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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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折竹,真的謝謝你。”


  她不會笑,隻朝他扯出個奇怪的表情。


  ——“吱呀”。


  房門打開又合上,那光影照在折竹的側臉又隱去,屋內徹底安靜下來,折竹漫不經心地垂眼瞥著失了溫度的茶碗,隨手擱下。


  他摸索著鬢角的邊緣,輕松將臉上的東西揭下,再將蹀躞帶系在腰間,軟劍擦著玉帶金扣發出清晰泠然的聲響,他推開一扇窗,下面是寂靜的舊巷,連雪也沒掃淨。


  悄無聲息的,少年身影輕盈地掠入風雪,他踩踏飛檐青瓦穿行於獵獵風中,很快落於一處破敗廟宇前的一棵樹上。


  廟門搖搖欲墜,滿地零散的枯草沾著血腥,他隱於青黑的枝影間,靜看了會兒那身形高大的青年一趟一趟地將廟裡的屍體搬到院子裡來。


  折竹倚靠在樹幹上,雙手抱臂:“姜纓。”


  那青年乍聞這樣一道聲音,便立即往四周望了望,“十七護法?”


  他話音才落,

便見那黑袍少年自不遠處的樹上飛身而來,輕飄飄地落在他的面前。


  “十七護法,您是何時來的?你可知何忍他們……”姜纓一見他,便忙指向身後的六具屍體。


  隻是他話還沒說罷,便聽少年嗓音泠泠:


  “我殺的。”


  姜纓驚愕地大睜雙眼。


  “我的藏身之地也算隱秘,但今晨十一哥的人卻找到了那裡。”折竹邁著輕緩的步子走到那幾具屍體前,“後來我假作重傷不濟,才在鎮上的康平醫館留了我的記號,何忍就來得如此之快,你說,這是為何?”


  折竹命何忍去查十一半月前的行蹤,可何忍卻偏偏在今日出現在這裕嶺鎮上。


  “十七護法!屬下絕無背叛護法之心!”姜纓看向已經死去的何忍那張沾血的臉,他雙膝重重落在地上。


  “我知道啊。”


  折竹頷首,凜風吹拂他一縷烏濃的淺發,他回頭看向下跪的青年,“不然,你也躺在這裡了。


  少年的嗓音有種沾著雨水般的清爽,卻令姜纓的脊背近乎被冷汗浸透,他低著頭,顧不得擦額頭的汗,忙將懷中的一支金蝴蝶簪取出來雙手奉上:“十七護法,您交代的事,屬下已在南州城內查到了一點眉目。”


  自拿到這支金蝴蝶起,姜纓便馬不停蹄地趕往南州城,他今日趕回山上卻隻瞧見滿地屍體便知不妙,再循著記號找到裕嶺鎮上來到這破廟裡,何忍他們這些人就已經涼透了。


  若他真與何忍一般背叛了十七護法,那麼他又怎麼會放過十七護法傷重的好時機,更不提還在此地收屍。


  姜纓心中越發駭然,深知這十六歲的少年之所以能在天下第一殺手樓中穩坐護法之位,除了他武功卓絕之外,還因他智多近妖。


  明亮天光中,那金蝴蝶簪的翅膀微微顫動,粒粒瑩潤剔透的明珠閃爍漂亮的華光,折竹一見它,便伸手接來,“說。”


  “此物的確是南州城虞鳳齋的物件,

此種式樣一共五支,價值百金,皆賣給了南州城大戶人家的夫人和小姐。”


  姜纓如實說道。


  “可有官夫人官小姐?”


  “有,是江陵布政使沈玉泰的夫人。”姜纓說著,不由抬起頭看向面前這少年,“十七護法,難道沈玉泰和永興古寧府的商戶顧氏有什麼淵源?”


  “應該沒有。”


  折竹搖頭。


  “那她還能是誰?”


  姜纓實在猜不出。


  折竹眼簾低垂,他隨意地搖晃起那金蝴蝶的翅膀玩兒,沒有多少血色的唇微彎:


  “大燕的公主——明月。”


第7章 不許哭


  “她是公主?!”


