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江漣也沒有出聲。
外面的人更不敢貿然開口。
一時間,氣氛靜寂無比,落針可聞。
下一秒鍾,隻聽刺穿血肉的聲音響起,湿膩,黏稠,令人頭皮發麻。
——江漣握著周姣的手,帶著她,穿透自己的胸膛,掏出了一顆急速顫動的心髒。
周姣手一顫,條件反射地想要縮回手。
江漣牢牢地扣著她的手腕,強迫她握著那顆血紅色的心髒,看著它伸縮、跳動、毫無察覺地繼續泵血。
周姣腦中空白。
他的心髒每在她手上搏動一下,都在她的耳畔掀起山呼海嘯般的巨響。
不知是否手握江漣心髒的原因,她聽見四面八方傳來極端痛苦的低頻嗡鳴聲。
那是觸足的聲音。
它們在說,好痛。
江漣臉上卻毫無波瀾,一直紋絲不動地看著她,眼神純粹炙熱得可怕。
……她用人類復雜又骯髒的感情,換來了一顆滾燙而純淨的真心。
周姣冷靜理性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停止運轉。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甚至在恍惚地想,這玩意兒還能放回去嗎?
許久,她才啞聲問道:“你給我這個幹什麼?”
江漣心口的血洞猙獰可怖,噴湧出瀑布般的鮮血。他的手是冷的,血卻是熱的,令她的掌心一陣灼痛。
他看也沒看血洞一眼,始終緊緊盯著她:
“我隻是想讓你知道,我和你一樣也有心髒。”
“周姣,給我一點時間,我會配得上你的喜歡。”
第35章 Chapter 35
——我隻是想讓你知道,我和你一樣也有心髒。
周姣不是一個容易感動的人,卻被這句話震得頭皮發麻。
江漣並沒有發現,這句話反映了一個事實。
他為她學會了共情。
反社會人格者為什麼是異類?
因為他們不具備共情的能力,無法設身處地地理解他人的處境。
共情是人性的基礎,是良知的基石,是一切人際關系的開端。
她沒有共情的能力,所以沒有朋友,也沒有愛人。
她對江漣有好感,也並非因為他賦予了她共情的能力,而是因為她享受被他追逐、渴求和注視的感覺。
但是,聽見他這句話以後,她卻像突然被剝去了冷硬的外殼,孤身站在冰天雪地之中,牙齒發冷似的打顫。
他的改變,讓她震動。
手上這顆灼燙的真心,也讓她覺得沉重,受之不起。
周姣一直對撒謊毫無負擔,遊刃有餘地用各種謊話搪塞江漣,看他迷惑,看他難受。
現在,她的腦中也閃過了十多種完美無缺的假話,每一句都能把這顆真心還回去,堵住他心口潺潺冒血的窟窿。
但她說不出來。
她死灰般的人性燃起了一星火光,罕見地形成燎原之勢。
然而,再熾烈的火光,也比不上這顆真心滾燙。
她有點貪戀這顆真心的……溫暖。
不想還回去。
……也不想再騙他。
周姣抬起另一隻手,摘下了臉上的軍用面具。
無數半透明的粒子,如星光一般從她的臉上消散。
其實,戴不戴面具都無所謂。江漣並不是從五官辨認她,而且在高維生物的眼中,她五官是否按三維結構排列都不一樣……但她就是想摘下面具,對他說一些真話。
“江漣,”她輕聲說,“你知道,我們之間的差距可能不止渺小、低劣和脆弱嗎?” 江漣第一反應是,她又想拒絕他。
他冷冷地看著她,胸口血洞有密密麻麻的觸足伸縮蠕動,它們也在“看著”她,向她投去看負心人的不甘又怨恨的視線。
他都把心掏出來給她看了,她仍要拒絕他。
他都不在意她渺小、低劣、脆弱了,她反倒要用這個理由來拒絕他!
江漣的心髒在她手上劇烈搏動起來,聲音一聲比一聲響,幅度一下比一下大,周姣差點沒能握住這顆活蹦亂跳的心髒。
更要命的是,由於他情緒失控,四面八方的觸足也陷入了失控,發出令人頭暈目眩的狂暴嗡鳴聲,形成一片冰冷詭異的聲波駭浪。
“為什麼不要‘他’,為什麼不要‘他’,為什麼不要‘他’……”
“你把‘他’變成了一個似人非人的怪物。”
“‘他’已經是你的了。”
“你不能拋棄‘他’。”
……
周姣剛醞釀好的坦白,還未說出口,就被觸足的聲浪逼得差點吐出來。
“……操。”她忍不住罵了一句,反手摟住江漣的脖頸,仰頭吻了上去。
雙唇相貼的剎那,所有令人恐懼的聲浪都消失了。
她舌尖微動,喂了一絲唾液過去,勉強把他失控的情緒穩住了。
“急什麼,”她輕斥道,“安靜聽我說完——誰說不要你了?”
