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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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下子懵了。


這樣的場景,有多久沒遇見了?!


儘管已經過去很久了,我依然很清楚地記得。


那時因為化療,我的頭髮掉光了,樣貌也變得醜陋..他們故意扯掉我的假髮,取笑我是個醜八怪。


他們將我和班裏最邋遢的男孩子配對,誇張地模仿我發病時的動作,當面對著我指指點點……


大概是一個下雨的午後,我又一次被他們攔住取樂。推搡間,我從七樓的欄杆上


摔了下去。


風聲伴著尖叫聲,一股腦地灌入耳膜,世界轉瞬陷入黑暗。


難道同樣的噩夢,在這裏還要再來一遍嗎?


剎那間,瀕死時的無助、恐懼和絕望,又一次重重襲來。


我忍不住發起了抖。


不行,我不能多想,我得冷靜,得想辦法擺脫這種困境……


「冷得都發抖了,怎麼不多穿點?」


思緒混亂間,一件大衣突然兜頭落下,將我裹了個嚴嚴實實。


熟悉的冷調香水撲面而來。


他站在我身側,如逆光而行。


「怕什麼,被欺負了就直接打回去,萬事有我兜著。」


「還有,會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11


小叔叔一手插兜,一手將我護在身後,李斯特亦步亦趨地跟在一旁。


他這種黑白通吃的商界大佬,遠不是現在的陳野、蘇宴河能比的,氣勢稍稍外露一點,就已經鎮住了這群青澀單純的高中生。


他玩味地環視一周,在看到蘇宴河後,卻微微眯起了眼睛。


「有什麼事不如跟我說,我來替她做主。」


林悠悠莫名就臉紅了,羞答答地搶先一步上前道:


「您、您好,我是穀雨的同班同學,我叫林悠悠,我、我們,事情其實是這樣的…...」


她描述得磕磕絆絆。


小叔叔沒什麼表情地聽著。


大概在他看來,這場鬧劇如同小孩子過家家一樣幼稚吧。


我卻感覺十分挫敗和無措。


我好像永遠也擺脫不了現實世界裏的那場噩夢了。


即使它發生在前前世,可如今,一點小刺激就能無限放大我的恐懼。


因為我從來就沒戰勝過它。


從前的從前,媽媽是我的保護罩。


前世,這個角色的設定是我的保護罩,巨額的遺產,優越的社會地位,還有強大無匹的小叔叔做靠山,無人敢欺我惹我。


如今重來一次,我依然躲在別人身後,被保護著。


我不由得仰起頭,看著站在我身前的這個男人,他高大的身影擋住了一切不懷好意的目光,和本該蜂擁而至的惡言惡語。


心裏忽然一下子就平靜了。


沒有人生來就該強大,人都是從無到有的。


即便是小叔叔,也曾被驅逐出家族,被穀爺爺收養,而後以強者姿態回歸,奪回繼承人之位,一步步咬著牙挺過來的。


我曾糾結於現實與虛幻的界限,熱衷於借設定來掩蓋自己的懦弱、狼狽和卑微,害怕被人發現那個過去醜陋不堪的自己。


我也鑽過牛角尖,徹底否定過自己的存在,

甚至把活得精彩、幸福的希望寄託在了別人身上……


想到這裏,我下意識瞥了一眼蘇宴河。


卻發現他正直勾勾地盯著我。


四目相對,我平靜至極,心裏一點波瀾也無。


因為我已豁然開朗。


過去是我。


未來也會是我。


現在即現實。


我思故我在。


12


我猛然扯掉大衣,大步走到人前。


既然是一場噩夢,那就該我親手一點點去打破它。


第一拳,不如就從這場鬧劇開始。


小叔叔見狀,默默向後退了一步,將場地讓給了我。


收到他讚賞和鼓勵的眼神後,我清了清喉嚨,抬高了聲音:


