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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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縱然她什麼都還沒說,少年卻仿佛已經猜中她心內的幾分意動,他雋秀的眉眼幹淨而純粹,聲線淡薄:


  “那就跟著我玩兒吧。”


第8章 三卷書


  “父親,裕嶺鎮我已帶人與虎嘯營一同去盤查過了,並未發現什麼可疑之處。”


  身著暗青錦繡鶴紋袍的青年立在燈下,此夜風雪俱停,更襯他話語清晰。


  “如此短的時間,他們一定還在南州境內。”


  賀仲亭在案前端坐,接了身邊人奉來的一盞濃茶飲上幾口,眼下盡是疲態,但見眼前這青年似欲言又止,他便問,“子嘉,你想說什麼?”


  “父親,兒子以為此事多半不是雲川世家所為,”青年身形高大且颀長,燈下一道影子鋪陳,他的嗓音低沉,“即便陛下這兩年為得雲川青霜州程氏至寶而將他們逼得緊了些,但這也並不能說明他們就會貿然劫持明月公主,兒子聽聞如今掌著整個雲川的那位程氏女並非等闲之輩,

她應當清楚個中利害。”


  雲川有九府六州十三縣,民風彪悍古怪,地勢險要多高山密林,而雲川青霜州的程氏為四世家之首,自大燕建國始,掌權雲川的便一直是程氏。


  賀仲亭聽了,點頭嘆了聲,“我在陛下面前提起雲川,是想引陛下動搖再往汀州之決心,從而轉道回玉京,子嘉啊,當下叛軍未除,敵暗我明,陛下這趟南巡本就是兇險重重。”


  賀仲亭本不贊同淳聖帝南巡,但他在官場浮沉幾十載才坐上這凌霄衛指揮使的位子,他如何不知當今聖上的脾氣秉性?故而他一向不會在明面上如那些言官清流一般出言反對。


  “為免陛下因公主而在南州遲疑久留,我已在陛下面前替你立下軍令狀,若尋不得明月公主,你便不回玉京,”賀仲亭擱下茶盞,站起身來,神情添了幾分凝重,“如今尚未釐清是何人擄了公主,子嘉,為父擔心,若公主流落民間的消息傳出,

隻怕朝中的有心之人更要趁此機會渾水摸魚,對公主不利。”


  他未將話說得分明,但賀星錦卻心領神會,“父親安心,兒子一定秘密尋找公主下落,絕不透露半點風聲。”


  賀仲亭對於自己的這個獨子一向是極為滿意的,他伸手拍了拍賀星錦的肩,緩聲道,“明日一早為父便要隨聖駕返程,你在此地若遇難事,千萬不可自己強撐,要立即修書與我。”


  ——


  客棧供有熱湯,昨夜商絨沐浴後過後頭發尚未擦幹便抵不住困意睡著了,今晨醒時頭昏腦漲,慢慢吞吞地坐起身來,才後知後覺嗅到滿屋子苦澀的藥味。


  床前的木凳上疊放一套水綠衫裙,絲線繡的月桂玉兔顏色鮮亮,商絨抬頭,發現對面的軟榻上空無一人。


  她默默地拿來衫裙徐徐而展,內衫的料子更好,瑩潤泛光,商絨穿在身上再沒有一點兒不適,頸間的紅疹塗了藥也沒有那麼痒了。


  洗漱完畢,

商絨實在不會梳頭,便隻能披散長發從內室出來,迎面是更濃重的藥味,她看見那黑衣少年正取下他如銀蛇般的劍柄上墜掛的朱紅穗子。


  或許是聽到她的腳步聲,少年側過臉來,一雙眸子盯住她。


  窗棂外天色青青,她的裙袂如清波微蕩,烏發毫無飾物,那樣一張不食人間煙火的臉,猶帶未擦幹的水珠,如同沾露的芙蕖。


  折竹無聲移開視線,隨手將穗子扔入面前的炭盆裡,也不知它到底沾著多少人的血,商絨走上前聽到它在炭盆中被燒得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響,好像經年累月附著其上的舊魂靈在嗚咽嚎啕。


