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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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飛機從高空墜落、S亡向我無限逼近的時候。


 


我腦海中出現的並非什麼升職加薪,什麼房價油價。


 


我隻是後悔,沒有多回那座村莊,沒有多陪陪我的外婆。


 


這天的月亮很圓,月光很亮。


 


兩隻孤魂野鬼,安靜地望著月亮。


 


我問他:「你為什麼不去投胎?」


 


他說:「做鬼多爽。」


 


呵呵,狗騙子。


 


分明是心有牽掛。


 


我懶得拆穿他,繼續曬月亮。


 


他陪我一起曬,過了很久,冷不丁又說:「喂,記得早點投胎。」


 


8


 


不久後,是農歷初一。


 


每個月的初一十五,何秀花總是要去廟裡上香。


 


以前她求菩薩保佑幺兒平安。


 


現在,她跪在蒲團上,

眼淚從衰老的臉上滑下來。


 


她求菩薩,能不能讓她把幺兒的遺骨帶回家。


 


哪怕是一塊骨頭,哪怕隻有一塊。


 


她想讓她的幺兒落葉歸根。


 


大海太冷,她的幺兒最怕冷。


 


她想把幺兒葬在家鄉的山坡上。


 


何秀花的絮絮念叨,被身後的香客聽得一清二楚。


 


方學貴早就注意到了這個每個月都來拜菩薩的老太婆。


 


他知道她每次都要給菩薩捐香火錢。


 


二十,五十,皺皺巴巴,但她總是有錢。


 


他也知道她每次都是一個人來,又一個人回去。


 


她身邊從來沒有人陪伴,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


 


方學貴最後吸了口煙,然後把煙頭丟在地上。


 


他跪在了老太婆身邊的蒲團上。


 


……


 


何秀花認識了一個大師。


 


大師很厲害,能算出人的過去未來。


 


大師姓方,他隻是看了看何秀花的手掌,就輕易看了出來,她四十七歲的時候同時失去了丈夫和女兒。


 


而就在前幾年,她失去了最後一個至親。


 


何秀花驚恐萬分。


 


隨後便是十分驚喜。


 


因為大師說,他不僅會算命,還會收魂。


 


客廳裡撐起了大黑傘。


 


一碗米、一根筷子、三張黃色符咒,一字排開,放在了桌上。


 


大師要收魂,他要讓S去的姜燦開口說話,讓她親口告訴外婆,她的遺骨在什麼地方。


 


火柴劃開,符咒點燃。


 


大師緊閉雙眼,念念有詞。


 


何秀花焦灼地等待著。


 


大師倏然睜開了雙眼。


 


「魂來了。」他說。


 


我坐在他頭頂,用腐爛的手指狠狠戳他眼球。


 


當然戳了個空。


 


手指從他的頭顱徑直穿了過去。


 


老靈魂站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裡,嗤笑一聲。


 


9


 


三張符咒燃盡了。


 


方學貴告訴何秀花,他已經知道了姜燦的埋骨地。


 


她沉在大西洋的某個地方,周圍都是些荒涼的小島。


 


日復一日,她被海浪衝上了島嶼。


 


何秀花的眼角再次淌下眼淚。


 


她確信方學貴是真的大師。


 


不然他說的種種,怎麼可能與她夢中的景象一致?


 


方學貴根本不認識她,怎麼可能知道她的外孫女S於空難而非地震?


 


何秀花求他帶自己去小島。


 


方學貴拒絕了。


 


他的道術是獨家法門,

一輩隻有一個弟子才能學習。


 


這是絕密的仙法,怎麼可能讓別人現場觀看。


 


何秀花幾乎要跪下。


 


「你幫我找燦燦回來,大師你幫幫我。」


 


方學貴連忙扶起了她。


 


他十分為難,萬般無奈,最後才勉強答應她的請求。


 


他皺著眉頭表示,他可以親自去一趟非洲,把姜燦的遺骨帶回來。


 


但這山高路遠的,他不可能倒貼錢去……


 


何秀花連忙說:「我有錢!」


 


存折裡還有六萬三千塊,那是她最後的養老錢。


 


何秀花給自己留了三千。


 


方學貴說,去非洲,要住宿,要坐飛機,要找向導,還要找人搬運。


 


樁樁件件,都是錢。


 


他大概算了算,六萬絕對不夠,

十萬都不夠。


 


何秀花把剩下的三千塊也遞給了他。


 


方學貴在房間來回踱步,糾結思索。


 


他看了一眼這老舊破敗的家,又看了一眼賠笑哀求的老太太。


 


他滿臉的不忍心。


 


最後,他像是做了什麼很為難的決定。


 


他說:「行吧,老太太,看你可憐,這事兒我自掏腰包也幫你做!」


 


10


 


我一直跟著方學貴。


 


