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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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有什麼用?還不是被你們一下就踢走了!」


 


「你們欠我的!反正隻有我這一個女兒了,什麼樣你們都得受著。」


 


她拿起後座的包,隨手攔了一輛出租。


 


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後車的司機把駕駛座的玻璃敲得震天響。


 


程巍深呼吸好幾口,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解決。


 


而秦淑撫著自己的額頭。


 


有些無措。


 


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麼。


 


18


 


程芊開始不著家。


 


越是管束越激起她的逆反心理。


 


秦淑覺得有些頭疼。


 


慢慢地也不再管她。


 


程巍工作忙,偶爾還要幫程芊收拾闖禍的爛攤子。


 


家裡的氛圍變得有些壓抑。


 


秦淑心裡不舒服。


 


開始想起從前程鳶在的時候。


 


乖乖的。


 


三個人和和睦睦。


 


程鳶不會頂嘴,不會和她吵架,也不會突然離開家。


 


可她也已經很久沒聯系家裡了。


 


算了吧。


 


秦淑想,哪有孩子不惱脾氣的呢。


 


畢竟也是因為愛爸爸媽媽,覺得自己受冷落了。


 


就原諒她這一次吧。


 


恰好程鳶的生日快到了。


 


就給她準備一個生日驚喜吧。


 


秦淑想著,美滋滋的。


 


到時候,程鳶一定會很高興。


 


他們還是一家人。


 


19


 


到了程鳶生日那天。


 


因為是想給她一個驚喜。


 


秦淑聯系了酒店準備派對,自己提著禮物去宿舍樓門口等程鳶。


 


從上午等到中午。


 


秋天的太陽仍舊毒辣。


 


哪怕站在陰涼處,秦淑也被曬得有些頭昏腦漲。


 


宿舍樓下來來往往。


 


秦淑卻始終沒等到想要的那個身影。


 


又等了兩小時,她實在受不住。


 


打了程鳶電話。


 


那邊無人接通,道歉的聲音也不是中文。


 


秦淑去找宿管,宿管查了一下名字,有些詫異:


 


「她早就退宿了。」


 


秦淑驚得有些回不過神來,吶吶:


 


「那她、那她去哪了?」


 


宿管看了一下名單,對著門外站的幾個女生喊了一聲。


 


她走進來。


 


「這位是程鳶的室友,這是程鳶的媽媽。」


 


女生留著短發,很冷漠地看了她一眼。


 


秦淑顧不得冷眼,抓住她的手:「程鳶去哪了?你知道嗎?」


 


女生把她的手甩開,冷冷道:「出國了。」


 


她還想再問。


 


女生卻轉身快步和同伴離開了。


 


他們議論的聲音不算小,秦淑聽得清楚。


 


「那是程鳶媽媽?看不出來啊,她穿成這樣,應該很有錢才是。」


 


「怎麼程鳶暑假還要拼命打工,早出晚歸的,看的我都心疼。」


 


女生冷聲:「要不是後媽,要不就是哪來的騙子吧。」


 


她偏頭,看了一眼秦淑,有些輕蔑。


 


「女兒出國了都不知道,媽媽做到這個份上也是夠丟人的。」


 


秦淑忽然衝上去抓住她。


 


女生被嚇了一大跳。


 


秦淑握住她的手,快要哭出來:


 


「程鳶去哪了?

你告訴我吧。」


 


「求你了,我真的是她媽媽,我可以證明。」


 


女生甩開她的手:「你真的是程鳶媽媽?」


 


秦淑點頭。


 


「那你為什麼不知道程鳶出國了?」


 


「你知道她暑假回學校,白天要出去打工掙錢嗎?」


 


「你知道她每天早出晚歸,三伏天中暑暈倒在街邊嗎?」


 


「我們送她去醫院,她說沒事休息一會就好了,我用她手機給爸爸媽媽打電話,最後沒一個人接。」


 


她問:「你真的是她媽媽嗎?」


 


秦淑無言。


 


程鳶離開家後沒有收她的錢。


 


她一直是個很省心的孩子,小時候用的錢就不多。


 


長大了自己也學著掙錢,沒有向他們伸過手。


 


其實隻要她開口,出國的錢而已,

他們會給她的。


 


會給——


 


嗎?


