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上輩子她也是這麼說的，我不知道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等我去到器材室時沈鬱庭的情緒非常暴躁，他痛苦又用力地掐著餘菲然的脖子讓她閉嘴。我從未見過那樣子的沈鬱庭，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心急地想要推門上前阻止，結果心髒處傳來急劇的疼痛，伴隨著呼吸困難和頭暈，我痛苦地倒在器材室門口，滿頭大汗，失去意識。
心髒病突發讓我住了好一段時間醫院休養，期間我聯系不上沈鬱庭，隻聽說他請假了。
再後來，等我重新回到學校，沈鬱庭和餘菲然都不在，細問之下才知道，他們退學申請出國了。
那天我獨自待在教室的時候，沒人知道我趴在沈鬱庭的桌子上泣不成聲。
我想搞清楚當初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心不在焉地提前到達了器材室。
餘菲然的聲音從裡面傳出，「鬱庭，
你根本就不敢讓林朝朝知道對不對？?
「是因為連你自己都沒有把握她會接受。
「我早就提醒過你了，你認清楚現實好不好，林朝朝不知道你的事才會跟你來往。你的精神分裂症是有遺傳風險的，你發作的時候連自己都控制不住行為。
「沒有人會不介意這樣不穩定的因素。」
沈鬱庭的情緒已經有點不穩定，他沉著臉想要離開，「餘菲然，你不要再說了。」
餘菲然一把捉住沈鬱庭的手腕不準他離開，「你別逃避了！林朝朝不會接受這樣的你的！你想想你媽媽發病時候的情況？她連你都想掐S。」
餘菲然的一字一句都在揭傷疤，讓沈鬱庭陷入痛苦之中，「她認不出你是誰，完全失去了理智——你也試過這樣不是嗎？你忘了嗎？」
「餘菲然！
」沈鬱庭咬著牙拼命克制自己，手卻開始不可控地抖動，「放手！」
餘菲然看到臉色可怖的他心頭一顫，微微松了點力度，但還是壯著膽子說：「可我不一樣，我見過你所有的樣子，我已經有心理準備，我都能接受。
「真的，沈鬱庭，不管你什麼樣子……啊！」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情緒不受控制地變得暴躁的沈鬱庭嚇得後退幾步拉開了距離，聲音忍不住發顫，「鬱庭……你，你……」
沈鬱庭瘋狂地把旁邊塑料筐裡的籃球一通亂砸，「滾開！滾開！」
籃球重重落地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地砸到我心上。鐵架上放著的東西也被他全部掃落，連手被劃傷也全然不覺。
我可以想像得到理智逐漸不受控的沈鬱庭繼續下去，
隻會發展成我上輩子看到的畫面，我急忙推門跑過去從後面緊緊抱住沈鬱庭制止他的動作，「沈鬱庭……你冷靜一點！冷靜一點好不好？」
處於崩潰邊緣的沈鬱庭根本聽不進任何話，感受到來自身後的束縛，他的掙扎更加用力，我感覺箍住他的雙臂都快斷了。
「餘菲然！」我咬著牙用眼神狠刮了她一眼，「還傻站著做什麼？去叫人啊！」
餘菲然這才從驚恐中回過神，慌忙地跑出去。
沈鬱庭用後背狠狠往牆上一撞，疼得我差點松了手。身邊有棒球棍，可我下不去手。
我紅著眼睛聲音沙啞地喊他，「沈鬱庭，我是林朝朝……?
「我是林朝朝啊……
「你不要害怕好不好？我不會離開你。
」
豆大的眼淚落了下來，不知是因為身體的疼痛還是因為心髒處的刺痛，那種熟悉的感覺再次傳來，我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手開始無力地松開。
我的身體順著牆壁滑落在地，視線開始變得模糊，隻見沈鬱庭僵在了原地，卻漸漸停止了原本瘋狂的動作。
「……朝朝。」
沈鬱庭的理智開始漸漸回籠，他震驚地瞪大雙眼，在看清楚我之後慌亂地把我抱了起來直往外跑。
「朝朝！朝朝！」
我被疼痛折磨得無力再堅持太久，隻能緊緊捉住他胸前的衣服，蒼白著臉重復，「沈鬱庭……不準離開我……
「不準……不辭而別……」
8
我不知道沈鬱庭有沒有聽到我昏迷前說的話，
但等我從醫院的病床上醒來時，我並沒有看到他。
沈鬱庭和上輩子一樣請了假，沒有去上課。
我被家裡人強制留在醫院沒法離開，隻能不安地一次又一次撥打沈鬱庭的電話，給他留言，但全都得不到回應。
沒人知道住院期間我有多煎熬，直到五天後，我聽說沈鬱庭回去上課了，我提著的心才稍稍放了下來。
又一個星期過去，我才被允許返校。
在教室門口相遇，看到他的瞬間，我的心才真正落了地。
沈鬱庭不知道我有多感激，他沒有像上輩子那樣一聲不吭就離開了。
但我很快就發現他的不同了。看到我他隻是神色淡淡地走過，不跟我說什麼話，甚至連座位都申請換開了。多次想要跟他說點什麼他都避開了，要遠離我的意思很明顯。
我獨自在涼亭裡發呆，
思考著要怎麼處理目前的情況，餘菲然卻出現在我眼前。
「林朝朝，你為什麼還不害怕？?
