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哦哦,來了。」
一下午的課很快結束,同學們又擠眉弄眼地吆喝著去吃飯,非常自然的就沒有叫盛方淮和我。
某個盛方淮的室友經過我身邊的時候,還說了句:「美好周五與燭光晚餐更配哦。」
盛方淮甩過去一個涼涼的眼神。
「那個,你室友挺喜歡開玩笑的啊。」
看著盛方淮面無表情整理書包的側臉,我想了想還是說了出來。
「你別介意哈。」
盛方淮站起身,我還在磨磨蹭蹭的收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你介意?」
「我?」我擺了擺手,「我哪會介意這個。」
「那麼……」
他頓了頓,「燭光晚餐,你要吃嗎?」
……
我震驚得手裡的筆帽都忘了蓋上,
盛方淮也沒有急著催我。
我們就這麼保持著一站一坐的姿勢,沉默的對視著。
直到一聲「小稚」,打破了空氣中略帶曖昧的沉默。
我的視線轉向階梯教室的門口,如果黎嶽有些眼力見的話,應該能從我的眼神裡看出一種名叫S氣的東西。
顯然他沒有。
「盛方淮,我晚上不跟你吃飯了。」
我加快速度將桌面上的東西一股腦塞進背包,用五十米短跑的速度衝向黎嶽,揪住他的外套將他拖了出去。
離開前,我短暫的回頭瞥了一眼,盛方淮還站在那裡,沒有動作。
我卻突然感覺到似乎有低氣壓,繞在了他的周圍。
但我必須先解決更重要的事。
我自認跟黎嶽說的已經夠明白,躲避得也很徹底。
誰知上了大學之後,
這人簡直像狗皮膏藥一般黏住了我。
各種社交平臺上的信息先不說,光是北大他就跑了好幾回。
每次都裝模作樣地在女生宿舍樓下等上幾個小時,我不見他,就託人給我拿上來各種東西,成功地在某些同學眼裡塑造了我「陳世美」的形象。
這些我都沒告訴盛方淮。
不知道為什麼,潛意識中我好像不太想讓盛方淮知道,我和黎嶽之間還有著什麼聯系。
9
黎嶽說他訂了一家餐廳,我想著在外面拉拉扯扯的確不好看,也確實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聊聊就同意了。
他帶我去了一家粵菜館。
看著熟悉的菜色,我回想起,上一世我們之間最後一餐飯,吃的也是粵菜。
席間聊的,是離婚協議書的相關內容。
那時的黎嶽已經絲毫不再掩飾,
用盡威脅和侮辱之詞,讓我交出所謂的「證據」,他的把柄。
最終當然一拍兩散。
黎嶽掀了桌子,滾燙的豬骨湯,濺到我穿著單褲的腿上。
再然後,獨自回家的我就遭遇了那場車禍。
此刻,對面的黎嶽朝我溫柔的笑著,和當初一模一樣。
我卻想到《甄嬛傳》裡的那句——溫柔刀,刀刀割人性命。
「黎嶽,我希望從今天之後,我們就是陌生人。」
黎嶽嘴角的笑意僵住,「小稚……」
「或許在你看來,我對你的態度轉變得很快、很奇怪,你搞不懂。
「我不想說什麼理由,或者說根本就沒有理由。
「我不喜歡你,現在,未來都不會喜歡。
「我希望我們能消失在彼此的世界裡。
「我希望你別再糾纏,你懂的,那很掉價。」
黎嶽的臉色難看起來。
「你是喜歡上了盛方淮嗎?」
「我喜歡誰,都不關你的事。」
那餐飯我們吃得很沉默,結束之後,黎嶽非要將我送到宿舍門口。
「你今天說的我明白了,」他不知看了眼什麼方向,突然冒出一句:「最後擁抱一下吧。」
然後就突然抱了上來。
我大概愣了三秒鍾,屈膝,上提。
下一秒,就聽到黎嶽的一聲哀嚎。
10
黎嶽的事情了結後,我感覺到盛方淮對我的態度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他似乎開始躲我。
法律的選修課我成了形單影隻的那個人,也是這個時候我才知道,盛方淮其實是不用來上這個課的。