  姜纓乍聽這話,著實吃了一驚,此時他才忽然恍悟,為何十七護法要一路跟蹤十一護法至南州。


  江湖中人插手皇家事可不是什麼好事,何況十一護法要殺的,是傳聞中攜異象降世的榮王之女,當今聖上金口玉言的——“大燕的明月”。


  虞鳳齋五支金蝴蝶簪中,最精細貴重的這一支正好是近期被沈玉泰的夫人買下,如今卻偏偏落在一個來歷不明的姑娘手裡,姜纓原還不解,但如今聽折竹此言,他又想到如今正在南州的聖駕,若說這金蝴蝶是沈玉泰進獻給明月公主的,也不是沒有可能。


  “當日在官道上截殺的,除了十一護法和他的人,還有另一撥不知身份的神秘人,當時那撥人先衝了出去,但屬下看十一護法那時卻並無驚訝。”姜纓越是仔細琢磨那日在官道上埋伏截殺的事,便越是發覺其中怪異。


  這樁生意,從一開始便蹊蹺萬分。


  “將那位明月公主說成是永興古寧府的顧氏女……也不知這樁生意背後的僱主,是如何哄騙住十一護法的。”姜纓站起身來,苦思無果。


  “哄騙?”


  折竹輕笑一聲,“你又怎知他不是事先知情?”


  “十一護法事先知情?那他……”姜纓張了張嘴,

頓了一下才接著道,“不插手皇家事,是樓主定下的規矩,他真的會明知故犯?”


  若當日十一護法他們真得了手,隻怕會為栉風樓招來數不清的麻煩。


  誰都知道那位明月公主最受當今聖人疼愛。


  即便是江湖第一的殺手樓,也終究不能輕易對抗皇權,何況聖人身邊的凌霄衛也並非都是等闲之輩。


  “以往他不會,但如今卻一定會,”折竹回轉身來,“那日我故意提起他那位死去的妻子,他立即變了臉色朝我發怒,隨即便自顧自以為人是我殺的。”


  十一在入栉風樓前早已在江湖中結下不少仇怨,他一直以為自己藏在南州的妻子是死於仇家之手,故而他四處尋仇亂殺一氣,身受重傷之際為栉風樓樓主所救,此後他入栉風樓拋卻曾經的名姓,樓中人隻知他與樓主有情,卻不知他曾還有個早逝的妻子。


  “可您是如何得知他妻子的事?”姜纓心有疑惑。


  “自入栉風樓起,

他每年三月十九都在南州。”冷風裡,折竹的聲音沾了些雪粒的凜冽,帶了幾分意味,“有趣的是,三月十九那日,樓主也常不在栉風樓中。”


  “您的意思是,樓主她……也在南州?”姜纓到此時終於回過味來,他也不是沒見過風月的少年人,本能地便察覺到其中的深意。


  能在老樓主病危之際接過重擔,將栉風樓經營成天下第一殺手樓的女子,又豈是什麼良善之輩?她當年為何救下十一,其中內情無人得知,但如今看來……或許樓主與十一原本就是舊識。


  “十一哥感念樓主大恩,對她一向順從,此番卻偏偏與人合謀,欲陷栉風樓於險境……除非有人向他證明了他的妻子是死於樓主之手,否則姜纓,我猜不透還有何仇怨能抵得過樓主對他的救命之恩。”


  少年腰間的穗子迎風微蕩,他的神情平添一絲乏味。


  情愛,真是奇怪的東西,竟連栉風樓的樓主也不能免俗。


  “這……”


  姜纓驚愕不已,張張嘴,半晌才道,“與他合謀的,是否就是當日截殺明月公主的另一撥人?”


  “那些人不是來殺她的,”


  折竹搖頭,嗤笑,“他們的心更大,想著殺皇帝呢。”


  話音才落,他抬首打量了一番天色,也不知心內在盤算些什麼,隨即利落地收起那支金蝴蝶簪,“十一哥死在我手裡,你大可以報給樓主,但明月公主在我手裡這件事你絕不能透露半點風聲。”


  姜纓先是低聲稱是,隨即又略有遲疑,“您不回樓裡嗎?”


  “不回,”


  紛紛雪落,少年的眸子漆黑發亮,氣定神闲,流露幾分不拘隨性,“最近都不回了,我要去玩兒。”


  姜纓已經習以為常,樓中也唯有護法十七才能如此隨性而為,隻因他的能力手段注定他可以如風不定,自在無拘。


  “十七護法,可樓主昨日傳信來,要您往蜀青一趟。

”積雪沙沙,姜纓回神見少年已走出幾步,便忙上前去,將一隻竹管奉上。


  折竹低睨那隻竹管,也沒伸手接,隻問,“劉玄意在蜀青?”