「打人這件事,確實是我不對,可能因為當時我太害怕了,擔心小貓咪被搶走,衝動之下和蘇同學他們起了衝突,我已經跟老班做了深刻檢討,也可以和蘇同學道歉。」


反正隻要我不說對不起,那就不算道歉。


「我也沒有斷過蘇同學媽媽的醫藥費,那張銀行卡是我給蘇同學的不假,

裏面也都是我攢的零花錢,大概有一百來萬吧,是我無償捐給蘇媽媽看病的,不會收回。」


小錢而已,不要在意。


「至於為什麼會取不出來錢,我會弄清楚後,給大家一個交代。」


到時候我要把澄清的紙條,貼滿學校的每一個角落。


「我不喜歡蘇同學,更不會因愛生恨,捐錢隻是出於同情。」


你和林悠悠最好捆死在一起,可別去禍害其他人了。


「事情就是這樣,清者自清,我問心無愧。」


話一說完,我感覺一陣輕鬆。


我終於能直面內心深處那道血淋淋的傷疤,勇敢地正視自己。


無懼也無憂。


眾人交頭接耳的,突然有人高喊了一聲:


「有的人是無償做好事,有的人啥也不出,就出一張嘴,光會叭叭地在那道德綁架。」


有人帶頭,自然就有人附和:


「可不是嘛,不了解真相,還以為人家真的十惡不赦呢。」


「人家再有錢,也是家裏給的,想捐就捐,不想捐就不捐,

怎麼收錢的人還提要求了!」


「都是同班同學,怎麼能不分青紅皂白地汙蔑別人——」


我們班的紀律委員也站了出來。


「林同學,我覺得你們應該給穀同學道歉,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們不能讓做好事的人寒心。」


林悠悠難以置信地左看看,右看看,卻發現大家都在責備地看著她。


她委屈極了,眼眶一紅,哭著跑出了人群。


陳野連忙追了上去。


這時上課鈴也響了起來,操場上的人很快散了個一乾二淨。


隻有蘇宴河還站在原地。


他腳步一動,就要朝我走來。


我假裝沒看見,馬上轉過身撒嬌道:「小叔叔,我好累,我好想回家。」


「那就回家睡覺,勇敢的女孩子,偶爾也可以任性一下。」


他笑眯眯地摸了摸我的頭,不動聲色地給了李斯特一個眼神示意。


對方立刻上前攔住了蘇宴河。


等我們走出很遠了,蘇宴河猛然用力沖著我的背影大喊:


「穀雨,

那一百多萬,我以後一定會還給你!」


「我不欠你的!」


13


卡停用的原因很好查,是因為蘇宴河拿它做兼職刷單,流水過大,銀行那邊懷疑他涉嫌洗錢詐騙,就把卡凍結了。


我拜託李斯特幫我處理這件事,順便讓他告訴蘇宴河,如果非要還錢,請以我的名義捐給山區小孩。


一周後,我轉學到了首都的高中。


王媽和老管家也跟著我一塊過來了。


自從遠離了糟心的人和事,天也藍了,草也綠了,連老管家臉上的褶子都是那麼地可愛。


每天我都是心情愉悅的。


王媽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也跟著我高興。


她非常聰明,儘管不識字,但是學什麼都快,很快就將我的喜好和口味摸得一清二楚。


她懂得的道理也很多,話雖少,卻總能撥雲見霧,簡直比我自己還瞭解我。


漸漸地,她全面接手了我的飲食起居,從不假借於人手。


但她也會常常出神地望著我,眼神哀傷而又欣慰。


像是透過我,在看另一個她日思夜想的人。


我明白她是在想女兒了。


我拜託了小叔叔幫忙尋找她的女兒,他卻古怪地盯了我許久,好在沒有拒絕。


14


轉眼一年過去了。


十八歲生日這天,我接到一通陌生來電。


「喂,你好。」我禮貌問候。


電話那頭的人卻不吭聲,隻能聽到他急促又緊張的呼吸聲。


「喂?」我以為是哪位同學在逗我玩,就喊了好幾聲。


那人始終沉默。


客廳裏,王媽在喊我去許願切蛋糕。


我正要掛斷電話。


那人卻驟然出聲,嗓音嘶啞:「祝你生日快樂。」


這回卻輪到我沉默了。


我想起來,前世和蘇宴河在一起的時候,我都很少過生日。


隻有小叔叔每年從不遲到的生日祝福和禮物。


因為蘇宴河的母親就是這時候去世的,忌日就在我生日的前兩天,高考前夕。


或許出於人道主義,此刻我應當對蘇宴河說句節哀順變。


可我再不想心疼男人。


因為心疼男人,隻會倒楣一輩子。


大概是意識到我要掛斷電話,他忽然焦躁起來,急切地追問道:


