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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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一怒之下將她逐出了府,此番牽扯出的一眾僕婦丫鬟也都撵去了莊子。


趙嬤嬤是母親的陪嫁。


 


母親一下子斷了臂膀,還被禁了足。


 


而我,終於搬出了那冷僻的小院,得以自由出府。


 


半月後,宮中賞花宴。


 


隔了一世,再踏入這片地方,心還是會痛。


 


御花園裡滿地的楓葉,紅得刺目。


 


此刻尚未開席,眾世家女在水榭小憩。


 


有個鵝黃衫子的小姑娘向我招手:「這位姐姐,我們在猜字謎,你要不要一起來玩啊?」


 


周玉婉笑道:「諸位有所不知,我這個姐姐自幼流落在外,不曾通曉文墨,待會兒,若有難題,我替她答便是。」


 


我不去看她,隻朝那黃衫姑娘走去:「借筆一用。」


 


落筆成畫,兩鳥一巢。


 


我舉著畫對著眾女眷:「還請猜一詩三百中的名句。


 


「『維鵲有巢,維鳩居之』,可是這句?」


 


「不錯,正是鳩佔鵲巢。」言語間,我意味深長地看向周玉婉。


 


她臉色刷白,目光閃爍:「姐姐,今日這樣的場面,你怎能如此不顧大局……」


 


聽著四圍窸窸窣窣聲議論,我知道,今日之後,流言便再也掩不住了。


 


既然周府有心隱瞞,那我偏要讓它曬在露天之下。


 


「周大小姐宮中喧哗,是將皇宮當作了市井麼?」


 


是寧祁。


 


這種英雄救美的場面,他倒是每次都及時。


 


「果真是鄉野長大,粗鄙無禮。」


 


面上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前世裡他每每見我時一模一樣。


 


此言一出,四圍瞧戲目光從周玉婉挪到了我身上。


 


以他對周玉婉的維護,

隻怕又要尋由頭折辱我。


 


我先一步下拜,恭恭敬敬地行禮:


 


「平王殿下容稟,正因臣女曾流落鄉野,才深知民間疾苦,若非鄉野田夫種的稻米,市井婦人織的錦緞,又何來京中貴人的倉廪豐實和遍身綺羅?」


 


「巧言令色!」他冷哼。


 


我姿態依舊謙遜:「所謂禮儀教養,是行之在外,還是歸正於心?


 


「倘若知曉詩書禮儀,卻無憐憫眾生之心,反對鄉野百姓高高在上加以嘲弄,又算何種禮儀教養?」


 


此處不僅有女眷,水榭外頭的亭子裡更有新科進士與言官們談詩論道,其中多的是日日上諫憂國憂民的讀書人。


 


我這番言論,不難引起那些個清傲言官的共鳴。


 


寧祁若再對我發難,便是惱羞成怒,行事無狀了。


 


末了,他壓著怒意吩咐僕從:「走!


 


周玉婉也隨著他離開。


 


輪椅推過我身側時,我聽見他陰沉的聲音:「再讓本王看到你欺辱婉婉,本王絕不會放過你。」


 


我內心白眼翻上了天。


 


前世真是瞎了眼,怎麼會想著和這種人好好過日子的。


 


10.


 


筵席將開始,去往前殿的路上,有人拍了我的肩膀。


 


我抬頭,是寧元嘉。


 


「殿下有何事?」


 


少年頂著陽光,飛揚跳脫:「帶你去看場好戲。」


 


我跟著他爬上樹,底下幽會的兩人一覽無遺。


 


是周玉婉和安王。


 


「這個冒牌貨忙得很,進宮一趟,向我六皇叔訴完苦,又來向五皇叔獻殷勤。


 


「不過,她確實比你更適合當周家的女兒。


 


「為何?」


 


「見風使舵,

厚顏無恥。」


 


我不由失笑,看來這個朝臣口中不堪大任的皇長孫,並非全然不聞朝中事啊。


 


回府之後的日子,每每夢魘中驚醒,我都懷疑自己是否在人間。


 


我從煉獄而來,要的就是那些負我之人嘗我所苦。


 


可有許多事,我還未著手開始做,便被突如其來的變數打亂了。


 


就在賞花宴結束的半月後,宮中來了一道旨意。


 


賜周氏嫡長女靜姀為平王妃。


 


我跪在庭院裡,聽著內監尖細的聲音,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前世的聖旨來得沒有這樣快,上頭也並不是我的名字。


 


這一世,我本已有籌謀,決不會再替嫁。


 


可上蒼為何與我開玩笑,兜兜轉轉,好似逃不開這宿命一般。


 


11.