 


20


 


秦淑的思緒被打斷。


 


她的電話響了,接起來,不是程鳶。


 


——是程芊。


 


給她的卡用完了。


 


她在電話那頭哭鬧。


 


「媽媽,趕快給我打錢!」


 


女生看了她一眼。


 


很了然。


 


像是在說果然是騙子。


 


秦淑想開口辯解,那邊卻還在鬧。


 


她的頭被吵的有些暈:「你和爸爸媽媽道個歉,回家來,我就給你錢。」


 


程芊不聽,一個勁地讓她轉錢。


 


秦淑狠下心,直接掛斷了電話。


 


程鳶不在學校,她準備回家再說。


 


開車到家裡,

佣人站在門口,戰戰兢兢。


 


秦淑問:「怎麼了?」


 


佣人還沒開口,她就看見客廳一地的狼藉。


 


「小姐今天回來,發了一通脾氣,把家裡砸了,還……」


 


「還去您房間拿了些飾品走。」


 


如晴天霹靂。


 


秦淑快步走到自己房間。


 


就看見衣服亂七八糟地落在地上。


 


原本放在防塵櫃裡的珠寶首飾不翼而飛。


 


各種香水味道混在一起,直衝鼻尖。


 


秦淑覺得自己忽然有些喘不上氣。


 


比起眼前混亂的景象。


 


更讓她感到難受的。


 


是自己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孩子,並不愛自己。


 


暈倒之前,她聽見身後佣人的驚呼:


 


「夫人!


 


21


 


很多光怪陸離的夢。


 


八歲的程鳶。


 


瘦瘦小小。


 


被帶回來的時候,穿著不合身的發黃的襯衫,努力攥著自己褲子上的破洞。


 


站在程巍身後,還不到一半高。


 


她抬起頭,眼珠黑黑的。


 


像小狗一樣,輕輕地喊她:「……媽媽。」


 


那個時候,自己還沉浸失去程芊的悲傷中。


 


隻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就走了。


 


十二歲的程鳶。


 


高,瘦,好像回家之後還是沒長多少肉。


 


那時自己不小心摔碎了程芊的一個玩具。


 


在房間裡哭,被她看見了。


 


她沒說什麼,把碎片掃走了。


 


程巍被她哭煩了,

讓她朝前看。


 


秦淑心裡委屈。


 


卻在三天後又在自己房間裡看到了被粘好的玩具。


 


底下墊著一張紙:


 


我修好了。


 


希望媽媽天天開心。


 


十四歲的程鳶,和她關系親近了些。


 


秦淑開始接受自己的這個女兒。


 


偶爾,她也會趴在自己的膝頭撒嬌。


 


好像這世界上再普通不過的一對母女。


 


那時程鳶好像很開心。


 


細細的眉眼,笑起來像彎彎的月牙。


 


秦淑伸手去扶她的發。


 


像給一團小貓順毛。


 


她的心底柔軟地不成樣子。


 


丈夫多金溫柔,女兒優秀懂事。


 


家裡的氣氛也很祥和。


 


秦淑不得不承認。


 


這些年是她過得最幸福的時候。


 


十八歲的程鳶。


 


成績名列前茅,在全國都能排得上號。


 


程巍很高興。


 


宴請賓客的那天。


 


秦淑在底下聽程鳶致辭。


 


說最感謝自己的父母。


 


很愛他們。


 


她看著臺上的程鳶,從細弱的小苗長成亭亭的竹。


 


其實她也沒怎麼管過她。


 


但卻仍然生出一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驕傲。


 


女兒優秀又乖巧,她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然後程芊回來了。


 