江漣盯著她,眼神仍然冰冷、不甘又怨恨,似乎並不相信她的話。
但觸足的低頻嗡鳴聲的確消失了。
還算乖。
周姣沒忍住笑了一聲。
江漣緩緩說道:“我安靜了,你說吧。”似乎在暗示她不要笑了,趕緊說。
周姣笑意未歇,看他的眼神卻變得復雜起來。
因為自然法則,他對人類有一種天然的蔑視與排斥,看待人類社會的問題時,總是高高在上、居高臨下。
然而,就是這麼一個似人非人、不可理解的生物。
卻將她每一句話都放在了心上。
她說,她不想跟捕食者在一起。
他就竭盡全力壓抑捕食者的本能,再也沒有無節制地吞吃她的唾液。
她讓他思考怎麼補償她。
那其實是隨口一說的話,換作任何一個人類男性,在她說出“有點喜歡你”時,都會順竿往上爬,或者直接吻上她的唇,要求更進一步。
他卻沒有這麼做,反而說她不該現在喜歡他,應該等他想好怎麼補償她了,再喜歡他。
他冷血殘忍,不懂人情世故,
沒有人類的圓滑與分寸感,卻擁有一顆純粹至極的真心。真心是能換到真心的。
起碼此刻,她願意跟他換。
“我剛說到哪兒了?”周姣想了想,“哦,江漣,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之間的差距也許不止渺小、低劣和脆弱嗎?”
江漣冷冰冰地答道:“沒有。”
周姣忍笑,繼續說道:
“我不能算是傳統意義上的好人,十二歲的時候,就被診斷為反社會人格障礙。沒人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因為我父母都是好人,他們並不攜帶任何心理變態的基因。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沒有朋友——交朋友的前提是,互相傾訴心事,我不會跟別人傾訴心事,也無法對別人的心事產生共鳴。
“AI判定我是一個潛在危險分子,事實上,我跟大多數人都沒什麼不同。如果硬要說有什麼不同……那就是我沒有共情的能力。”
“江漣,”她說,聲音很輕,
“這其實是一種殘缺。”江漣沒有說話。
她手上心髒搏動的速度卻慢了下來,隻是幅度仍然很大。
“我感受不到詩歌或音樂有多麼美妙,也感受不到畫作裡的感情,我天生被剝奪了藝術創作的能力,隻能從事絕對理性的工作。”
“有一個說法是,現在反社會人格者越來越多,是因為公司需要他們去執行一些殘忍的任務。”
“這完全是公司做得出來的事情,我卻一點也不憤怒。”她自嘲地說,“盧澤厚對我訴說公司的暴行時,我也沒有任何感觸,隻想從他的口中套出有用的信息,然後離開。”
周姣的聲音有些模糊:“江漣,你的心是熱的,我的心卻不一定是。同樣的,你不一定是怪物,我卻是一個貨真價實的異類。”
可能因為是第一次吐露心聲,她的神情難得顯出幾分羞赧。
“算了,我也不知道要說什麼,我隻是想起來,
好像還沒跟你說過幾句真話……你估計也聽不懂我在說什麼。”江漣其實聽懂了。
這也是原本的江漣一直在調查的事情——基因改造的手術已經相當普遍,為什麼他還是遺傳了低活性MAOA基因。
周姣提到的那種說法,有極大概率是正確的。
公司需要反社會人格者為他們效力,因為培養一個正常人成為冷血無情的特工的成本太高了。
即使是身經百戰的士兵,也不可能做到殺人時完全沒有負罪感。
周姣卻比經過嚴苛訓練的士兵,還要冷靜,還要利落,能盯著另一個人的眼睛,面不改色扣下扳機。⑴
這不是天賦,而是一種人造的殘缺。
公司拿走了她共情的能力,又讓她的父母在爆炸中身亡。
於是,她甚至無法為自己經歷的一切,感到……憤怒和難過。
她能用輕松的口吻把這些事說出來,江漣卻無法輕松地看待。
他眼中翻湧著極其可怖的戾氣,
隻想殺人。她認為自己是異類,那就將把她變成異類的世界毀滅。
當全世界隻剩下她和他兩個人,她自然會成為最正常的人類。
周姣不知道江漣的想法,她低著頭,在琢磨怎麼把這顆滾燙的真心還回去。
……直接塞回去可以嗎?
還是說,要念個咒語什麼的?
就在這時,她收到了一條的消息:
“抬頭看。”
周姣眉梢一跳,抬頭望去,隻見外面的城市完全變了樣。
這本是一座由冷硬的鋼鐵、深藍的玻璃、鮮豔的霓虹燈,以及無數令人目眩的全息廣告組成的未來之城,現在卻變得分崩離析,如同沉沒於幽深海底一般,泛著渾濁而晦暗的色澤。
冰冷而黏滑的觸足,仿佛某種巨型海藻死死黏纏在高樓大廈上,不少建築已爬滿釁紋,隱隱有傾塌之勢。
天際線傳來詭異的轟鳴,既像是遠雷殷殷,又像是某種令人內髒緊縮的低頻音波。
雲層呈古怪的紫黑色,仔細一看,才發現是一個天體般龐然恐怖的暗影,正在緩緩降臨。
那種悚然的壓迫感令人寒毛倒豎,倒吸一口涼氣。
周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