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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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捂住了眼睛,像是被激怒了,大手衝我伸來,我一腳踹在椅子上,椅子把他往後推了幾步。


在黑夜裡發出了摩擦地板的刺耳聲響。


 


我聽見外婆喊我的名字:「言言,怎麼啦?」


 


她醒了。


 


我沒有回答,她趿拉著拖鞋向我房間走來。


 


不,不可以,不要過來!


 


我努力壓抑聲音中的異樣,說:「外婆,我沒事,你回去睡。」


 


外婆的聲音漸漸遠去:「哦,好的。」


 


心髒劇烈跳動,我不停地按動著噴霧,同時把一切夠得著的東西朝男人臉上扔去。


 


然而下一刻,房門再度被推開,外婆揿亮了燈。


 


她手裡拿著一把菜刀。


 


「言言,快跑!」


 


男人轉過身,眼睛充血通紅,舉起凳子,向外婆砸去。


 


外婆腿腳不便,躲閃不及,被椅子打到了肩膀,渾身都在抖,卻SS握緊了菜刀。


 


我不停尖叫:「救命啊!7 棟 1 單元 301!有人S人了!救命啊!」


 


我撿起書桌邊的掃把,向男人劈頭蓋臉地打過去。


 


掃把很快被他拽住,他一用力,我猝不及防,連人帶掃把被他拽過去。


 


我下意識松手,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他紅著眼睛,用力地掐住了我的喉嚨。


 


我無法呼吸,無法呼救,雙腿徒勞地蹬著……


 


那一瞬間,靈魂似乎都懸在了半空中。


 


我仿佛回到了另一個時空的 2015 年,在那個糟糕的車棚裡,外婆被他掐著脖子,穿著布鞋的腳徒勞地蹬著。


 


視線開始渙散,卻有人影重疊。


 


另一個時空 2015 年的我,舉起了水果刀。


 


這個時空 2015 年的外婆,高高地舉起了菜刀。


 


他松開了我。


 


像那個時空那樣,他轉過身,一把搶過了刀。


 


同時一腳踢在外婆的腿彎,然後揚起刀,狠狠劈下去。


 


我瀕S地喘息,費力地爬過去,抱住他的腿,狠狠咬了下去。


 


刀扎偏了。


 


警笛聲呼嘯而至。


 


門外傳來錯亂的腳步聲。


 


幾個下象棋的大爺的聲音響在樓道:「是 301 在喊嗎?」


 


終於,要得救了嗎……


 


下一秒,男人吃痛地踢開我,拿膝蓋抵住我的胸口,揚起菜刀,猙獰地砍了下來。


 


潑出一道血花。


 


卻不疼。


 


外婆撲了過來,擋在我身前,挨了這一刀。


 


與此同時,警察一腳踹開了防盜門,搶過男人手裡的刀,七手八腳地把他摁在地上。


 


我跪在地上,顫抖著捂住外婆的脖子。


 


為什麼,為什麼……


 


一模一樣的位置。


 


一模一樣止不住的血。


 


我痛苦地嚎啕起來。


 


「不要離開我,外婆……」


 


外婆的眼神失去焦距,翕動著嘴唇,像是想說些什麼。


 


我哆嗦著把耳朵貼過去,聽見她說:「言言,跑……」


 


我愣了一秒,抱著她,號啕大哭。


 


她伸出手,看上去想為我擦眼淚。


 


但才抬高幾寸,

就無力地垂落了下去。


 


窗外有璀璨的煙花升空,絢爛的光華流淌天幕。


 


救護車的聲音呼嘯而至。


 


但外婆,已經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6


 


我猛然醒了過來。


 


渾身都是汗,大口大口地喘息。


 


手機屏幕還亮著,百度地圖的街景清晰分明。


 


外婆穿著洗到發白的淡藍色上衣,彎著腰,饒有興致地看別人下象棋。


 


我又回到了 2023 年。


 


我拼命地按著手機,試圖再一次回到 2015 年的秋天。


 


可是,手機紋絲不動。


 


沒有陡然波動的屏幕,沒有無法抗拒的引力。


 