 


聖旨下來的兩個月後,

皇家秋狩。


 


皇室宗親,百官家眷皆在此列。


 


往年狩獵皆以安王得頭籌,而今年,某個自信滿滿的熊孩子拍著胸脯與我保證,今年取勝的定然是他。


 


「你暗器用得那麼好,到時可別掉隊!」寧元嘉自隨從手裡接過韁繩遞於我。


 


他今日一身勁裝,紅衣黑甲,意氣風發。


 


「既接了殿下的愛馬,怎好令殿下失望?」


 


「好!」他一手拍在我肩上,「那就兩個時辰後,圍欄處見!」


 


言罷,他策馬而去,留下一陣爽朗的笑聲。


 


我隨即上馬,往西南方向而去。


 


隻是不出五裡地,馬兒忽然狂躁起來,瘋了一樣往回奔。


 


韁繩勒得我掌心出血也喚不住它,一路顛簸中,我忽然意識到,這馬應是被人動了手腳了。


 


這本是寧元嘉的坐騎,

那麼下手之人,原本的目標是他麼?


 


我大聲呼救,四下竟無一個護衛。


 


最後,一陣天旋地轉,我被摔下了崖。


 


再醒來時,我發現自己躺在一處水潭邊。


 


隔著一丈遠的地方坐著一人,是寧祈。


 


他怎會在此?


 


四目相對,他眼中滿是不屑與厭惡。


 


「就這麼迫不及待地想嫁給本王?連秋狩都跟著?」


 


我扶額,從前怎麼沒發現此人如此厚顏無恥。


 


堪堪站定後,我忍著身上的疼痛,譏诮道:「腿瘸不可怕,怕的是眼睛也瘸了。」


 


「你說什麼?」


 


我壓著傷口,繼續嘲諷:「不隻眼瘸,心也是瘸的。」


 


「你敢罵本王?」他指著我,神色怒極。


 


「王爺這是又想掌嘴?可惜啊,

此地隻有你我二人,」我冷笑,「當然,王爺若是想把搜山的暗衛引來,大可以繼續吵嚷!」


 


他今日怕也是中了暗算才會跌落在此,而布局之人這一番算計所謀,便是寧祈與寧元嘉的兩人的性命。


 


他眼神一凜:「你怎會知道?」


 


我翻了個白眼,不再看他。


 


總算清靜了半晌後,我聽到那廂輕咳了一聲:


 


「先去紅葉寺……還有宮宴之事,並非本王存心為難。你流落在外不是婉婉的錯,可自你回府後處處欺辱於她,本王自然要護她周全。」


 


我悠悠地走到他面前,抬手,重重落下:「啪!」


 


他的面上多了一道掌印。


 


「你看清楚了,這才叫欺辱!」


 


這一巴掌,上輩子就想給你了。


 


他驚怒地瞪著我:「你敢打本王?


 


「打你識人不清,忘恩負義,將虛情視作珍寶,將真心棄如敝履,活該被人當作退而求其次的消遣!」


 


這話是對他說的,卻是在祭奠上一世的自己。


 


曾經錯付的真心,再想起,終究是意難平。


 


他咬牙切齒:「周靜姀,你就不怕本王出去之後S了你!」


 


「王爺先有命離開再說吧!」


 


我微眯起雙眼,袖中的手握緊了暗器。


 


此刻動手,我隻怕不能將自己擇出去。


 


下一瞬,我疾速抽出暗器,朝寧祈的方向擲出去。


 


飛鏢自耳畔掠過,直直地入了他身後的叢林,隨即便聽得那叢林裡一聲痛呼,有人應聲倒地。


 


安王府的暗衛,來得倒是快。


 


12.


 


林中蹿出來兩人,加上剛剛中鏢的那一個,

尋到此處的一共三人。


 


人自然是衝著寧祈來的,可我已誤入局中,他們斷不可能讓我活著離開。


 


我隻會些暗器和拳腳,眼下還負著傷,對上他們,並無勝算。


 


但,暗衛的身上,應是有些東西可以用的。


 


我用最後一枚飛鏢向其中一人擲去,那人一個凌空避過,我乘機拔出寧祈的佩劍,砍向那人的腰間。


 


一個火折子落下來,我即刻伸手去接住。


 


電光火石之間,一聲乍響,煙火升空。


 


這是撤退的信號。


 


其餘各處的暗衛見了這煙火便不會再逗留,而現下正在尋找寧祈的金吾衛,定會來此處查探。


 


那兩人見狀,不再纏鬥,飛身隱入了灌木裡。


 


安王府的暗衛會隨身攜帶信號彈,這還是上輩子與寧祈成婚後,同他一起躲避追S的時候知道的。


 


片刻後,滿山的人聲與馬蹄聲接踵而至。


 


「姀姐姐......」


 


恍惚中,我好像聽到了寧元嘉的聲音。


 


我想朝那金吾衛的隊列走去,卻牽動了方才打鬥間扭傷的腳踝,身子不穩,將要跌坐下去。


 