  “是,蜀青有人傳了消息過來,樓主說,第二護法出任務還未歸,如今隻有您能夠殺得了他。”姜纓如實說道。


  “知道了。”


  少年面上神情寡淡,“沒到蜀青之前,你們別跟我太緊。”


  “是。”


  姜纓垂首應了一聲,然而風聲呼嘯,他再未聽到什麼別的動靜,他一下抬起頭來,滿目是雪野茫茫,鵝毛似的雪花一片片輕盈落下,這一片無暇的白裡,不知何時已不見那黑衣少年的身影。


  ——


  從客棧出來後,商絨便一心想著先離開鎮上,而她來時匆匆,被折竹帶到客棧時她也沒細看四周,如今又戴著一張蠟黃滄桑的面具,也不敢貿然詢問陌生人,生怕暴露自己與這張“臉皮”不符的聲線。


  她隻得憑著模糊記憶,

鑽了幾條巷子,來回走了幾條街,才找準了鎮口的方向,鎮口人來人往,還有老翁執帚掃雪,摩擦地面的聲音一陣一陣。


  商絨氣喘籲籲,風吹起她沾滿泥點的裙袂,她朝前幾步卻又驀地停下,她明顯感覺到臉上那張薄薄的面具有些異樣,臉頰處似乎幾處失了粘性,她隻伸手一摸,便觸摸到面具微鼓起來的小包。


  與此同時,她聽到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盔甲碰撞著發出的清晰聲響令她尤為警醒,她摸著臉龐抬頭一看,便見不遠處有一隊官兵正朝她這個方向而來。


  領頭的有兩人騎馬,其中有一青年身著常服,眉目清峻,商絨一看清他的那張臉,便覺渾身的血液幾乎都冷透。


  她慌張不已,當下轉身就跑。


  忽然間,


  一隻手準確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商絨慌忙抬頭之際,她已被此人從熱鬧的街市拽入窄小的深巷。


  青年在馬上睇視人群,他的神情始終沉穩嚴肅,

他身邊身著盔甲的男人身形魁梧,一副倦容:“賀千戶,裕嶺鎮與南州城如此接近,那些人隻怕不會在此落腳。”


  青年手握韁繩,騎馬朝前,道:“事關公主,不能草率。”


  街上百姓一見兵馬便自行退至道路兩旁,人聲翻沸之下,馬蹄聲漸近,根本無人注意潮湿的,昏暗的窄巷深處。


  “折竹?”


  在被兩邊高高的屋檐遮擋的,光線晦暗的巷角,商絨背靠青磚牆,仰頭望著面前這個面容蒼白,無遮無掩的少年。


  “忘了提醒你,這東西若是見了水,就會很快脫落。”


  他的眼睛一彎,臥蠶上的那顆細微的小痣也隨之生動漂亮許多,“所以之後你再粘上它,就得忍著不許哭。”


  街上熱鬧的聲音離她還是很近,馬蹄的聲音也越來越清晰,他的手指輕觸她的鬢邊時,商絨的睫毛輕輕地抖動一下,她本能地瑟縮一下,可後背抵著磚牆,她避無可避。


  她屏住呼吸的剎那,他已輕輕松松地捏住那面具的邊緣將其取下來,少年站直身體,隨意地側過臉瞥了一眼巷口。


  騎馬的青年目不斜視,匆匆而過。


  折竹回過頭來,忽然問她,“你是逃犯?”


  商絨卻盯著他,抿唇不言。


  “你若真是逃犯也沒什麼關系,”那面具已無法再用,折竹將它隨手塞入她身後的磚縫裡,再對上她警惕的目光,他輕聲嗤笑,“我並不缺你那點懸賞的錢。”


  商絨仍不說話,心裡卻在想,他若真不缺錢,又為何要用她的金蝴蝶買下山中的那座小院。


  可他卻像是洞悉了她在想什麼似的,幾乎是同一時間,他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來,商絨隨即一怔。


  少年的指節白皙又修長,那支金蝴蝶簪在他手中顫顫欲飛,在商絨愣神的這一瞬,他漫不經心的目光落在她被布巾胡亂纏裹起來的凌亂發髻上,隨後抬手將那支金蝴蝶簪入她發間,

“現在告訴我,是或不是?”


  商絨回神,她迎上他那雙沉靜的眼睛。


  手指一點點蜷縮起來,巷外的街上再沒有官兵的聲音,她忽然垂下眼簾,片刻後,她小聲說,“是。”


  折竹聞言,眼睛的弧度更彎。


  商絨沒抬頭,卻聽他說:“想不想我幫你擺脫他們的追捕?”


  這一瞬,她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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