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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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道夫君竟如此等不及,像這樣視我為仇敵的孩子,我怎麼指望他給我養老。」


眼見裴慶明臉上綻放出巨大的驚喜,我故作感嘆地又環視了一圈四周。


 


「唉,這溫馨的小家,連我看著都羨慕,嘖,可惜了,夫君自婚後半分糊口能力沒有,這宅子也是用我的銀子買的吧,雖說多年情分,還得明算賬是不是……」


 


我話還未說完,隻見裴慶明如打了雞血一般,照著抓著他衣擺的孩子臉上,就是一巴掌。


 


「你這逆子!往日為父都是如何教育你的!全被你姨娘教壞了!還有你!」


 


他的手指向了尚在狀況之外的連玉。


 


「跪下!現在就給夫人敬茶!」


 


連玉護著被打得一個踉跄的孩子,整個人都懵了。


 


裴慶明一向是不重金銀,鄙夷勢利,溫柔可親,

何曾有將自己的欲望如此公示於人前的時候。


 


我貌若無意地抬頭,打量了一眼同樣被震驚了的裴家父母與王婆。


 


生存危機當前,什麼善人惡人救濟人,活人才能談品行。


 


連玉仍未有動作,裴慶明動作粗魯,一把將人拖了過來,摁在地上。


 


「夫人,你放心,日後這個家唯你馬首是瞻!如有違誓,天打雷劈!」


 


「哦?」


 


我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們的表演。


 


看出我態度仍有遲疑,裴父清了清嗓子。


 


「盛氏,老朽說句公道話。」


 


我被他這句「盛氏」嗆得一噎脖。


 


他卻旁若無人。


 


「男人哪有不偷個腥的,也值得如此大費周章。


 


「你當年路遇山匪,護院不敵,若不是我兒出手相助,你即便性命無憂,

名聲亦會受損,哪來的這樣好的日子,做人要知足,老朽今日做個主,你與我兒各退一步,你不要和離,也莫提分財產,慶明讓這女子服個軟,認你為主母,如何?」


 


這拉偏架的勸阻方式,連佩蘭聽了,都要替我罵兩句的程度。


 


我卻笑盈盈地看著他。


 


「您老這麼多年,第一次開口,我也得賣您個面子。


 


「不過話說回來,這麼多年,從未照拂過夫家,我也確實是有不對的地方,這樣吧,凡裴家無業男子,都可以去櫃上報到,接受考察,合適的可以留下做工,如何?」


 


裴父似乎對這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絲毫不懷疑,拍著大腿叫好,表示早該如此。


 


熟悉我的裴慶明卻將信將疑。


 


「夫人,你說的是真的?」


 


「嗯?」我眉梢輕挑,「夫君難道還不放心我?


 


「放心放心!夫人辦事,我一百個放心。」


 


他笑得見牙不見眼,我也笑了。


 


放心就好呀。


 


放心的人才沒有警惕之心啊。


 


9


 


離了裴慶明的視線,我的臉冷了下來。


 


近幾年,我這個疑惑越來越深。


 


因為裴慶明出現的時間實在是太巧了——不如說,那隊山匪出現的太無道理了。


 


我自亡父手中接過家中產業時,規模並沒有這麼大。


 


遇到山匪的那天,我隻是臨時起意,去近郊上香。


 


車上除了有些香火,也無貨物,也無金銀。


 


那時富貴人家小姐頗多,他們卻仿佛是直接衝著我來的。


 


賊人之兇狠,能和七八個護院打得有來有回。


 


但裴慶明出現後,

他們就好像被下了降頭一般,身上劃出個小口便開始四處逃竄。


 


那時年齡尚小,他猶如話本中的主角一般迷人眼。


 


況且,成婚前幾年,他從未從我這兒求過任何東西。


 


我曾經私下調查過,但一無所獲。


 


日子久了,便也都忘在腦後了。


 


但最近,他的胃口越來越大,已經不是在外邊養一個或者兩個外室能夠解釋的了。


 


我打斷了佩蘭憤憤不平地抱怨。


 


「明兒起,隻要裴家過來一個人,你便親自去看一眼。」


 


「是……啊?小姐,要看什麼?」


 


迎著佩蘭迷惑的目光,我終於說出了我揮之不去的疑惑。


 


「近來我總是覺得,山匪劫道是他們設計好的。」


 


10


 


調查遲遲不出結果,

一口鬱氣不知何處發泄的我開始就著裴慶明尋外室的事收利息。


 


大約是我近期和善的態度,讓裴慶明以為我真的意識到「自己錯了」,又或者是很想在稚子嬌妾面前挽回面子。


 


最近幾日,他又端出八面威風的樣子,心安理得地享受府中供奉。


 


不過今天,我準備讓他傻傻眼,著著急。


 


奶娘趙媽媽把菜泾渭分明地擺在了我們的面前——主要是我的面前。


 