  “把藥喝了。”折竹輕抬下颌。


  商絨隨之看向桌上的藥碗,熱霧繚繞,在一旁還有一隻木盒,其中是一張極薄的“臉皮”。


  原來這滿屋子的苦味是他在制作這面具,以及——替她煎藥。


  商絨輕應了一聲,隨即端起藥碗,時有湯匙碰撞碗壁發出清晰的聲響。


  她忍著苦喝光了藥,回身將小碗放在桌上,再回頭,便見少年雙指勾著劍柄,一道竹綠的穗子隨風而動。


  他給自己換了個嶄新的劍穗。


  窗棂湧入的光線不甚清明,少年的面容半掩於一片陰影裡,神情疏淡,“今日我們便離開這裡。”


  “去哪兒?”商絨問。


  “蜀青。”


  商絨也不知蜀青是什麼地方,她有一會兒沒吱聲,但很快她又抬起眼睛,“你為什麼幫我?”


  這是商絨昨日到入睡時都在想的事。


  她不能明白,明明他看起來並不像是什麼良善之輩,卻為何願意對她施以援手。


  折竹聞聲,擦拭劍刃的動作一頓,刃上薄光粼粼,映照他似笑非笑的神情,“自然是想讓你幫我的忙。”


  幫忙?


  商絨不解,“我能幫你什麼?”


  “當今道家有三卷書最難得,”折竹將軟劍重新纏在腰間,穗子微微一晃,“一為細草真人的《太清集》,

二為收錄百年前十一名士親筆的孤本《青霓書》,三為前朝天樞山人的《丹神玄都經》。”


  “你想要這三卷書?”


  商絨眼裡浮出一絲愕然,很快,她又垂下眼睫躲閃起少年的目光,“你難道以為,我可以替你找來這三卷書?”


  “至少你知道它們在哪兒。”


  折竹的目光仍舊停駐於她的臉,他的聲線淡薄,“你不食葷腥,且衣裙的內襯紋鶴纏銀,在大燕,鶴紋非尋常人可用,而昨日在鎮中追捕你的也並非是地方衛所的人,他們是玉京的兵馬,對嗎?”


  少年言辭逼人,商絨心緒煩亂。


  原來在山中小院,他扯來她衣袖的一截布料包扎傷口時,便注意到了她衣袖內襯的纏銀鶴紋。


  “你出現在漁梁河的當日,正是微服的皇帝在官道遇襲的時候。”折竹卻仍沒有要罷休的意思,他的視線輕飄飄地落在她輕微抖動的眼睫,“纏銀鶴紋隻有三種人敢用,

你究竟是凌霜大真人門下還是……”


  在他後半句呼之欲出的剎那,商絨忙打斷他,“我是大真人門下弟子!”


  “隨聖駕南巡的星羅觀女弟子?”


  折竹眼底笑意漸濃。


  當世能用纏銀鶴紋的,除卻淳聖帝最為寵信的凌霜大真人及其建於玉京的星羅觀中弟子可用以外,還有天子最信任的凌霄衛,以及——宮中貴人。


  她抿著唇不說話,隻輕輕點頭。


  而少年在盆中淨了手,隨即修長的指節捏起那張薄薄的,猶如紙張一般的面具來,他面上沒多少表情,將那東西覆在她的臉上,指腹一寸,一寸地按下去。


  面具不能阻隔他指腹的溫度,商絨後背抵著窗棂,身體本能地僵硬許多,卻也躲無可躲,隻能任由窗外的寒風吹得她耳廓發紅。


  “星羅觀到底有什麼不好,竟逼得你冒險外逃?”他的眼睛半垂著,認真地將面具一點點地替她粘上。


  商絨張張嘴,

可此時此間,淡青發灰的天光映照於少年這樣一張離她很近的面龐,他的眼睛裡有一點光斑清亮,猶如星子在水面浮動。


  她不想說話了,卻也不是因為旁的什麼,隻是忽然間,她有些羞於再說謊。


  而她的沉默以對,並未令少年有絲毫不快,他執來一隻黛筆,在這個心事重重,神情憂愁的姑娘眉間饒有興致地描畫。


  “那麼現在,你告訴我,這三卷書是否在凌霜大真人的手裡?”


