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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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是遠近聞名的大善人。


 


他時常資助窮人,名聲在外,十裡八村的騙子都聚集在他身邊。


 


他慣常指著我起早貪黑賺的錢神色淡淡。


 


「與人為善方可有大財,若不是我為善哪有你的財?你應該感恩,更多布施,以免傷人。」


 


我欣然接受,抬手一揮。


 


「夫君說的極是,既然如此,今晚你也別吃飯了,都舍了吧。」


 


1


 


我話音剛落,裴慶明就將勺子摔在桌子上,發出清脆的磕碰之聲。


 


「不就是三百兩銀子嗎?也值得你如此斤斤計較!」


 


「不就是?」


 


我抬眼掃了一下婚後吃得膀大腰圓,再不復從前清秀之色的裴慶明。


 


「你可知普通人家二十兩便可過一年,三百兩是我一個店鋪一年的利潤。」


 


裴慶明面上不耐煩,

揮揮手。


 


「早說過莫拿這種銅臭事來擾我,那些都是窮苦人,你施舍點又怎麼了,婦人就是小家子氣。」


 


我似笑非笑地看著裴慶明。


 


自「善人」的名頭打出去以後,裴慶明的身邊多了一群所謂的落榜舉子。


 


這些人原不過是市井小混混,書未讀幾頁,字也不知幾個,全靠有一張好嘴。


 


我多次勸阻,甚至明令櫃臺禁止給裴慶明放銀。


 


可惜他依舊我行我素,好說不行便強取,日日沉浸在「自我犧牲」的光輝之中。


 


就像現在,他依舊口若懸河地演講:


 


「三百兩紋銀而已,你自去從我每月的吃穿用度裡扣,大丈夫行於天地間,豈可為外物所累?」


 


他的眼裡略帶挑釁,一副「難道你還能餓S我嗎」的神色。


 


侍候的下人都低著頭,

我在這令人窒息的氛圍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方笑道:


 


「既然夫君都如此要求了,那我也不好違逆,自明日起,三餐便都送白粥吧。」


 


2


 


我與夫君相識於一場意外。


 


那時我剛剛接了家中鋪子,族人虎視眈眈。


 


談生意的回途,「正巧」遇到了劫道之人。


 


我身邊的侍從不敵,受傷的受傷,喪命的喪命。


 


就在這時,裴慶明出現了。


 


他身手不凡,不過幾個回合,就趕跑了賊人。


 


自此與我來往不斷。


 


後來我與族人起了衝突,又是裴慶明,引經據典,據理力爭,文武兼用,呵退了無理取鬧的族人。


 


我感念於他的恩情,又沉溺於他的體貼,就這樣成了婚。


 


可惜自此以後,每每有爭執,

他便會舊事重提。


 


如同現在,他復又坐在桌前,也不提扣錢之事,反而極為順暢地端起碗,一邊吃東西,一邊控訴:


 


「從前,我見你與人不同,方出手相救,沒想到你竟也喜歡這些阿堵物,早知如此……」


 


我抬手,指了指他的碗。


 


裴慶明似是沒想到會有人在他展示「善良」時打岔,一時愣在那兒。


 


我迎著他的迷茫微微一笑。


 


「你那碗燕窩,一兩銀子呢。」


 


裴慶明那口燕窩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我就這麼含笑地看著他。


 


直到他惱羞成怒,又一次將碗摔在桌上。


 


「你這毒婦!自己醉心於金銀之事便罷,還用自己的卑劣來侮辱我!這飯不吃也罷,免得糟蹋了我的好名好姓!」


 


裴慶明正氣凜然,

拂袖而去。


 


侍女佩蘭上前,略有擔憂:


 


「小姐,您怎麼又跟姑爺吵起來了,這可怎麼辦啊。」


 


我瞧著裴慶明的背影,笑得很是溫柔。


 


「這有什麼難辦的,廚房難道連粥都不會熬了?」


 


佩蘭絲毫沒有感受到我的詼諧,她輕嘆了一口氣。


 


「奴婢是說,萬一姑爺不回來了呢?」


 


「嘖,他才舍不得呢。」


 


我拿起了筷子美美地享受起了我豐盛的晚餐。


 


「他要是不回來,誰替他養他的小情人呢。」


 


3


 


裴慶明甩袖離開已經不止是第一次了。


 


每每他離開不久,就會有曾經受他「資助」的人前來替他說情。


 


他們大談裴慶明的「善良」,各個感恩戴德,並話裡話外地埋怨我不知惜福,

連這樣的夫婿也要挑剔。


 


就如同眼前這個鄰居王婆,已經源源不斷地為三兩銀子表揚了裴慶明一炷香的時間。


 


我靜靜地看著她,不發一言。


 


等她嘮叨至口幹舌燥之時,方抬手示意佩蘭端上筆墨。


 