我的動作越發激烈,使勁戳著屏幕,最終無力地滑落:「求你了,讓我回去,求你了……」


 


手機熄屏了,

映出一張蒼白的臉。


 


25 歲的姜言的臉。


 


孤單的,沒有愛人,沒有任何留戀的,姜言的臉。


 


時刻在提醒我,我救不了外婆,我是個廢物。


 


我把頭埋在膝蓋,沉默地哭了起來。


 


想起上個時空的公交車裡,外婆由著我撒嬌抱她,笑眯眯地摸著我的頭發。


 


她說,真希望世上能多一個人愛我們言言。


 


沒有了,外婆,沒有人了。


 


我赤腳下床,走到浴室裡,放了一浴缸的溫水。


 


很多年前就想好的S法,終於可以在今天派上用場。


 


我拿著刀,劃開了皮肉。


 


意識漸漸渙散。


 


仿佛有開門的聲音,還有人在說:「我回來啦。」


 


大概是幻聽。


 


溫水還在哗啦啦流淌。


 


有腳步聲向著浴室走來,那人戲謔著說:「喲,大白天的洗香香,看來我盛情難卻哦。」


 


什麼幻聽,能如此逼真?


 


我費力地想要睜開眼睛,眼皮卻抬不起來。


 


門打開了,那人輕佻的聲音頓時變調,焦急而惶恐:「姜言!姜言!」


 


好耳熟啊……到底,在哪裡聽過?


 


……


 


恢復意識的時候,鼻端滿是消毒水的氣息。


 


身邊有人很憤怒。


 


「你知道她那一刀有多深嗎?既然知道女朋友有抑鬱症,就應該多照顧她的情緒!她差一點就S了!」


 


我睜開了眼睛。


 


看見了一張有點熟悉的臉孔。


 


紅色的寸頭變成了老實的黑色,一排七個耳釘都被取下。


 


那素來沒個正形的少年,肩膀變寬,個子變高,此刻低著頭一聲不吭地挨訓。


 


2023 年的,許宵。


 


身邊有個中年女醫生,仍在連珠炮似的轟他。


 


我艱難地開口:「別罵他了,是我自己要尋S的。」


 


那醫生聽見我的聲音,頓時低下頭看過來,語氣特別溫柔:「言言,你醒啦?」


 


我完全不認識她……


 


她擔憂地摸了摸我的額頭:「不至於啊,失血過多不會導致失憶的……」


 


她的手掌貼在我皮膚的那一刻,無數記憶湧來。


 


咔嚓,咔嚓。


 


時間的齒輪飛速倒轉,新的記憶如同雪崩,覆蓋在了舊記憶之上。


 


許宵沒好氣地說:「媽,你一個骨科的在這兒裝什麼神經科醫生?

還不快去喊主治醫師過來?」


 


對……


 


面前這位女醫生,是許宵的媽媽。


 


因為我的上一次時空穿越,因果線發生了改變。


 


外婆去世後,許宵三天兩頭來我家小區找我。


 


他說:「你外婆吩咐了呀,讓我常來你家玩兒。」


 


其實我知道,他是怕我尋短見。


 


我和許宵談了七年的戀愛,即將步入婚姻殿堂。


 


他們一家對我非常好,幫助我治療抑鬱症,把我看成了許家的一份子。


 


2023 年的姜言,竟然不是孤身一人。


 


我忍不住微笑,可笑著笑著,又有淚水滑落,令我號啕大哭。


 


上一個時空裡 2015 年的秋天,我沒能救成外婆,而外婆卻送了我一份禮物。


 


她隨口在那個少年心裡種下一顆種子,

而多年之後,那顆種子生根發芽,長成大樹,為她的外孫女遮風擋雨。


 


「真希望這個世界上有更多的人愛我們家言言。」


 


有更多人愛我了,外婆,可是你仍然留在了 2015 年的秋天。


 


外婆,外婆……


 


我哭得倒氣,牽動傷口,很快有血湧出來,打湿了繃帶。


 


許宵恐慌地抓住我肩膀:「言言,你怎麼了言言?」


 


我緊緊地抱住了他,泣不成聲。


 


「許宵,我好想我外婆啊。」


 