  他的聲音這樣近,而商絨一呼一吸間,是他身上若有似無的竹葉淡香,她礙於他一直在她臉上勾描,始終僵硬著身體沒動,隻說:“前兩卷在他手裡,但《丹神玄都經》在宮中,聽說陛下手不釋卷,秘密私藏。”


  眉毛有點微微的痒,但少年的手已頓住,她的睫毛眨動一下,望著他的臉,卻並不能窺見半分他此時的心緒。


  商絨看他坐直身體扔了黛筆在一旁拿來帕子慢條斯理地擦去指間痕跡,

她想了想,還是輕聲道,“雖不知你要那三卷書做什麼,但這件事我的確可以幫你。”


  “你如何幫?難不成你願意回去替我偷書?”


  少年輕聲一笑。


  “不用回去的。”


  她認真地說,“折竹,前兩卷我都記得。”


  折竹聞言,驀地抬眼。


  商絨坐直身體,拂開耳邊的淺發,“我自小抄寫青詞道經,這兩卷也是我常抄的,你若要,我便能默了給你。”


  室內一時隻有炭火發出細微聲響,折竹看著她此時的這張臉,臥蠶的痕跡稍深:“好啊。”


  再換一張面具便走不得這客棧的正門,商絨被少年抱著從窗棂一躍而下,落在這片積雪的後巷。


  “你不用粘這個嗎?”


  商絨落地站穩,觸摸臉上的面具發現它光滑平整,沒有一絲褶痕,已不像昨日刻意捏造風霜的那張。


  “我要避的人已經死光了。”


  折竹牽來昨夜綁在草棚下的馬,

冷淡抬眸,朝她伸來一隻手。


  雪花穿梭他指間縫隙,偶爾幾粒消融在他收束衣袖的護腕,商絨盯著他的指節,片刻後握住他冰涼的手,被他扶上了馬。


  馬蹄裹了雪,聲音並不清晰,少年牽著馬慢慢悠悠地走出長巷,此時天色還未亮透,街上行人甚少,但忙於生計的攤販已經在街邊擺好了攤子。


  商絨身披鑲兔毛邊的披風在馬上隻顧拉拽自己搖搖欲墜的兜帽,俄而馬停,她一下側過臉來抬眼正見那蒸籠冒著熱氣兒的食攤。


  熱霧裡,黑衣少年側臉朦朧,他隨手將一粒碎銀扔給攤販,捏著那油紙袋回過頭來便利落地翻身上馬。


  商絨隻聽身後紙袋一響,隨即就有一小塊熱騰騰的米糕塞進她嘴裡,她一回頭,望見他一雙眼眸清波漾漾,也往自己嘴裡塞了塊米糕。


  韁繩一拽,馬蹄聲聲。


  在霧蒙蒙的清晨,少卻行人的街市,商絨與他騎馬疾馳,不知前路雪茫茫。


第9章 去做客


  裕嶺鎮口守有官兵,其中還有幾名身著常服腰配彎刀的青年,雖不知身份,但瞧著便是不一般的,所幸商絨的容貌已遮掩七八,頭上又扣著兜帽,那幾人隻將他二人略略一打量,便也沒再注意更多。


  但他們才離開裕嶺鎮半日,便有消息遞到了凌霄衛千戶賀星錦的手上,“依照大人您的意思,屬下等人已將南州城內以及裕嶺鎮上的醫館都已盤查清楚,連走街串巷的赤腳大夫也都一一問過,隻有昨日裕嶺鎮上的康平醫館的坐診大夫為一名受了劍傷的人診治過。”


  賀星錦才將將送走聖駕,此時聽了下屬這番話,也不稍作休息便騎馬趕去裕嶺鎮上,一行人抵達鎮上時,天已擦黑。


  康平醫館內燈火通明,須發花白的老大夫瞧著那位坐在太師椅上,身著暗青纏銀鶴紋袍的年輕大人,小心翼翼地回話:“草民行醫幾十載,病患所受外傷是何物所致,草民絕不會錯認,

那小公子的確受的是劍傷。”


  “小公子?”