「他既然那麼好,婆婆自去尋他的施舍,至於昨天那三兩銀子,是他挪了我賬上貨款,煩請婆婆寫個借據。」


 


王婆的眼睛驟然睜大,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看著我。


 


「你說什麼?」


 


我闲適地靠在座椅上,手中把玩著賬房才送過來的賬本。


 


「夫君一不事生產,二不曾為官,一雙手連算盤珠都沒有碰過,他哪裡來的銀子施舍給你。


 


「錢都是我的,問您要個借據,也不算冒昧吧。」


 


「不算……算……不是……這……」


 


王婆結結巴巴,

一雙手舉起又放下,最後仿佛終於找回了語言能力。


 


「雲娘!你,你這是何意?夫妻一體,裴相公這般良善的人,怎麼會娶了你這種斤斤計較的女子!」


 


我面上不顯,卻在心裡冷笑。


 


瞧瞧,明明前歲旱情,搭棚煮粥的是我,去歲大雪,舍銀買衣的是我。


 


這些人卻隻會叭叭地重復,多虧裴相公大義。


 


他們對裴慶明無所事事的狀態視而不見,一個個隻覺得我做的一切定然出自於裴慶明的決定。


 


真讓人惡心。


 


我拿著手帕假惺惺地壓了壓眼角,又故作悲傷地嘆了口氣。


 


「我也想善呀,可昨兒算命的大師說了,夫君搶了我的功德,壓不住氣運,再不處理會S的。」


 


「所以呀~」


 


我的聲音中充滿了愉悅,拿手點著呆住的王婆,

還有躲在門口預備增援的裴慶明的狐朋狗友們,笑得異常燦爛。


 


「你們,誰都不能落下,都要寫呦!」


 


4


 


王婆並著幾個小混混在護院的S亡凝視中,不情不願地抓著筆照葫蘆畫瓢。


 


我吹幹他們歪歪扭扭籤字畫押的借據,看向他們的目光都柔和了幾分。


 


「都是鄰裡鄉親,大家相互體諒可真是太好了。


 


「算命的說了,這些銀子得在一個月內還清,不然的話,夫君性命堪憂,大家都受過夫君的恩惠,萬萬不能害了他的性命,對吧?」


 


王婆被我一番操作搞下來,早氣得吹胡子瞪眼。


 


這會兒我突然又規定了期限,氣得也顧不得裝什麼二十四孝好鄰居。


 


「呵!難怪裴相公三天兩頭地不在家,原來是家有悍婦,還扯什麼算命的,男人好好的名聲,

全被你給敗壞了!」


 


我手裡拿著借據,目不斜視地一張張檢查。


 


直到確認一切無誤,我方抬頭笑了。


 


「我可是他明媒正娶的娘子,舍了名聲也得顧念他的性命呀,諸位,一個月哦,一個月內若是少了我半文銀子,咱們就衙門見,到時候,可別說我不念舊情。」


 


我含笑地看著他們一個個急匆匆地擠向大門,恨不得多生出來兩條腿逃離此處。


 


「啊,對了。」


 


我一揮手,護院「噌」地一下,堵住了大門。


 


被反復戲弄幾人再也忍不住,回過頭怒目圓睜。


 


「你又要做什麼!」


 


我緩緩起身,整了整衣服。


 


「是要去找夫君告狀吧,怕你們說不清楚,我和你們一起去吧。」


 


王婆的臉,「唰」一下就白了。


 


5


 


我與裴慶明成婚近八年了。


 


前幾年,他偶爾還會念叨幾句,傳宗接代,無孝有三。


 


還提議讓我安心教子,外邊鋪子的事,交給他就好了。


 


被我委婉拒絕以後,裴慶明曾短暫地耍過一段時間脾氣,還試探性地想要納妾。


 


但不過兩個月,就又恢復了他以往好丈夫的樣子。


 


隻是突然愛起了樂善好施。


 


我瞥了一眼跟在我身旁局促不安的王婆。


 


那時候我還以為,裴慶明是想開了。


 


沒想到是玩開了。


 


路越走越遠,王婆也越來越忐忑。


 


「雲娘呀,要麼,讓大家先回去,婆婆自己跟你去,這這麼多人,影響也不好是不是。」


 


「那可不行,萬一日後銀子數目出了什麼紛爭,您也能代表他們解決嗎?」


 


我看著想咬牙答應,

又顧慮金額巨大不敢隨意應承的王婆,意味深長:


 


「再說,有什麼影響不好嘛,又不是去捉奸。」


 


王婆顯然一點都沒被我安慰到,甚至更加不安,走路連手腳怎麼擺都不知道。


 


我帶著這一串好吃懶做的人招搖過市,一路到了裴慶明在外偷偷置辦的宅子處。


 


是的,他明著納妾不成,開始跟我玩起了暗度陳倉。


 