7


 


腕上還纏著透血的繃帶。


 


許宵帶著我去了墓園。


 


四月的天,陽光燦爛、鳥兒啁啾。


 


外婆的遺照正對著鬱鬱蔥蔥的松柏,笑得慈愛而和煦。


 


三炷香恭敬地插在香爐裡。


 


許宵一邊燒紙,一邊喋喋不休:「外婆,姜言可愛掉金豆豆了,我媽總說我欺負她。天知道,我學了十年的泰拳,在姜言面前,隻有挨打的份。你快勸勸你外孫女,讓她以後對我手下留情。」


 


我笑著流淚,顫抖著伸出手,輕輕撫摸外婆的遺照。


 


老太太,要是你真能罵我幾句就好了。


 


哪怕在夢裡相見呢?


 


我擦幹淨眼淚,拿出手機,點開百度地圖的街景,亮給許宵看。


 


「你看,我外婆那時候穿的淡藍色上衣,跟遺照上的一模一樣,她一直都那麼節約。」


 


眼淚又掉了下來,滴在了屏幕上。


 


我伸手去擦,卻感覺有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將我吸了進去。


 


2023 年的這一刻,時空定格。


 


許宵維持著為我拭淚的姿勢,

嘴唇微微張開,但聲音被凍結。


 


墓園裡,搖曳的樹影停住,微風也止在半空。


 


一切都急劇縮小,縮成不可見的一個點。


 


我重重地下墜、再下墜……


 


落在了 2015 年的秋天,高中生姜言的臥室裡。


 


我睜開了眼睛。


 


鬧鍾還沒響,我已經伸手關掉了它。


 


我翻身下床,從抽屜最深處摸出錢包,把錢都倒了出來。


 


三百七十九元,連紙幣帶硬幣。


 


我一股腦地把錢塞進校服口袋,迅速地起身刷牙洗臉。


 


外婆走出廚房,吃驚:「今天竟然沒賴床?」


 


我走過去,緊緊抱住了小老太太。


 


眼淚瘋狂地流了出來,滴在了我光滑而沒有疤痕的手腕上。


 


外婆輕輕拍我的背,

猶如小時候為我唱搖籃曲。


 


被遺棄的小孤兒沒有爸媽,可是她有外婆。


 


外婆會唱歌,哄著寶寶入睡。


 


外婆會擋在外孫女面前,猶如任何一個父母那樣,以肉身為盾,抵御人世間所有的風霜。


 


但是這一次,請讓我擋在你的身前。


 


「怎麼啦,做噩夢了?」外婆問出了跟上一個時空裡,一模一樣的問題。


 


我拿手背擦幹淨眼淚,微笑著說:「洗臉水濺到眼睛了。」


 


外婆笑眯眯:「我給你做了牛肉粉絲包子,可香了。」


 


我狼吞虎咽地吃著包子,忽然想到了許宵的話,抬起頭:「外婆,包子還有多嗎?能給我再裝幾個嗎?」


 


保鮮袋裝好了牛肉粉絲包子。


 


外婆拿湯匙攪著滾燙的白粥。


 


我把最後一個包子叼在嘴裡,

匆匆出了門。


 


今天的早晨,絕對,絕對不能碰上樓上的叔叔。


 


外婆跟在身後:「粥不喝啦?」


 


我回過頭,緊緊地抱了外婆一下:「不喝了。對了,今天晚上學校有活動,我住在學校,不回來了哈,你記得鎖好門,用椅子堵住大門。」


 


外婆失笑:「真是電視劇看多了……你自己照顧好自己啊!」


 


我飛奔下樓梯。


 


樓下沒有思佳。


 


也沒有漆黑的轎車。


 


更沒有坐在車裡令人作嘔的臉。


 


清晨的馬路上,環衛工人慢悠悠地掃著落葉。


 


叫賣糯米糍粑的阿姨推著木車出來,伸手折下一支桂花,別在了小車竹筒上。


 


而我,踏上了第一班公交車。


 


8


 


我把牛肉粉絲包子遞給了許宵。


 


他大為震驚:「你怎麼知道我垂涎你的早餐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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