原本會一起約著吃飯或者遠足的周末,也被他要去參加各種社團活動和比賽等大大小小的事務的理由推辭。
等我意識到的時候,我幾乎已經一整個月沒有見到過盛方淮了。
某次在食堂遇到盛方淮那個調侃「燭光晚餐」的室友,看我的眼神也不像當初。
他端著餐盤似乎猶豫了片刻,還是坐到了我的對面。
「寧同學,」他將腦袋往桌子中間湊了湊,「你是和我們小淮淮分手了嗎?」
我機械地扯了扯嘴角,「何以見得啊?」
「就你倆吃燭光晚餐那晚,肯定發生了啥吧?小淮淮回寢室的時候,臉黑得跟鍋底似的,我大氣兒都不敢喘!」
燭光晚餐……
「燭光晚餐,你吃嗎?」
我腦袋裡突然浮現出盛方淮問我這句話時的眼神。
以及,後來我拒絕了和他一起吃飯,拖著黎嶽離開的時候,盛方淮那看上去似乎有些孤獨的身影。
再後來……
宿舍樓下,黎嶽突然抱上來之前,看往的那個方向。
似乎有什麼東西,即將要噴薄而出。
我掏出手機給盛方淮打電話,半天的忙音無人接聽。
「小淮淮比賽去了,現在應該在隔壁城市集訓。」
盛方淮的室友朝我挑挑眉,「等他回來好好聊聊,賭什麼氣嘛,你倆賭氣傷害的是我們!」
這一等就是大半個月。
盛方淮回校的前一天,我的導師負責的遊學項目提前啟動。
帶著還沒釐清的爛賬,我坐上了去往尼泊爾的飛機。
我們去的地方是一處安靜優美的村落,
位置較為偏僻。
住進民宿的那一刻,我突然感到有些心神不寧。
我深知,這種心神不寧的源頭是一種微妙的重疊。
上一世,當時也是在這個時候,我出國遊學,遭遇了一場地震。
震級不算太強,沒有造成很大的傷亡和損失,卻著實讓人驚嚇不已。
慌亂的轉移中,是黎嶽,在電話那頭陪了我整整一夜。
溫柔、體貼的撫平我那顆動蕩不已的心。
天亮的時候,黎嶽對我說。
「小稚,等大學一畢業,我們就結婚吧。」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刻,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正穿越雲層灑在我身上。
「你這是在跟我求婚嗎?」
「是,」黎嶽的語氣很堅定,「嫁給我吧,小稚。」
現在回想起這件事,
想著那個令我無限感動的時刻,他或許手上正摟著另一個姑娘美好的身體。
多麼令人作嘔。
11
遊學進行到第三天晚上,地震真的來了。
在這個地震頻發的國家,對於一些級數不高的地震,當地人已經習以為常。
待一切漸漸平息之後,傳來消息,這次地震破壞了附近基站的相關設施,造成通信中斷,恢復的時間待定。
既來之,則安之。
遊學項目無法開展,我們幹脆投入到了一些力所能及的救災行動中。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在我帶領村子裡的小朋友玩耍的時候,突然聽到了有人從我身後的方向,用中文叫了我的名字。
聲音熟悉又陌生。
我轉過身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就被一個力度很大的擁抱,撞得往後退了兩步。
是盛方淮。
「終於找到你了。」
低沉又沙啞的男聲,就在我的耳側。
從國內到尼泊爾,又到這個偏僻的地方,我無法想象他找了多久才找到這個地方來。
在他溫熱又真實的懷抱裡,我突然想起——
那一年的那場地震,在我轉移到安全地帶的第二天,我遇到了憔悴不堪的盛方淮。
他說,碰巧來到尼泊爾旅行,遇到地震。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我。
那個時候被我忽視的是,他僅僅隻帶了一個隨身的背包,所謂旅行應有的行李,一概沒有。
難道那個時候的場景,於此時此刻,其實是一樣的嗎?
難道……我面前的這個人,在我不知道的時間裡……
一直是這樣的嗎?