  賀星錦抬眼,“看來他年紀不大?”


  “他臉上身上沾了不少泥,草民當時顧著治傷也並未多瞧他的樣貌,但他聲音是極年輕的。”老大夫行醫多年,如何不知多一事少一事的道理,當時他便知那少年古怪危險,因而也並不多加注意他的形貌,如此一來,也能避免不必要的禍事。


  “看來他是故意遮掩。”賀星錦身邊的下屬俯下身,低聲說道,“大人,此人十分可疑。”


  賀星錦不動聲色,隻垂眸略微思索片刻,便再抬首看向那老大夫,問道,“你替他治傷時,可還有注意到其他怪異之處?”


  “草民實在沒注意,他隻叫了他妹妹進來,讓草民替她瞧病。”老大夫回想著昨日的事,盡力將說出口的言辭雕琢得保守些。


  “妹妹?”賀星錦敏銳地注意到這兩字。


  “這……草民也是猜測,其實並也不知那姑娘是否就是他的小妹,

隻是瞧著年紀也極小。”老大夫答道。


  “她的樣貌你可記得?”賀星錦一手撐在膝上,沉聲問他。


  老大夫搖頭,“他們二人應當是路上摔了跤,一塊兒在泥水裡滾了一遭,都是髒兮兮的,那姑娘的臉更是滿臉的泥。”


  “這也不認得,那也不認得,你這老家伙可知欺瞞我們的下場?”賀星錦身旁年輕的下屬按捺不住,肅著臉呵斥。


  “不敢,草民不敢欺瞞大人!”老大夫雙膝一軟跪了下去,他身旁的學徒見了那年輕下屬腰間抽出來的刀刃便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他扶住自己師父的手臂,忙喊冤道,“大人明鑑!昨日醫館中人多,小人與師父實在沒顧得上將人再瞧仔細些,師父替那姑娘看了病,再開了方子抓了藥,對了,那小公子還另外要了幾位藥,然後他們就走了!”


  “虞錚。”


  那下屬還欲發作,卻聽端坐椅子上的賀星錦平淡一聲,他當即咽下將要出口的話,

垂首應了一聲。


  醫館裡寂靜下來,師徒二人根本不敢抬眼去瞧那位五官端正的年輕大人,片刻後,隻聽得他忽然出聲,“那姑娘得的什麼病?”


  “她那也算得是一種‘富貴病’,穿了料子粗糙的衣裳就起紅疹,但我替她搭脈瞧了瞧,發現她還有些不足之症,又染了風寒。”老大夫如實說道。


  乍聽“紅疹”二字,賀星錦還沒有什麼反應,卻聽這老大夫的後半句,他那雙眼裡波瀾微掀,半晌,他道:“那少年另抓了什麼藥,你將藥名都寫下來。”


  深夜,康平醫館內隻剩一盞孤燈,站了滿屋子的青袍人都已離開,老大夫與年輕的學徒皆是滿背的冷汗,坐在內室裡緩不過神。


  “師父,也不知那兩人究竟是犯了什麼事,可別帶累了您與我……”學徒驚魂未定,臉色煞白。


  老大夫用汗巾擦去額頭的汗,低低嘆息,“這些官人不好惹,昨日那小公子也是不好惹,

我今日說話若不留有餘地,這些官人抓住了那小公子倒還好,若沒抓住,他那樣不要命的江湖人,未必不會回頭來找你我尋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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