「你已經見過那樣失控的沈鬱庭了不是嗎？?
「你這樣糾纏他，隻會成為他的困擾。他根本不想理會你。」
我不知道為什麼她的話語間似乎還藏著些許不甘心，畢竟沈鬱庭現在都已經遠離我了，她應該高興才是。
「餘菲然，你是故意刺激沈鬱庭的是嗎？」 我平靜地看了她一眼，「你想要讓我看到他失控的一面，然後害怕他，遠離他，同時也想讓他崩潰。
「你是不是覺得，讓沈鬱庭喜歡你最好的辦法，就是毀掉他，然後再救贖他？」
餘菲然的臉變得一陣紅一陣白，我便明白猜中了她心中所想。
「你的喜歡怎麼會那麼可怕？」 我不明白地看著她，「難道你都不害怕他會受傷嗎？
」
「林朝朝！」餘菲然打斷我的話，「不要說得你很偉大似的！如果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沈鬱庭是在十八歲而不是在膽小的十四歲，我不見得會做得比你差。」
所以，餘菲然在十四歲的時候見過失控的沈鬱庭，而她害怕了，遠離了。也許是在那之後，他們的關系就疏遠了，當初的遠離成了她耿耿於懷的事。
「我不知道如果十四歲的我遇到這樣的沈鬱庭會做出什麼反應，因為這件事並沒有發生。
「但是十八歲的我遇到了，我不害怕他，也沒想過退縮。
「如果一定要用時間的長短來論感情的深淺，你確實比我先認識他，先喜歡他。」
我站了起來與她平視，「但是餘菲然，我們的餘生那麼長，你怎麼就知道我不會陪他到最後呢？」
至少在上輩子，餘菲然已經釋懷放手，
願意幫沈鬱庭的助理尋找我的住址時，我對沈鬱庭仍然割舍不下。
我的喜歡也會維持很長的時間。這不是十八歲的林朝朝無知無畏才說的話，而是二十八歲的林朝朝深思熟慮之後依然想做的選擇。
「你不要再來找我了。」 說完我就離開了。
對於膽小鬼沈鬱庭，我憋著一股氣，直到周日才找上門打算說個清楚。
沈鬱庭自然是不會開門的，我站在門口，冷著聲音說：「沈鬱庭，你就那麼膽小嗎？連我都躲著。你之前問我介不介意，不就是想知道，我會不會介意你的病嗎？」
我耐著性子解釋，「沈鬱庭，我跟你說過的，我想報讀醫科大，想攻讀臨床醫學和心理學，等我學成了我還是可以幫助你的。你不用怕會傷害到我，學醫後我會很熟悉人體，哪裡最疼我就往哪打來自衛。」
門內依舊毫無反應，
我隻能打商量，「實在不行，我再讀個中醫針灸？就那種，一扎就動不了或者整個人都軟掉的？」
我：……
我咬了咬牙，直接放狠話，「沈鬱庭，你要是今天不跟我說話，可以，那就以後都別跟我說話。」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就去按電梯的下行按鈕。
直到電梯門打開我邁步快要走進去，突然聽到一陣開門聲，我還沒來得及反應，一道身影就快速衝了過來從背後緊緊擁住我。
「不可以。」 沈鬱庭聲音沙啞，手上的力度又緊了緊，「是你說不準我離開你的。」
9
我問沈鬱庭如果不是我昏迷前說的那兩句話，他是不是真的會離開。
沈鬱庭認真地點了點頭。
十三歲他媽媽病發，他才知道自己也有被遺傳的潛在可能。
十四歲，因為同學嘲笑媽媽，他第一次失控，嚇壞了所有同學，包括餘菲然，然後他的圈子裡就隻剩下自己。
後來他吃藥控制，這些年情緒穩定，他以為已經可以管理好自己了。可是當涉及到在意的人時，還是會被刺激到。原來，他終究會跟媽媽一樣，失去理智地傷害身邊的人、在意的人。
當他看到林朝朝痛苦地躺在地上時，他的心理防線都要崩潰了。可是即便她意識不清，都還是揪著自己的衣服說不準自己離開，所以他不敢不聽話。可他真的太害怕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了，隻能膽小地選擇遠離。