下一刻,腰間被人一攬,落入了一個堅實的臂彎裡。


 


抬頭,見萬千火把照亮了半邊天,也照得眼前的少年郎劍眉星目,英氣逼人。


 


「姀姐姐,我總算找到你了。」


 


寧元嘉一路上牽著馬,將我送回營帳。


 


後又請來了太醫,安排了宮人為我上藥,好一番折騰之後,已經是亥時了。


 


一整日滴水未進,此刻隻覺腹中空空。


 


我躺在帳子裡,想著白日裡的種種,隻覺疲憊不堪。


 


帳幕突然被掀起一角,

撲鼻而來的香味,還有少年明朗而真摯的笑容:「就知道你餓了,這是我今日獵的!」


 


他走進來坐下,將兩個荷葉包打開。


 


是烤兔子,還有胡餅!


 


「我早與你說過,今年的頭籌定然是我!」他得意地取下一隻兔腿遞給我。


 


我接過兔腿,咬了一口,滿嘴的肉香:「看來殿下今日是收獲頗豐啊。」


 


「那當然了!我還獵了一頭鹿送給了皇祖父,還有豹子,狐狸......」他忽而又想起了什麼,眨了眨眼,神秘道,「回京那日記得等我,我有禮物送給你。」


 


我笑得歡喜:「好!」


 


三日後,我如約收到了一張赤狐皮。


 


通體的烈焰火紅,沒有一絲雜毛。


 


我戴上它的時候,周玉婉的眼睛快要滴血了。


 


「姐姐當真是好福氣,

先有陛下賜婚與平王,後有皇長孫重禮相贈。


 


「妹妹可是聽說,那夜姐姐跌落懸崖,是皇長孫親自送姐姐回來的。」


 


此處是休憩的營地,四下裡人來人往,她這番意有所指的話,正好能落入許多官眷和宮人的耳中。


 


我撫摸著皮毛,悠悠道:「自然是比不得妹妹,這麼多年遊刃在安王與平王之間,送完糕點送香囊,當真辛苦。」


 


「你......」她氣急,正要開口怒罵,卻在朝前頭看了一眼後,聲音軟了下去,還帶上了哭腔,「姐姐你怎麼能這樣說我,祈哥哥自小有腿疾,被人欺負,我隻是關心他而已。」


 


「我知你介意祈哥哥的身體不願嫁他,可你也不該這樣汙我清白.......」說到最後,她掏出帕子,開始抹眼淚。


 


我眼皮都懶得抬,就知道是寧祈來了。


 


「咯咯長咯咯短,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下蛋呢!」


 


我不再去看後頭的兩人,揚長而去,末了,留下一句:


 


「平王殿下若是屬意妹妹,還請早做決斷,莫要誤人誤己。」


 


自那日打了他一巴掌之後,我便不再怕他發難。


 


堂堂親王丟不起這個人,況且數千金吾衛所見,是我在崖底擊退了賊人救了他。


 


他若恩將仇報,便是陛下面前也是有的分辨的。


 


可也隻有我自己知道,那日,我是對他動了S心的。


 


13.


 


回京的一路上,街頭巷尾童謠不斷。


 


真假周氏女,或將效武後。


 


而近來京都的梨園茶樓裡,也都在傳唱著一出戲。


 


這戲文前頭說的是兩個抱錯的女兒認祖歸宗,闔家團圓;而後頭,是兩姊妹先後嫁入皇室,後宮幹政,

臨朝稱制。


 


言者無意,聽者有心。


 


戲文是杜撰,卻足以在當今陛下心中留下一根刺。


 


半月之後,欽天監卦象示,周氏嫡女與與平王卯酉相衝,不宜為妃。


 


我聽到消息的時候,悄然舒了一口氣。


 


如此一來,非但眼下困局能解,往後,周家的女兒想嫁入皇家的路,怕也是徹底絕了。


 


此番結果,不枉費我離京之前的部署。


 


殷麗娘握著我的手:「你這步棋還是太過冒險,你就不怕陛下為了永絕後患,S了你嗎?」


 


我搖頭:「多疑是帝王通病,但當今陛下性情優柔,不喜S伐。況且,為了朝堂制衡,民心安定,也必不會興起這捕風捉影的S戮之風。」


 


前世為了寧祈,我時常入宮走動,結交後妃,打點御前宮人,對這位陛下的秉性,尚算了解。


 


故而,我才敢賭這一遭。


 


戲自然是我寫的,但其能在滿京都的梨園裡盛行,也多虧了殷麗娘譜的曲,還有她昔日的姊妹們傳唱。


 


「隻是可惜了周二小姐,皇後夢碎。」殷麗娘沏著香片,眉眼彎彎,掩不住的幸災樂禍。


 


我舉杯一飲而盡:「還有我的好母親,這會兒怕是要氣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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