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母親眼裡閃著驚懼：「你瘋了！」
他是瘋了。
每天都陷在無以言說的懊惱和悔恨中。
晚上睡不著，瞪著一雙眼直到天亮。
白天渾渾噩噩，無時無刻不在想著慕檸。
想她唇邊淡淡的笑容，想她頭發好聞的氣味。
想她微微側頭冥思的模樣，想她窩在沙發裡，靜靜陪他看電影的時光。
現在，家裡空得像座墳墓。
他時常像個幽魂般，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
那個他辛辛苦苦，費盡心思，甚至不惜搭上半條命追來的女孩……
不要他了。
母親含淚求他：
「阿戰，
你爸和你哥狠心拋下了我，媽隻有你了，你千萬不能做傻事。
「你如果想要慕檸原諒你，就真心改過，認真生活，想盡一切辦法把她追回來！她是個心軟的人，隻要你不放棄，就會有機會。」
他頓時醍醐灌頂。
是啊，他可以向她懺悔，哀求，甚至下跪，無論什麼，把她追回來啊！
他開始打起精神，認真生活。
強勢回歸公司，一點點接手慕檸留下的心血。
越深入熟悉工作，他越深切體會到了慕檸這幾年的艱難和不易。
虎狼環伺，無人協助，她那麼柔柔弱弱的一個人，是怎麼在這麼激烈詭譎的環境中，將公司維持下來的啊？
而在她孤軍奮戰的時候，他又在做什麼呢？
一想到這裡，他就恨不能狠狠扇自己一掌。
公司 00 後的小秘書不知道詳情，
以為兩人簡單吵架，大大咧咧地教他：
「霍總，你這叫追妻火葬場。一般這種情況，你應該展現無比懊悔的一面，比如每天去她樓下站著，唔，最好是下雨天，這樣更有效果。還有兌現你以前答應過沒做到的事，或者直接下跪乞求原諒！不過，這是很嚴重的情況了，霍總這種身份應該不願意……」
他願意啊。
如果能讓慕檸回頭，他下跪一百次都願意！
可是，他根本找不到她。
追妻，至少要有妻可追。
他卻連她的影子都摸不著。
霍戰曾經去找過慕檸的父親。
震驚地發現，嶽父早在一年前就退出了商場，變賣所有企業出國養老了。
他猛然想起那天，慕檸提出要讓李清歌離開時，他以為她擔心自己康復，
重新掌管公司後，會影響嶽父的企業利益，還故作大方地向她保證。
她當時立刻不說話了，他還以為那是心虛。
真是愚蠢又可笑啊！
17
這三個月，霍戰揣著內心深切的希望，認真上班，努力生活。
等慕檸回心轉意，等她回家。
那天，他在哥哥的遺物中，發現了一張照片。
霍峰比他大三歲，與他從小熱衷投資和賺錢不同。
霍峰從小是個鋼琴天才。
十八歲，他就斬獲了國內大大小小的獎項，家裡擺滿了他各種賽事的照片和獎杯。
那張照片裡，霍峰穿著幹淨的白襯衫，正在和一個長發女生四手聯彈。
兩人氣質相似，都有著溫潤的眉眼，恬靜的笑容，以及一樣微微發紅的耳廓。
那個女生，
霍戰一眼認出，是慕檸。
慕檸……怎麼會和哥哥在一起？
他認識慕檸的時候，哥哥已經去世一年了。
他更不知道，慕檸會彈鋼琴。
從二十歲認識她，追求五年，婚後三年。
她一次也沒在他面前彈過。
在巨大的震驚和隱約的預感中，他找到母親。
母親愣愣看著照片許久，終於說出一個埋藏心底的秘密。
「慕檸，曾是你哥哥的女朋友。
「他們在一次鋼琴比賽中相識，偷偷談起了戀愛。那時，我和你爸想培養你哥走職業鋼琴家的道路，堅決反對他們的事。
「我甚至親自去找過慕檸，警告她不要妄想。
「你哥知道後，那麼乖巧又聽話的孩子，竟然第一次對我發了脾氣。
「車禍那天，司機來接你爸去隔壁市出差，我和你哥又大吵一架，他傷心地衝到外面，上了你爸的車……」
霍戰如雕塑般怔愣了許久，呆呆問道：
「為什麼，沒告訴我？」
母親抹了抹眼淚：「你那時，剛剛從他們去世的打擊中走出來，我不想你又遭受影響。你開始追慕檸後，我不得已又去找了她，她答應我保守這個秘密。
「所以，慕檸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誰，所以，才一直躲我是嗎？」
「……」
霍戰木然地笑了：「難怪，躲了我五年。」
母親嘆了一聲。
「你為救她傷了腿後，我終於知道，很多事情根本阻止不了，慕檸也是真心感動了，答應了你的求婚。」
18
霍戰將自己關在房間裡，
不吃不喝兩天。
第三天晚上，給慕檸的助理發了條微信：
【我同意離婚。】
放下手機，整個人如脫力般倒下。
民政局籤字那天，他終於再一次見到了慕檸。
從她的車映入眼簾那刻起，他的手就抑制不住地顫抖。
時值初秋，慕檸穿著一件藏藍色的風衣，腰間隨意扎著蝴蝶結，襯得她體態窈窕，皮膚白皙。
顯然，這幾個月她過得很好。
長發披肩，臉色紅潤，眼眸清澈得像大雨過後的純淨天空。
他朝她走去。
忐忑又緊張。
慕檸眸光淡淡，神情平靜又疏離。
望著眼前朝思暮想的臉，他的心一抖，聽見自己在說：