沈鬱庭沒想過林朝朝會那樣的堅持，甚至已經想到以後的事。他從來都相信林朝朝不會因此而害怕、遠離自己，隻是親耳聽到時他的心還是被強烈地觸動到了。
沈鬱庭脆弱地把頭埋進我的頸窩，聲音苦澀又寂寥，
「朝朝，你不知道我孤獨了多久才等到了你。」
所以，上輩子的沈鬱庭也是同樣的想法吧？我突發心髒病，沒來得及說任何話就昏迷過去。他也許甚至會認為，我是被他嚇得病發的。
而我以為他是心甘情願要和餘菲然一起出國。
我們就這樣錯過了一輩子。
我心酸地抓緊他的手。
沈鬱庭，你也不知道我到底是遇上多大的運氣才能回來。
所以這一次，別再錯過了啊。
心情平復下來後才發現我們之間的距離太過親近，沈鬱庭的臉就在我咫尺的地方。
沈鬱庭的黑眸注視了我幾秒，情不自禁就往前傾了傾。
我一手捂住他的嘴巴，「沈鬱庭，幹嘛呢？先說明白啊，我拒絕早戀。」
沈鬱庭：……
「我們現在，
跟談了有什麼區別嗎？」
互相表明心意,抱都抱了。
我用手指推開他，「色令智昏。」
我現在隻允許自己是個學習腦袋,看了看牆上的鍾,時間還早,於是開口邀請,「沈鬱庭,要一起學習嗎？」
沈鬱庭淡笑著看我，一雙眼睛勾人得緊。
三個月後,我們順利完成了高考。
一段戀情的開始，需要有明確的告白。於是我再也不是從電腦音頻裡才能聽到那一首《With You》,更沒有延遲了十年。
在我最美好的十八歲,沈鬱庭鮮活地在我眼前,真真切切地為我彈奏。
在一起後沈鬱庭安排的第一件事，就是給我報了個拳擊班。
「……沒必要吧。」
是沈鬱庭自己譜的鋼琴曲，他的琴聲溫柔又包容，
仿佛在透過曲子安靜訴說著某種期盼。
「（隨」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特指的是病發的情況,其餘時候不準用在我身上。」
這話題,會不會有點傷身了。
後來我們都考上了心儀的學校,兩人隔著一百多公裡談戀愛，開車單程需要一個半小時。
餘菲然也跟沈鬱庭上了同一所音樂學院，倒是出乎我意料的執著。
她最後一次聯系我,是大學畢業前夕。
「追著他跑了那麼多年，我已經為自己的動心付出了最大的誠意。
「我有我的驕傲,不可能沒有期限地等他。
「林朝朝，我不是輸給你,我是輸給沈鬱庭的S心塌地。
「你以後對他好一點。」
畢業後她就出國繼續進修了。
二十五歲那年,沈鬱庭在國際鋼琴比賽中的表現已經很亮眼了，
將金獎收歸囊中。
他所在的樂團即將開始巡回表演，在投入新一輪忙碌之前，沈鬱庭把我帶回到高中的音樂教室。
他已經在許多人面前彈奏過，也獲得許多榮譽。但他最享受的,還是回到這裡,為我一個人彈奏。
剪裁得體的西服襯得他的身姿修長筆直,褪去少年時期的青澀,此時的他有著歲月才能鑄就的沉著和穩重。
「朝朝，我時常慶幸有這樣美好的一個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裡。」
其實我們的幸運是雙向的。我也很慶幸，沈鬱庭願意接納我進入他的世界。
「人這一生會有很多的追求,無非是事業的成功和家庭的美滿。
「鋼琴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
「——而你,高於我的夢想。」
我看著沈鬱庭一步步走向我，
最終在我跟前單膝跪地,舉起戒指虔誠地問我,「所以林朝朝，你願意嫁給我嗎？」
我垂眸望進他的一片深情裡，這一刻我覺得，連風都是有溫度的。
心髒一下又一下,雀躍地跳動。
隨後我聽見自己甘願交付一生的回應，「沈鬱庭，我願意。」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