半個月後,我們回到了國內。
緊接著,就迎來了考試周,和各種大大小小的考核。
我沉得住氣,我發現盛方淮比我更沉得住氣。
我瞥了眼桌子對面整聚精會神,在紙上寫寫畫畫的盛方淮,憤憤的冷哼一聲,看向了窗外。
圖書館外面有一片特別大的草坪,空氣中細聞能聞到獨屬於青草的芳香。
這一幕突然像極了高三衝刺時,無數個強迫盛方淮在圖書館給我補習的場景。
手機突然響了兩聲,幾條信息來自一個許久未見的號碼。
【小稚,我好想你。】
【我做不到從你的世界消失。】
【小稚,無論我做錯了什麼,我對你的喜歡從來沒有改變過。】
【小稚,給我一個機會。】
……
據同在 R 大的錢晶說,
黎嶽和當初隔壁班的班花談起了戀愛,兩個人從高中起就已經互相喜歡了,現在終於互相表明了心跡,還搞了個盛大的告白儀式。
隻是最近似乎在吵架。
翻開微信,從年級大群裡找到班花,添加,發送聊天截圖,刪除好友。
黎嶽,煩我的代價就是這樣。
「盛方淮。」
將手機扔到一邊,我往桌子的中間湊過去,將手指朝他勾了勾。
「明天我生日,我們去外面吃飯吧。」
「你生日?」盛方淮的眼神裡閃過了一絲疑惑,「我記得好像不是……」
「我說是就是。」
「行吧,」他輕笑,「你想吃什麼?」
「吃……燭光晚餐?」
在我刻意的挑眉裡,
我好像看到有紅暈飄上了他的耳朵。
12
燭光晚餐最終還是沒能兌現。
即便重活一次,那個在無數個夜晚佔據我夢境的噩夢,還是沒有放過我。
超速行駛的車輛,即將撞擊到我身體的那一刻,我感到另外一股強大的力量將我推了出去。
我甚至不敢轉身去看那股力量來自何處。
骨骼的斷裂,噴濺的血液,圍觀的人群……
事故的中心換成了另一個人。
我撕心裂肺的哭泣著,胸口仿佛被鋒利的尖刀貫穿一般。
如果重活一次的代價,是用盛方淮的性命換我的生還,我寧願我已經S在上一世那個漆黑的雨夜。
13
「你終於醒了!」
耳側傳來熟悉的聲音,
帶著濃重的哭腔,「寧寧,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了嗎?我以為你……」
我努力的試圖撐起沉重的眼皮,去辨認此刻耳邊環繞的聲音來自於誰。
直到我看到了錢晶的臉。
棕褐色的長卷發,哭花了的妝,大學時期我們一起去打的耳洞。
是十年後的錢晶。
我……回來了?
14
我努力讓自己相信,我做了一場漫長又真實的夢。
ICU 的一個月,所有人都以為我已經無法活下來,即便活下來,也會長期處於昏迷狀態。
而我就這麼突然的醒了。
主治醫師說,這是個奇跡。
錢晶說,是命不該絕。
是啊,命不該絕。
在那個漫長的夢的最後,
我站在生S邊緣,有人救我回到現實。
那麼,該算的賬,也該好好算一算了。
我不僅要和黎嶽離婚,我還要他受到法律的懲罰。
15
那是個溫暖的冬日午後。
陽光透過病房的窗戶灑進來,能清晰地看到空氣裡飄散著的灰塵。
如今卻……
「作(」錢晶剛才給我發了信息,她已經接到了人,快進電梯裡了。
幾分鍾後。
伴隨著腳步聲,病房的門被打開。
先進來的是錢晶,她臉上帶著一種既感動,又驚喜的笑意。
「寧寧,你看誰來了。」
錢晶讓開半個身位,一身黑色西裝的年輕男人踩著一地的陽光走近。
我愣住了。
男人走到我床邊幾步遠的位置,
微微偏頭,眼神裡似乎閃動著星星點點的亮光。
他的唇角勾起一個淺淡的弧度,揚起一個溫柔到極致的笑意。
「你好,我是你的代理律師——
「盛方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