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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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美人的一生就此戛然而止。


 


她注定長在冷宮的地窖裡,成為後人嘆息中的又一個妃子。


17


 


蕭淑妃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了。


 


她深居簡出,再也不見人,也不像從前那樣縱馬。


 


而鄭皇後,也與皇帝漸漸疏遠了起來。


 


後妃們對皇帝的隔閡,皇帝並不在意。


 


他如今找到了新鮮玩意。


 


那些高深玄妙的佛經、道經以及道士們給他的延年益壽丹,都令他驚奇不已。


 


他開始信奉道教,開設壇場。


 


為供養貪婪的道士,國庫裡的銀錢源源不斷地流了出去。


 


朝廷頒發的稅制一改再改,每年除了夏秋兩季的賦役,還橫添了不少釐金。


 


小民們苦苦呻吟,而坐在神壇上的道士卻笑眯眯地,手一伸——要錢。


 


承元年間本就不是太平的年成。


 


除卻河北地動,南方也接連大雨,北方卻旱得顆粒無收。


 


蝗蟲過境,山匪作亂,官府卻無動於衷。


 


地方上的暴動漸漸明顯,安坐在富貴雲端的貴人卻無所察覺。


 


我立在宮中,聽聞蜀地飄起造反的旗幟,眼淚一滴滴地落下來。


 


從幾十年前起,我們蜀地夜夜點著燈,都是母親在囑咐臨行的孩子。


 


我們的兒郎背著竹刀、木刀,走在窄窄的蜀道上,如江河入海般匯入各方勢力。


 


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


 


蜀人甚少出將帥,卻總是出英雄。


 


也許是消息也傳進了未央宮。


 


那一日夜裡,長年封閉的未央宮終於打開了門。


 


鄭皇後從裡面走了出來,眼睛亮亮地看向我。


 


「嬤嬤,你聽說了嗎?


 


「你聽說了蜀地的事情麼?」


 


「嗯。」


 


她笑了起來,臉上終於有了十六歲那年的天真。


 


「嬤嬤,我要造反。」


 


18


 


「我並不是在痴人說夢,也並非是意氣用事。


 


「陛下他已不是當年的陛下了,而我也不是當年的鄭氏了。


 


「近來他已有意讓旦兒與昕兒爭奪皇位,聽他的意思,是讓旦兒作刀,昕兒作太子。


 


「可手心手背都是肉啊,他們都是我肚子裡生出來的孩子,我怎麼能親近一個,而讓另一個白受磋磨!


 


「嬤嬤,我要反!我要反!我受夠了李修乾的反復無常,我要我的兒子取代他,我要自己坐在臨朝的位置上,讓蜀地的人們不再受苦!」


 


夜晚無星,可鄭皇後的眼睛卻亮得如星般。


 


我久久地注視著她,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十六歲時的朝氣蓬勃。


 


我的眼睛裡都是淚,卻還要點頭。


 


「孩子,去做你想做的吧。」


 


這是皇帝給我的旨意。


 


——無論鄭氏想做什麼,都讓她放手去做。


 


後來鄭皇後便反了。


 


可惜這早就是皇帝預料中的事,於是不到一隊御林軍,便將叛軍輕輕松松拿下。


 


她被褫奪了皇後位置,孩子們也廢為庶人。


 


皇帝卻仍然說:「無趣。」


 


他轉動碧玉扳指,臉上仍然是那種淡淡的倦意。


 


從那天起,皇帝不再上朝,專心在後宮煉丹,朝事由秉筆太監把控。


 


而我坐在深宮中,將皇帝幼時穿的小衣一件件展開看。


 


我在想。


 


皇帝是我的孩子。


 


可鄭皇後的孩子也是鄭皇後的孩子。


 


將軍麾下被斬S的、被駿馬踐踏成泥的小兵,都是我們蜀地的孩子啊。


 


從戰爭打響的那天起,蜀地的家家戶戶再也沒有熄過燈。


 


母親們坐在床頭,眼淚和蠟燭的淚一齊落下,浸潤一輪又一輪的月色。


 


她們親手將孩子送上了戰場。


 


後來,兒郎沒了,夫郎上。


 


夫郎沒了,妻子母親上。


 


蜀地流血三千裡,俱是鄉裡亡魂。


 


家家戶戶佩白幡,喪音傳了十裡,卻再也找不到能哭嚎的人。


 


這麼多年,我為了在宮裡活下來,做了許許多多的錯事。


 


閉目塞聽,不加勸阻,縱容出了皇帝如今的放誕。


 


難道,我真的要繼續這麼錯下去麼?