「原來，你會彈鋼琴。」
慕檸微微挑眉，
似乎有些意外他突然冒出這麼句話，點了點頭。
「嗯，以前學過幾年。」
他咬了咬牙，終於問出這些天一直縈繞在心裡的問題，也是他答應離婚，想當面問她的問題。
「慕檸，你……愛過我嗎？」
慕檸的睫毛輕輕眨了一下，眸光驟然深邃。
霍戰的心高高提起，指甲牢牢抵入掌心。
她紅唇微啟：
「我——」
19
很多年後，霍戰總是會回想那個時刻。
無數次午夜夢回，無數次分析推演。
慕檸沒說完的話，到底是什麼？
愛過？還是沒愛過？
……
那天她正要說出口，
被突然出現的李清歌打斷了。
李清歌喊著「阿戰」，神情悲愴地走到他們面前。
輕捂著肚子，說出那句毀了一切的話：
「阿戰，我懷孕了。
「是你的孩子，我隻和你在一起過。」
霍戰的第一反應，是看向慕檸。
她的表情，瞬間冷了下去，原本淡然的眸子裡，多了嫌惡和嘲諷。
他像掉進了一個無底深淵，深刻地感知，生命裡某些東西，永遠一去不復返……
那天，他厚顏無恥地反悔了。
他急切切地告訴慕檸，說他不想離婚，隻是為了逼她出現，求她再給一次機會。
慕檸緩緩往後退了一步，看了看李清歌，又看了看他，溫和地說：
「霍戰，恭喜你，要做爸爸了。
「你曾經取的那幾個名字，
正好用得上。
「既然你不願意籤字，我隻好走訴訟流程了。」
那天，因為李清歌的突然出現，他隻和慕檸短短相處了兩分鍾。
他沒想到，那個沒有說出口的答案，成了他後半輩子的心魔。
更沒想到，那是他見到慕檸的最後一面。
……
慕檸根據離婚新規，直接申請了線上離婚訴訟。
證據充分，態度堅決，財產分割合理。
他全程沒有說太多的話，隻痴痴地看著屏幕上她生動的臉。
法院直接判離，連冷靜期都免了。
離婚後，他的精神一落千丈。
公司也不管了，時常把自己關在那棟他和慕檸生活了三年的房子裡，長久地不出來。
母親來找他，說堂哥傅川發起了臨時股東會，
罷免了他的董事長身份。
他毫無起伏，根本不在意。
李清歌來找過他，他一次都沒見，甚至聘請了保鏢，專門為了隔離她。
他現在聽到她的聲音，想到她的臉，身體就會莫名冒出紅疹子。
這種生理性厭惡，讓他連報復都懶得報復。
他唯一心心念念的，就是想盡各種辦法，想再見見慕檸。
可是慕檸表面溫婉，真正做起事來，心思和手段，自有一股子狠勁。
她不想讓他見，就根本見不到。
他無比地思念她。
那天半夜，他發瘋似的開車在高架上飛馳。
打電話給慕檸助理，讓她轉告慕檸，如果不答應見面，他就立刻撞車。
助理驚慌地喊了起來，說慕總已經出國了，她也聯系不上。
……
霍戰絕望地將車撞向橋墩。
20
霍戰撿回一條命，但下半身癱瘓。
這次比上次更嚴重,腰部以下，完全沒知覺。
病房裡,母親跪在地上求他。
「你不為自己活著,也要為我活下去！」
「你如果想S，幹脆拉上我一起！」
霍戰看著自己的母親,慢慢地說：
「我不會S，以後也不會。」
母親找到了李清歌。
自己的兒子不可能再有後代，唯一的血脈不能不要。
霍戰什麼都不管了,唯一的要求,就是堅決不讓李清歌和那個孩子，出現在他面前。
李清歌的肚子已經很大了，終於揚眉吐氣,過上了曾經夢想的生活。
兩個月後,李清歌生下了一個超雄綜合徵的男孩。
霍戰看都沒去看一眼。
半年後,李清歌回娘家,面對哥哥再一次想對她動手時,忽然不想忍了,將一把水果刀捅進了哥哥的肚子。
原本，可以算是正當防衛。
還好項目順利拿下。
「（他」李清歌以故意傷害的罪名入獄,被判十三年。
四年後,母親去世，孩子終究是送到了他身邊。
他對這個性格極易暴怒的孩子很冷漠,屋子裡時常傳來孩子狂亂喊叫和亂砸東西的聲音。
無所謂，他有錢，請人看管就是了。
盡責任而已。
那天,他坐在輪椅上，看見電視裡突然出現了一張熟悉的臉。
一場規格很高的音樂會。
舞臺中央，慕檸穿著藍色的晚禮服,優雅又嫻熟地彈著鋼琴。
那是他時隔五年,第一次看見她。
也是第一次看見她彈琴的模樣。
音樂如潺潺流水,彈琴的人，美得攝人心魄。
他極力睜大著眼睛，生怕錯過一秒。
演奏結束，她微笑著起身致謝。
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牽著個奶白的小女孩,上臺給她獻花。
在觀眾的掌聲和起哄聲中,男人笑吟吟與她並肩坐下，兩人四手聯彈。
美妙的音樂，如天籟之音緩緩流淌。
「砰——」
驀地，他的頭部遭受猛烈一擊。
溫熱的液體順著額頭流了下來。
倒地時,他看見驚慌失措衝過來的佣人們,和高高舉著一塊泰山石的孩子。
彌留之際，他模糊地回憶起。
那塊泰山石，是多年前在那次讓他悔恨終生的旅遊中,
他買下，送給李清歌的定情之石。
真可笑啊！
他這麼想著，緩緩閉上了眼睛。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