「你打算考哪所學校?我想……」


可惜他話還沒說完,通話就被我掐掉了。


順帶反手拉黑號碼。


一氣呵成。


15


生日party快結束時,李斯特過來告訴我,小叔叔為我準備了禮物,放在樓頂等我去拿。


樓頂是個大大的空中花園,每月都有當季的鮮花被帶土空運過來,再細心栽種在裏面。


我上了樓頂,卻發現空無一人。


裏裏外外都找了一遍,也沒發現禮物,反倒因為穿著高跟鞋和長裙,累得我滿頭大汗。


我有點洩氣,打算下樓去找李斯特問個清楚。


突然,一道強光穿透雲層,從遠處的天空中直直照射下來,照得四周亮如白晝。


螺旋槳的轟鳴聲由遠及近,一架直升機從天而降,帶起的狂風吹得人眼睛都睜不開,搖搖欲墜。


艙門處緩緩現出一道挺拔的人影來。


他微微俯身,紳士般地朝我伸出一隻手:「上來,我帶你去兜風。」


我提起裙擺小心上前,將手輕輕放入了他的大手中。


他卻猛一用力,我一個趣趄,不小心跌入他懷中。


唇上的口紅,頓時在他的胸膛上劃出一道鮮紅的印跡。


飛行員是個外國人,見狀,十分暖昧地吹了一聲口哨。


我的臉頰瞬間滾燙,心怦怦直跳,眼睛都不知道該放哪裡了。


好在小叔叔沒注意到這些,面色平靜地命令起飛。


我便大大松了口氣,暗自唾棄自己。


穀雨啊穀雨,他是你小叔叔,你在想什麼呢。


直升機飛在了城市上空,下方是萬家燈火通明,絢爛又美麗。


煙花在窗外漫天炸開時,他略帶神秘地遞給了我一袋檔,笑得別有深意:


「生日快樂!你的十八歲禮物。」


「但是先不要拆開,等你上大學之後再看。」


笑死,這份檔袋,我上輩子早就見過了,裏面就是那份巨額遺產。


不讓我拆開,

可能是怕影響我高考心態吧。


「好的,謝謝人帥多金的小叔叔!」一想到裏面幾輩子也花不完的錢,我的嘴巴


立馬放得老甜。


他卻當即給我彈了個腦瓜崩。


「我們的監護關係已經結束了!」這句話他似乎咬得很重。


「你別再喊我小叔叔,把我都叫老了,隻會壞我桃花運!」他意味深長地注視著我,眼神晦暗如墨。


我捂著額頭,暗自撇嘴,您老壓根就沒桃花好吧,怎麼這還能賴我。


「你看起來好像很不服氣?」他皮笑肉不笑。


「哪有——」我嘴硬否認。


「呵呵。」


「那我以後叫你什麼?」我立馬虛心請教。


「隨你。」


「祁澤言?」我試探了一下。


他沒反應。


「祁大哥?」


他白了我一眼。


「澤言哥?」


「小言哥哥?」


我登時玩心大發,就那麼胡亂地隨口一個個叫著,越叫越起勁,卻沒發現他的眼神越來越奇怪。


後來,他告訴我,

其實那天,他更想聽我在別的地方叫……


臭流氓!


高考後,我拿到了京華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暑假兩個月,我帶著王媽和老管家,在全國各地瘋玩。


我發現,我好像越來越依賴王媽了。玩的時候,如果她不在,我心裏就有點空落落的。


有什麼好吃好玩的,我也第一個朝她獻寶,急切地和她分享。


我甚至還會擔心,如果有一天她找到她女兒了,還會像現在這樣疼愛我嗎?


可是,搶別人的母愛,是可恥的!我隻能儘量把這份情緒壓在心底,不敢讓王媽發現。


但她似乎察覺到了我這份焦躁的心情,悄悄與我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我雖然有些難過,但也無可奈何。


祁澤言偶爾也會飛過來,陪我一道旅遊,但是過個兩三天,他又會忙著飛回去。


更多時候,他會把李斯特派過來,替他看著我,說什麼以防我「誤入歧途」。


我:???


很快就到了大學生活。


大一還算比較忙碌,倒是祁澤言閑了下來,週末專門接送我回家和上學,經常帶著我吃喝玩樂。


我總覺得他最近好像對我有意見。


因為他看我的眼神,一次比一次幽深莫測,詭譎難辨。


就像一條潛伏在暗夜裏的毒蛇,在伺機等待著將他的獵物拆吞入腹。


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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