 


19


 


奶嬤奶嬤,便是要在母親不在時,代行母親的職責。


 


縱然孩子是天子,也終要勸說的。


 


我想到未央殿裡被廢的鄭皇後,想到臨泉宮裡聾了一隻耳朵的蕭淑妃,想到冷宮地窖裡的儀美人。


 


她們本是花一樣明媚的姑娘,卻在深宮被蹉跎到S。


 


而唯一的劊子手,是皇帝。


 


我終於心一橫,去見了皇帝。


 


皇帝卻宛若病入膏肓了般,隻知吸食丹藥,誰也不見。


 


我和來勸諫的中書令面面相覷,最後,都是掀袍跪下。


 


中書令七十歲的年紀,和我大差不差。


 


人到七十古來稀,能遇見同樣志向的人,真是不容易。


 


可惜我們跪了三天,都沒換來皇帝的一絲垂憐。


 


最後我們隻好揉著跪得腫硬的膝蓋慢慢往回走。


 


路上,我問他:「大人,您預計怎麼辦?」


 


花白胡子的中書令愣了一下:「能怎麼辦?他是君我是臣,君王若不聽勸諫,做臣子的天天來跪便是。」


 


是啊。


 


天底下隻有一個君主,因此文官集團世代拱衛,隻要他回心轉意便好。


 


他是天下至尊、皇室遺孤,無數人心尖尖上捧著的,錦衣衛同東廠九衙五都護著,什麼風刀霜劍都壓不到他頭上。


 


太妃憐他孤弱因而溺與一番慈母心腸,先帝S前便以血鋪就了帝駕下的無上榮光。


 


天下文人奉以為君、武將拱衛京師以護。


 


自小他要什麼便有什麼,夏日的炎氣近不得、冬日的冷寒凍不得。


 


他輕飄飄一句話便能引得眾人競相變臉,作他座下獨一無二的狗。


 


他姓李,天子之姓,

祖輩裡馬蹄滾煙裡拼搏出來的榮貴。


 


數百年頁翻頁般的權力傾軋,悉數加於他肩上。


 


可如今擺在案上的是一地狼藉,是覆水難收的犬蠅相爭。


 


文臣誓S捍衛他們的君主。


 


那我呢——


 


我還要像過去那樣用自己的生命去保護他麼?


 


20


 


我走進了臨泉宮。


 


那樣天真、明媚、康健的蕭淑妃,最後腳步虛浮,連站也站不住。


 


她坐在黃梨木椅子上等我。


 


見到我,雪白的雙頰揚起一點笑渦。


 


「嬤嬤,你來了。」


 


她低聲咳嗽著,打開一方匣子,遞給我。


 


「這是皇後給我的,她說你看了就懂了。」


 


我一看便知道了。


 


匣子裡是一方兵符和一塊艾兒粑。


 


我的淚滾了下來:「這是,這是蜀地的兵符……」


 


是了。


 


鄭氏造反時,用的並不是蜀地的兵。


 


兵符下壓著一封信,我展開,鄭氏的字跡娟秀。


 


「嬤嬤,元音自知舉兵無望,但為了小兒,終需奮力一試。


 


「我巴蜀之地千山萬仞,兒郎生長頗為不易,吾憐百姓恤親之難,故而不曾動用此兵。若嬤嬤有朝一日能踏出宮門,請將此信帶予郎將,他自會遣散隊伍。


 


「臨行淚落,不知所言,萬望不負所託,鄭氏元音叩謝。」


 


我的淚如雨急下,打湿了信紙。


 


21


 


從河洛而起的叛軍如同一柄利刃插入了皇朝腹地。


 


趁宮中還沒亂,蕭淑妃將我送出了宮。


 


我帶著這些年的體己,

牽著鄭氏的女兒留昭,在宮門上與蕭淑妃訣別。


 


萬萬沒想到,昔年鬥得你S我活的二人,居然也會有相互扶助的一天。


 


許是看出了我的內心,蕭淑妃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笑意。


 


「這世間沒有女人會喜歡爭鬥的。


 


「從前我與她,都是一葉障目,自以為得寵。殊不知這宮中的都是困獸,隻供陛下娛戲。」


 


她輕輕嘆了口氣:「鬥什麼呢?我的孩子沒有了,她的孩子也沒有了。」


 


說到底,她們不過都是皇權的犧牲品罷了。


 


我牽著留昭,深深地看著她。


 


這個曾經張揚、瀟灑的女子,如今行就將木,垂垂老矣。


 


這深宮宛若巨獸,吞噬了她所有的生命力。


 


我帶著鄭氏的孩子、這個宮裡唯一的公主走出了宮門。


 


最後的最後。


 


