知道多少人為你擔心!」


 


原來,連淮到頭都沒跟他們匯報一聲。


 


他不在的這兩天,甚至關了手機,學校家裡都聯系不到他,兩頭急得冒火。


 


連淮被他爸關在了家裡,連房間都不能出。


 


我也很生氣,回來就把他教訓了一通,讓他把「我錯了」三個字抄 500 遍,好好悔過。


 


抄到一半的時候,他媽媽進來了。


 


她疑慮重重地問道:「連淮,媽媽知道你從來不會這麼任性的,你能不能告訴媽媽,你最近到底發生了什麼?」


 


連淮表現得一切如常,笑了笑說:「媽,我真沒事,隻是突然想去旅遊了,以後不會了。」


 


她怎麼會信?


 


連淮媽媽是個非常細心的女人,

兒子近期的反常一件件積累在心間,給她造成了極深的疑慮。


 


他不光總是獨自說話,發笑。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給房間裡堆滿了各種女孩子喜歡的各類東西。每到晚上,床底還放有一隻可怕的恐怖玩偶。


 


還有那天晚飯時,他竟指著一個空位說女朋友就在這裡,更給她心底埋下了一道重雷。


 


她去拜訪了連淮的班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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