而裴慶明的那面,隻是餘一碗白粥。


 


「雲娘,你這……這是何意?」


 


我攪著手中醇香的湯,微微一笑。


 


「這個麼……昨日我賣掉了那處房產,可夫君依舊欠了我六百兩之多的銀子,妾身也無處補虧空,隻勞煩夫君和兩位妹妹在吃食上省一些嘍。


 


裴慶明雙目瞪得溜圓。


 


他手中的湯勺已經舉起,但不知是想到了什麼,又悻悻地放了回去。


 


我隻當沒看見,舀了一勺湯送入口中。


 


「還有呀,夫君這點吃喝花銷也實在是杯水車薪,所以還請夫君暫時委屈一下,和兩位妹妹到鋪裡做些零活。」


 


迎著他憤怒的目光,我輕快地補了最後一句。


 


「都是自家人,就按照鋪裡伙計的最高標準,每個月四兩銀子算你們的工錢吧。」


 


裴慶明再忍不住憤怒之情,一股腦地連碗帶粥一起,掃入桌底。


 


「無恥婦人!你欺人太甚!我現在就要休妻!休妻!」


 


「休妻?呵。」


 


我嗤笑一聲兒。


 


「現下你是我夫君,才有如此好處,否則,你便是籤了賣身契,也還不完這些銀子!


 


接連受辱,又確實拿不出這些銀子,裴慶明氣得連脖子都紅了。


 


「好!我自會湊足銀兩,兩清以後,你我和離!屆時你可不要後悔!」


 


我看著他揚長而去的背影,笑容不達眼底。


 


「去,跟著他,務必搞清楚,他要去哪弄這些銀子。」


 


11


 


我承認,如此膚淺的激怒方式,是有些著急。


 


但對於裴慶明這樣自視甚高的人,讓他去和「下人」一起幹活,無疑是不能忍的羞辱。


 


就這樣,裴慶明早出晚歸的第三天,終於拿回來了三百兩銀子。


 


沉甸甸的銀子被摔在桌子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裴慶明鼻孔朝天,冷笑一聲:


 


「不就是點銀子嗎?也值得你如此掉份。」


 


我自賬本之中抬起頭,

隨意地掃了一眼,仿佛那不是幾百兩銀子而隻是廢紙。


 


「說得如此輕松,還以為連本帶利的都送來了呢。嘖。」


 


「呵!你放心,不出三日,我定會籌集所有款項,到時候你可不要忘了你承諾過什麼!」


 


我笑笑。


 


對於他現在這種情況下,依舊覺得自己不可或缺的行為,隻能說是連嘲笑都不忍心。


 


他甩袖,一副君子卓爾不群的模樣,昂首挺胸地朝外走去。


 


在他的身後,一個陰沉的聲音響起。


 


「裴相公,別人的錢,好用嗎?」


 


12


 


如果人的耳朵可以和貓的一樣受驚豎起來的話,那裴慶明現在的耳朵一定是豎得高高尖尖的。


 


他整個人像是一個僵硬的板子,慢慢地轉身。


 


瘦骨嶙峋的男人用一雙殘缺的眼睛,

SS地盯著他。


 


「裴相公怎麼好像不認識我了。」


 


「我……」


 


裴慶明的視線在我和那個男人之間移動,結結巴巴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良久,他才挺直了後背。


 


「我就是不認識你!雲娘,你可別聽他胡說八道。」


 


「胡說八道?不認識?呵!那昨晚是哪個小賊去我家中偷銀子!又是哪個人,丟下了這塊玉佩!」


 


陰惻惻的邵老八用他隻餘三指的手,舉起了裴慶明婚後一直帶著的玉佩。


 


我闲闲地看著這出狗咬狗。


 


裴慶明這兩日,走了不少族中親戚。


 


但他富貴之時從不記得照拂,這會兒開口就是天價借款,如何會有人援手?


 


最後一日,他鬼鬼祟祟,出了城。


 


直覺上,

我猜他要去找那個他一直送銀子的神秘人了。


 


於是跟梢的伙計特地尋了官府公人,一起跟了上去。


 


當日,我清晰地記得山匪中有個人被斬去兩指,劇痛之時又撞上車轅,瞎了一隻眼睛。


 


等看到邵老八的那一刻,事情便都水落石出了。


 


裴慶明尚且想要垂S掙扎。


 


「雲娘,你我夫妻同床數載,我是個什麼樣的人,難道你還不清楚嗎?斷不可為了這等奸佞之人,傷了你我夫妻和氣。」


 


他若不提同床數載,我的心境還算平和。


 


等他拿他騙來的這十年時間來與我求情之時,我突然覺得一陣惡心。


 


我看向他的神色,如同看向後廚的垃圾。


 


「和氣?拿著你的和氣,去和你的族裡鄉親們解釋吧!」


 