她的視線裡開始被程芊填滿。


 


帶著她玩,陪著她挑選衣服。


 


想要彌補起自己對她缺失的母愛。


 


可是在這裡,她卻看見了程鳶。


 


住在學校木板床上輾轉反側的程鳶。


 


在高溫下擠著公交,身體不適卻隻是靠在欄杆上閉目一會兒,就要趕去打工的程鳶。


 


看見她額角不停滑落的汗珠,看見她後頸滲血的傷口,看見她身體癱軟地暈倒在路邊。


 


看見她不停地點開爸爸媽媽的聊天框,看見她撥出卻被掛斷的電話,看見那天,她一個人從家裡離開。


 


別墅裡燈火通明。


 


他們守在程芊身邊。


 


無人來送她。


 


她看了這個家最後一眼。


 


秦淑看見她眼裡的亮色,閃閃的。


 


不知是不是淚。


 


她想湊近。


 


程鳶卻回了頭。


 


像支離的殘竹。


 


沒入夜色。


 


秦淑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巨大的恐慌。


 


她抬起腳就去追。


 


邊跑邊喊:「鳶鳶!


 


「鳶鳶!」


 


她想說你回來,爸爸媽媽錯了。


 


她想說我們知道了,不是你的錯。


 


她想說鳶鳶,媽媽好想你,很想很想。


 


可是她跑了很久。


 


卻再也抓不住她了。


 


22


 


秦淑從夢裡驚醒,聽到病房外打電話的聲音。


 


是程巍。


 


他動了怒,聲音提的很高:


 


「你把媽媽都氣進醫院了!」


 


「現在回來和她道歉!」


 


「我一分錢也不會給你。」


 


「你敢!」


 


「程芊!你……」


 


她沒再聽,掙扎著把背靠在床頭,伸手去拿手機。


 


點開程鳶的聊天界面。


 


還停留在上一次被她掛斷的通話。


 


她撥過去。


 


一遍又一遍。


 


卻始終無人接聽。


 


程巍回病房,看見她像魔怔一樣一遍遍撥打程鳶的電話。


 


上去攔她。


 


秦淑被他搶了手機。


 


瘋一般想要從他手裡搶回來。


 


程巍抱住她,秦淑從掙扎到安靜。


 


程巍聽著妻子逐漸平穩的呼吸聲,松了手。


 


卻猝不及防撞進秦淑含淚的眼睛。


 


像很多年前,程芊被拐走的那個夜晚。


 


同樣流淚的雙眼。


 


同樣的痛苦。


 


「鳶鳶走了。」


 


她說:


 


「我的女兒——」


 


「被我親手,趕走了。」


 


23


 


剛來這邊時我每天都很忙。


 


要適應語言和環境,還要盡快跟上學業。


 


忙到我甚至無法再去消化咀嚼離開時那些幽暗又抑鬱的心情。


 


但是很充實。


 


直到一切都穩定下來。


 


兩三個月的時候。


 


我才想起剛來時秦淑打過來的電話。


 


猶豫著還要不要回一個過去。


 


不過給我糾結的時間很短。


 


因為休息日,我和學姐約好了出去玩。


 


在這邊遇到的朋友都很好。


 


所有的溫柔和善意會被回饋同等甚至更多的好意。


 


不會像秦淑和程巍那樣。


 


所有表現出來的愛都像丟進大海裡的石頭。


 


偶爾會有輕微的聲響。


 


更多地是無聲息地消失。


 


大概打過去也會被程芊掛斷吧。


 


我很平靜地接受了這樣的結局,沒有回撥過去。


 


高高興興出門,高高興興回家。


 


一覺睡醒。


 


我才發現手機上又多了好多個未接電話。


 


都是來自秦淑。


 


我思考了一會兒,確定自己最近沒有幹過和程芊扯上關系的事情。


 


想著可能是她誤觸了,也沒有回復。


 


等到上完課回到和學姐合租的房子裡。


 