他拿到了錢,轉身就買了離開小城的高鐵票。


 


他本就是走到哪裡、騙到哪裡的慣騙。


 


他最喜歡找的,就是無親無友的老人。


 


老人又沒文化,又不懂留證據。


 


隻要他嘴皮子一張一合,紅紅的鈔票就被人哭著求著塞到他手裡。


 


方學貴點了根煙,覺得自己真的很聰明。


 


聰明人就該發財。


 


我已經揍了他八百個來回。


 


但每一拳,都穿過他的身體,打進了空氣中。


 


他絲毫不受影響。


 


甚至放了音樂,開始收拾起行李箱。


 


我問老靈魂:「除了燃燒靈魂,我真的什麼都做不了嗎?」


 


他瞪我:「什麼都做不了!你也別再想燒魂的事兒了!下輩子沒法做人的,知道不?」


 


我知道,我還剩最後一次燃燒靈魂的機會了。


 


燃盡了,我就陪不了外婆了。


 


隻是,做了鬼,怎麼還會遇到兩難選擇?


 


要是我還活著就好了。


 


昏暗的燈光下,我的身形稀薄又透明。


 


方學貴在屋子裡來回忙碌,拿起這個,拿起那個。


 


我忽然覺得很累。


 


我問老靈魂:「你會恨老天爺,

為什麼偏偏讓你S嗎?」


 


他嘟哝道:「生S的事,你找誰算賬?」


 


我嘆氣:「我現在真的很恨。」


 


我這一生,除了脾氣差了一點兒,從來沒做過壞事。


 


我給遊客指路,給孕婦讓座,每個月都會給大病兒童捐款,我還一對一幫扶貧困學生直到她考上大學。


 


我覺得我就算不是大好人,起碼也算個小好人。


 


可為什麼,方學貴這樣的人還活得好好的,我卻S了?


 


為什麼?


 


老靈魂抱怨:「別哭了。」


 


我說:「鬼怎麼會哭?我隻是恨自己沒能力幫外婆追回錢。」


 


老靈魂又沉默了很久。


 


方學貴合上行李箱的那一刻,我終於聽見他的回答。


 


他說:「其實,還有一個辦法。」


 


11


 


110 接警臺接到了一個奇怪的電話。


 


那號碼其實是個空號。


 


但在那日午後,它又確確實實報了一個警。


 


電話那邊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他準確說出了時間、地點、人物。


 


他說,一個叫方學貴的男人,詐騙了 XX 鄉 XX 村何秀花的養老錢。


 


現在,方學貴就在某市的高鐵站,準備坐半小時後的高鐵出發。


 


警車呼嘯。


 


6A 檢票口的長隊裡,一個穿著藍色外套的男人叼著一根煙。


 


他正要掏出打火機點燃,身後就有幾個警察衝了過來,按住了他。


 


他大驚:「我不抽煙就是了,你們幹什麼!」


 


警察把他的煙取下來,扔到了一邊。


 


「有人報警,說你詐騙,跟我們走一趟吧!」


 


……


 


何秀花把家裡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


 


就像幺兒過年要回來那樣,她得把家裡搞幹淨,幺兒才好休息。


 


幺兒學習忙、工作忙,在大城市隻住小小的一間房。


 


幺兒總說,鄉下好,鄉下大,又有好吃的野櫻桃。


 


她說國外不賣野櫻桃,外國人都吃車釐子,那東西又貴又甜,甜得她發膩。


 


還是野櫻桃好吃,家鄉的味道,怎麼也吃不膩。


 


何秀花邊擦窗臺,邊掉眼淚。


 


幺兒,幺兒你馬上要回家了。


 


外婆春天給你摘櫻桃,夏天給你切西瓜,秋天給你做桂花糯米飯,冬天……


 


幺兒,冬天我們一起吃團年飯。


 


何秀花低下頭,眼淚洇湿衣袖。


 


可她卻微微笑起來。


 


她的幺兒馬上要回家了。


 


12


 


警察是在喪葬一條街找到何秀花的。


 


找到她的時候,她正在給燦燦買骨灰盒。


 


何秀花是個有心眼的老太太。


 


其實她騙了大師。


 


除了那六萬三,她自己還藏了兩千塊。


 


那是燦燦最後一次回家過年時,塞給她的紅包。


 


她放在枕頭底下,一直沒動過。


 


現在,這兩千塊發揮了大作用。


 


何秀花要給燦燦買個好一點的骨灰盒。


 


生前,燦燦一直住在很小的出租屋裡。


 


她說自己要攢錢,多攢點錢,以後把家裡的房子重造一遍。


 


造得高高的,大大的,像歐洲城堡那樣漂亮。


 


每當幺兒故意吹牛哄她開心時,何秀花總是眼睛都笑成了一條縫。


 