13


 


佩蘭帶著想要將功折罪的邵老八,

看遍了裴家那些混混後輩。


 


果然不出我所料,山匪就是裴慶明自導自演出來的。


 


被揪出來的幾乎都是與裴慶明關系較近之人。


 


這些年他們躲在裴慶明的背後,接受他的接濟,甚至還做著什麼時候我S了,他們能取而代之的夢。


 


我也不客氣,一揮手將所有的人都送去官府。


 


那天官府在我的賄賂之下,動作是聲勢浩大。


 


幾乎所有的人都知道,遠近聞名的裴大善人是個騙婚的混蛋,一家子的吸血鬼賴在別人身上,做著吃人絕戶的春秋大夢。


 


裴父上門求情的時候,還試圖擺出一副鄉紳的樣子。


 


「盛氏,你這是做什麼,買賣不成仁義在,弄得這樣人盡皆知,對你的名聲也沒有好處。」


 


我端到嘴邊的茶停頓在了原處,瞥了一眼人五人六的裴父。


 


然後照著他的門面,便將茶杯砸了過去。


 


茶葉掛在他的發冠上,顯得好不狼狽。


 


「盛氏,呵,就憑你,也配叫出這兩個字?


 


「你是哪個牌面上的人,也配上門來教育我?


 


「買賣?誰跟你做買賣。名聲?又是誰敗壞了我的名聲!


 


「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我隻要在丹陽地界做一天生意,你裴家男娶不成妻,女嫁不成婦,等著斷子絕孫,永無出頭之日吧!」


 


裴父一邊狼狽地抹臉上的水,一邊指著我。


 


「你,你這惡毒的婦人!小人難養!小人難養!」


 


我看著歇斯底裡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錯了的裴父,漫不經心地給了他最後一擊。


 


「哦,說起小人兒,你傳宗接代的好孫子,在你兒子要把他娘賣了還債那天,不慎摔S了。


 


「至於你的好兒子,除卻騙婚,假冒山匪,還販賣良家女子。」


 


我淺淺一笑,語氣輕快。


 


「運氣好的話,秋後你就能在菜市場看見他了呢。」


 


14


 


我將裴父轟出家門以後,便再懶得去打聽這家人的消息。


 


直到半年後,佩蘭提起裴慶明要被處斬了,我才又想起這一大家。


 


拜裴慶明所賜,這半年同情我的人不少,說風涼話的人也不少。


 


我帶著帷帽,出現在刑場。


 


半年不見,裴慶明瘦得如同骷髏,蓬頭垢面,胡須上還沾著一些不明液體。


 


近處,站著幾個老人,他們一手雞蛋一手菜葉子地朝裴慶明的身上砸去。


 


「你這鱉孫,害了我兒!你不得好S!」


 


裴慶明木然地看著這些人,似乎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佩蘭低聲解釋:「大約是那幾個裴家人的父母。」


 


身邊的大娘似乎終於找到人和她聊八卦,咂著嘴與佩蘭闲扯。


 


「人哪就是報應,聽說他老娘知道孫子沒了,兒子也要斬首時候,當時就瘋了,就剩他那老爹,每天說什麼仁啥啥信,聽說前幾天還想在牢裡找個女囚,給他兒子傳宗接代呢!」


 


「啊?」


 


佩蘭的語氣中,是止不住的迷惑。


 


「那後來呢。」


 


大娘掏了一把南瓜子放在佩蘭的手中。


 


「後來被揍了唄,牢頭心情不好,踢在了下三路,哈哈哈,現在還在床上躺著呢!」


 


場上監斬官已經開始驗明正身。


 


裴慶明呆滯的視線突然飄到了我的身上。


 


我多次勸阻,甚至明令櫃臺禁止給裴慶明放銀。


 


「完畢」劊子手可不知道他究竟要表達什麼,

抬腳便將人踹倒在木樁上。


 


鮮血瞬間流了滿地。


 


「唉,這老小子,運氣可真好,當小白臉當了十年還撈了個好名聲,就是腦子不太夠。」


 


我循聲看去,卻是一個打扮白白淨淨的後生,油頭粉面,看人的樣子令人膩歪。


 


「要是我啊,我就先雄風大震,讓她三年抱倆,到時候什麼鋪子銀子婢子,都是我的!」


 


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姿勢,他笑容越發膩歪起來。


 


「這小娘子,你是哪家的呀,等我拿下那盛娘子,就回來給你個名分,好不好呀。」


 


我挑了挑眉。


 


「哦?你怎麼拿下人家。」


 


他拍拍胸脯。


 


「你去打聽打聽,咱可是個大善人,她不就是喜歡大善人嗎?」


 


我攔住了臉都漲紅了的佩蘭,意味深長地笑了。


 


「善人啊,善人好啊。」


 


畢竟,我最克覬覦我的善人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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