他借著為我積福的名兒,從我這套走了不少銀子,置辦了處小宅院。


 


還和王婆的女兒連玉勾勾搭搭,生下了一個孩子。


 


我站在了他快樂小窩的門口,欣賞著王婆臉上最後那點僥幸完全消失。


 


然後,一腳踢開了房門。


 


貴妃榻上,打架的妖精們抬起了頭。


 


「哦吼。」


 


我的視線一一掃過衣不蔽體的裴慶明、連玉,

最後落在那個總和我哭訴裴慶明自他那搶銀子的丫鬟身上。


 


「這玩得,可有點不太體面吧。」


 


6


 


裴慶明在他狐朋狗友的視線中,灰溜溜地穿上了衣服。


 


自覺面上無光的連玉和佩欣兩人試圖躲在裴慶明的身後。


 


聞訊趕來的裴慶明父母和王婆站在一起,面面相覷。


 


我坐在屋中唯一幹淨的椅子上,饒有興趣地盯著這一屋子的人。


 


許是知道自己這件事情做的確實不夠地道,半天前剛跟我摔盤子撂臉子的裴慶明一點一點試探著蹭到了我的身邊。


 


沒有座位給他,他弓著身子,半貼在扶手上,擠出一個討好的笑。


 


「夫人,你……咱自己家的事,叫來這麼多人做什麼。」


 


我隻朝他瞥了一眼,卻並沒有回應。


 


裴慶明一向是個在乎顏面的人。


 


就像當初遇到山匪劫道,他打得鬢發凌亂,也不忘了擺出一個體面的姿勢。


 


我喜歡他那俠客般的風骨,所以從不折他的面子。


 


而他也從未在外人面前,做出過如此卑躬屈膝的事情。


 


裴慶明大約以為,我還會和從前一樣,輕拿輕放。


 


我卻直到他的姿勢逐漸僵硬,才慢悠悠地開口:


 


「啊~我瞧著你的爹娘,你的嶽母,你的美妾,你的朋友,還有——」


 


我朝著晾在窗口的孩子衣裳挑了挑眉。


 


「怎麼看都覺得和我沒什麼關系呢。」


 


「不是的!」


 


裴慶明慌得肉眼可見。


 


「你是我的正妻!她們的兒子要叫你母親,她們也得永遠在你的牌位前執妾禮!


 


……


 


真是兩條令人堵心的勸解。


 


我冷笑一聲,尚未尋出兩句刻薄話,就聽裴母酸溜溜的聲音響起:


 


「有些人自己不能生,還怪別人生,難道都要和你家一樣斷子絕孫了好?」


 


7


 


室內是難捱的寂靜。


 


好好的兒子,常年待在媳婦的家中,裴父裴母這些年不少被鄰裡鄉親戳脊梁骨。


 


但有我按時地供養和裴慶明地斡旋,他們的不滿從未如此直白地呈現在我的面前。


 


我眯起了雙眼,眼神略帶危險。


 


「斷子絕孫?」


 


到底是一起生活多年,裴慶明第一個意識到我真的生氣了。


 


此時他也顧不得什麼體面,一把就抱住了我的胳膊,整個人都貼在我的身上,就差跪在地上。


 


「雲娘!怎麼可能!你別聽娘胡說!」


 


他口若懸河,從儒家綱常扯到上古真人,引經據典,將連玉和佩欣貶低的如同洗腳婢一般。


 


隻為了論述哪怕孩子是連玉生的,那也是我名正言順的後代。


 


最後,還猶嫌不足,一把抓住他年方三歲的兒子。


 


「以後,雲娘就是你的娘親,晨昏定省,禮不可廢,知道嗎!」


 


三歲的孩子尚不懂得什麼深淺,隻知道一向慈愛的父親突然變了臉色。


 


於是他「哇」的一聲兒,便哭了出來。


 


一邊哭,一邊還試圖伸著他的小短手,朝我打來。


 


「壞!欺負爹!壞!」


 


哭鬧的孩子,憤恨的小妾,求饒的相公,沒尊嚴的公婆。


 


我仿佛是話本子當中那刻薄的配角,一個人攪得世界不得安生。


 


我向後微傾,斜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著裴慶明。


 


「瞧瞧,就我多餘不是,不然我們和離吧。」


 


8


 


成婚多年,雖也爭執不斷,但裴慶明從未受過我如此的冷待,自然也沒聽過「和離」這樣的字眼。


 


比起王婆連玉的眼前一亮,裴慶明顯然是慌了。


 


「雲娘,你我夫妻這麼多年的情分,難道要為了個他人,生分了嗎?」


 


我低頭整整衣袖,故意擺出一副懂事又傷心的模樣。


 


「我多年未曾生養,近期也在替你物色人選,想著有個孩子,日後我的產業也有所託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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