她不想住什麼歐洲城堡,她隻想燦燦將來能在省會買套房子。


 


安安穩穩地,

再也不用四處出差。


 


但直到燦燦消失在大洋上空時,她也沒有住上什麼大房子。


 


何秀花打量著架子上一排一排黑的白的盒子。


 


伸手拿下了最貴的一個。


 


她想,生前住不了,但S後,總該住大一點兒。


 


何秀花付了錢,抱著骨灰盒要走。


 


卻被警察攔住了。


 


她是個一向遵紀守法的老太太,她以為自己做錯了事。


 


但警察告訴她:「你被詐騙了。」


 


何秀花不肯相信方學貴是個騙子。


 


她不停地為方大師說著好話。


 


「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


 


方大師明明是要去帶回燦燦的遺骨。


 


去非洲小島的路線、行程,他都已經計劃好了。


 


一個月後,燦燦就會回家。


 


方大師怎麼可能是騙子呢?


 


警車上,何秀花反復跟警察解釋。


 


連環解釋的背後,藏著她問都不敢問的一句話——


 


如果方學貴是騙子,那還有誰能把燦燦帶回家?


 


13


 


方學貴承認了自己的犯罪事實。


 


他被警察銬出來的時候,何秀花還在跟警察解釋。


 


「他怎麼可能是騙子呢?他都算出了我幺兒沉在海裡啊。


 


「我夢見過我幺兒,她真的就困在海裡。


 


「你們會不會抓錯人了?方大師馬上就要去接我家燦燦了。」


 


女警察摟著這上氣不接下氣的老太太,扶著她,要她喝一口熱水。


 


方學貴呸了一聲:「你報的警,你裝什麼好人?」


 


他覺得這老太婆太會演戲。


 


一直裝作很信任他的樣子,但轉身就去報警。


 


他聰明一世,竟然栽在了這老太婆的手裡。


 


方學貴非常生氣。


 


他衝老太婆一通吼:「誰知道你孫女S哪兒了?愛S哪兒S哪兒!跟我沒關系!你這種人斷子絕孫是活該的,聽明白了嗎,活該的!」


 


何秀花僵住了。


 


手裡那杯熱水砸在桌面上,她後知後覺,燙得很。


 


方學貴還要繼續罵下去,警察一掌拍在了他後腦勺。


 


「你給我閉嘴!」


 


……


 


夜深了。


 


何秀花房間的燈還亮著。


 


鄰居大娘一直陪著她,陪她狠狠咒罵那個姓方的。


 


何秀花沉默不語,過了很久,才問:「你說有沒有可能,我這個人命太硬,

所以把她們都克S了?」


 


鄰居大娘一愣,然後中氣十足地咆哮:「你放屁!你別聽那姓方的胡說八道,他才是個八輩子不長屁眼的東西!」


 


何秀花含著淚笑了。


 


大槐樹下,我蹲在樹根,仰頭看著老靈魂。


 


他的身形突然就變得很淡,隻剩下一個朦朦朧朧的形狀。


 


我靈光一現,問他:「你是不是燒魂了?」


 


他瞪我:「怎麼可能?我又不傻。」


 


我懶得理他,繼續問:「你還剩幾次機會?」


 


他還是嘴硬:「我說了我沒燒!」


 


我追問:「你到底是誰?」


 


他沉默不語,頭扭到一邊不看我。


 


我猜了又猜:「你是我外公?暗戀我外婆的人?下鄉知青?隔壁二牛?你不是說燒魂幫人的鬼最傻了嗎?你說話呀!


 


老靈魂被我逼急了,飄到樹頂,大聲吼我:「我是你爹行了吧!」


 


我大笑:「滾,我才是你爹!」


 


14


 


何秀花用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徹底走出被騙的陰影。


 


鄰居大娘安慰她:「好歹錢沒被騙,還送他坐牢了,咱不虧的。」


 


何秀花搖了搖頭,說不出話。


 


鄰居大娘想了想,又說:「接燦燦的機會還有呢,隻要人活著,總能想出辦法的。」


 


這話戳中了何秀花的心窩。


 


她低下頭,衰老褶皺的眼角,慢慢滲出一道淚痕。


 


她輕聲說:「我都不知道,我S之前,能不能接回燦燦。」


 


……


 


被詐騙後的第三個月,何秀花接到了一個電話。


 


電話的那邊,

是個叫許桂芳的老太太。


 


她在事故中失去了獨生女和外孫。


 


她和老伴堅持了很久,堅持走在提出抗議的最前線。


 


前不久,她的老伴突發腦溢血去世。


 


家家團圓的除夕夜,吃飯的人,隻剩一個她。


 


許桂芳哽咽著告訴何秀花,她要去領和解賠償金了。


 


飛機失事後的這幾年,各國都派出了救援隊、搜查隊,試圖找到事故發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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