蕭淑妃抬起手來,被宮裝包裹的身軀形銷骨立。


 


她輕輕朝我揮手,雪白的面頰上淌下兩行淚。


 


「去吧,嬤嬤。」


 


她接連說了兩次。


 


而我已經淚如雨下。


 


「娘娘,保重。」


 


「嗯。」她輕輕點頭,沒有力氣說話。


 


我奔跑在深宮外,嗅到潮湿的氣味,就像是第一次聞到花香般雀躍,


 


然而回頭時,卻發現宮牆上佇立人影早已不見。


 


她像是一道蝶影,被深宮卷吸、吞噬。


 


直至再也不見。


 


再也不見。


 


22


 


從那日起。


 


名豪大俠,富室強族,飄揚雲會,萬裡相赴。


 


挾千裡席卷之勢,長歌湧入中原。


 


而我帶著留昭回到了蜀地。


 


在江陵乘舟之時,我看見了風雪千山。


 


我忽然想起了鄭氏與蕭淑妃,於是低頭問留昭。


 


「史書上的女人,無非兩種極端。一種,溫柔賢淑恭儉讓,上孝順公婆,下教導兒女,活成了二十四孝的模範。另一種,臭名昭著,心向權術,淫蕩不堪,被史書記載遺臭萬年。


 


「這是世人給女子的兩條路,昭兒,你怎麼選?」


 


留昭眨巴著大眼睛,她長得更像父親,可唯獨這雙眼睛,像極了母親。


 


「我選第二條。」


 


「昭兒,你可想好了?」


 


「我想好了,阿嬤。


 


「如果活著,隻是以誰的妻子、誰的母親而活著,未免太可憐、太可悲。青山來世間一趟,有它的名字;流水來世間一趟,有它的名字。昭兒,也該有昭兒自己的名字。」


 


稚嫩的聲音就灑在磅礴的金日上。


 


似萬丈金輝,從山的那頭灑落到這頭的風雪千仞上。


 


叫我心頭震動。


 


「昭兒,你能這樣想,阿嬤很欣慰。但是,這是一條艱險的前,走錯一步,可能就會萬劫不復。」


 


「阿嬤,我不怕。


 


「我要史書上記的是我留昭,哪怕是十惡不赦的留昭、大逆不道的留昭,也是我堂堂正正的留昭!」


 


我又哭了。


 


似乎從多年前,我就是個愛哭的人。


 


隻是多年深宮練就了我的心腸,叫我不再隨隨便便流下眼淚。


 


如今臨到老了,反而又常常落淚了。


 


我的孩子,那個肩膀上有著月亮型胎記的孩子。


 


我在出京城時,曾與他擦肩而過,看見他受傷的臂膀上印著的胎記。


 


我問他:「你這是天生的嗎?」


 


他問:「路途艱險,

您要去哪?」


 


我們就這麼牛頭不對馬嘴地錯過了。


 


後來我去了蜀地,造反。


 


他舉旗衝入後宮,也是造反。


 


留昭常讀的史書上寫「成王敗寇,千古風流」。


 


澧朝建國二百二十年,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清平盛世了。


 


如今的國,河潰魚爛,君權懶倦。


 


百裡之內若有一人造反,望門投止,舉家相容。


 


我奔赴蜀地時,曾經聽到路旁悲壯的楚歌聲。


 


他們說:「小民發如韭,剪復生。」


 


他們說:「頭如雞,割復鳴。」


 


「吏不必可畏,小民從來不可輕!!」


 


我將留昭送到蜀地,囑咐鄭氏的親將保護她後,又急匆匆地往回趕。


 


鄭皇後忽然站了起來,撞開我,踉踉跄跄地走進雨裡。


 


「她紅」八州並發,煙炎降天中,我又回到了京城。


 


這個困住我一生的地方。


 


路上都是欣喜歡快的聲音,慶祝新生王朝的誕生與舊王朝的覆滅。


 


我眨了眨眼,在路人的歡聲笑語中意識到皇帝已S了。


 


他是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兵S了的。


 


聽說,那個小兵的胳臂上還帶著月亮型的胎記。


 


我遽然轉身,朝宮門奔去。


 


見到的卻是相攜含笑走來的鄭氏與蕭淑妃。


 


儀美人拖著腳鏈跟在她們後面,蒼白消瘦的臉揚起,陌生而珍惜地看向日光。


 


我的淚,又落了下來。


 


——輪臺東門送君去,去時雪滿天山路。


 


山回路轉不見君,如今又見了。


 


真好啊。


 


紅日磅礴,照亮了萬古長夜,也叫她們有了脫身的機會。


 


她們永遠地離開了困住了她們一生的宮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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