我又接到了秦淑的電話。


 


學姐在廚房做飯,我蹲坐在椅子上。


 


香氣飄到我的鼻尖。


 


我想起學校食堂裡難吃的食物,感覺渾身都有了勁。


 


戴上耳機,才應聲:


 


「喂?」


 


「鳶鳶……」


 


秦淑的聲音從聽筒那邊傳過來。


 


卻莫名顯得很遙遠。


 


我應了一聲,有些遲疑著開口:「……阿姨?」


 


那邊的呼吸聲重了些。


 


一下子變得哽咽。


 


「鳶鳶……我是媽媽……」


 


如果我沒有記錯。


 


和我一起去民政局裡解除養父母關系的,就是秦淑。


 


帶著苦澀的記憶此時也被時間模糊了。


 


我有些莫名:「有什麼事嗎?」


 


「鳶鳶……」


 


秦淑像是哭了:「媽媽、媽媽錯了。」


 


「你回來吧。」


 


「我知道那天不是你推了程芊,爸爸媽媽後來看了監控。」


 


「是我們錯怪你了。


 


「鳶鳶……你……」


 


她像是有些難以啟齒似的:


 


「你不要怪媽媽,好嗎?」


 


大概向小輩低頭真的很難為情。


 


尤其是,向一個從前她覺得,可有可無的孩子。


 


可我等這句話等的太久了。


 


或許是在當天,在我辯解時,他們能去看監控。


 


或許是在被勒令離開的第二天,他們告訴我,其實他們都明白。


 


又或許是在我們解除關系的那天,站在民政局的門口,她告訴我,其實他們舍不得我。


 


其實他們還是愛我的。


 


可是道歉過了時效。


 


久到這些話落在我的耳朵裡,已經再掀不起半分情緒的波瀾——


 


甚至,

不如學姐正在做的晚餐。


 


我垂下眼,「嗯」了一聲。


 


大約是察覺到我的敷衍,秦淑著急地還想再說些什麼:「鳶鳶!我……」


 


「我還有事。」


 


我說:「抱歉,先掛了。」


 


學姐從廚房出來,端著餐盤放在餐桌上,問我:


 


「怎麼了?」


 


我搖搖頭,拿起筷子,有些驚喜:「我愛吃的!」


 


她笑,眉眼彎彎,像姐姐一樣:


 


「那天聽你說,我就記下了,剛好有食材,想著做給你嘗嘗。」


 


我抱住她親了兩口。


 


感覺來這邊之後情緒都外放了很多。


 


學姐掐了掐我的臉:「臉上都沒幾兩肉。」


 


我嘿嘿笑。


 


再沒去管剛剛那個電話。


 


24


 


秦淑和程巍後來經常會給我發消息。


 


秦淑給我轉錢,我一概不收。


 


她來問我學校的地址,說給我買點東西,我打著哈哈敷衍過去。


 


後來也不太想回消息了。


 


正好拿著時差當借口,晾著他們的消息不回復。


 


或許是我總不回消息。


 


秦淑有些著急了。


 


她來找我的時候,我正和朋友在一起。


 


聚會最高潮。


 


朋友鬧在一團,有人倒在我身上,笑得不住地往我身上壓。


 


被歡聲笑語和他人的溫度擠壓的時候。


 


電話響了。


 


來電顯示的是「媽媽」。


 


有些生鏽的詞語讓我愣了兩秒。


 


才想起因為我們太久沒有交流,我都忘記要換掉這個電話的備注了。


 


我起身道歉。


 


走到一邊去接電話。


 


有些陌生的聲音響起:「鳶鳶,你在忙嗎?」


 


我「嗯」了一聲。


 


秦淑的聲音怯怯的:「媽媽到你學校了。」


 


「我們太久沒見了……媽媽……媽媽很想你。」


 


我的腦袋短暫地空白了一瞬。


 


很意外地。


 


最先湧上來的情緒是煩躁。


 


為什麼不提前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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