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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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覃兆一視角)


冷蘭不太理解覃兆一為什麼在高中就喜歡上了尹孜孜。


她跟著去學校看過一次,看著也就一個普通人。


身材長相還行,成績不錯,家庭一般。在普通人裡也許拔尖,但配覃兆一,那就差得有點兒遠了。


隻有覃兆一自己清楚為什麼。


覃兆一第一次見尹孜孜,是在一個事故現場。


那天,一個二十出頭的建築工人自六米高的在建樓房跌下,單薄的胸腔扎進了裸露矗立的鋼筋裡。


他沒有當場死亡,而是踮著腳,懸在鋼筋上,一邊嘔著血、一邊哀嚎地喊著「娘」。


場面過於血腥,路人皆慌亂不堪,沒有人知道該怎麼辦,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可憐的小伙子,血越流越多。


有人悽然嘆息,有人掩面哭泣,有人不忍再看。


覃兆一正聯系急救的時候,一個背著書包、穿著樸素的女孩兒沖了出去。


她奮力地抱住那個渾身是血的建築工人,託舉著他,讓他有處借力,

有處倚靠,不必自己踮著腳。


她柔聲說著:


「別怕,別怕啊……


「會好的,會好的……


「醫生很快就來了,再堅持一下。」


她想讓他少疼一點兒。


她想讓他不要死得那麼孤單。


那天,那個建築工人一遍遍地喊著「娘」,喊著「疼」,死在了她的懷裡。


建築工人斷氣的時候,她渾身是血,淚眼婆娑。


那時,她才高二。


他想起了教員的那句話:堅冰還蓋著北海的時候,我看見了怒放的梅花。


她這樣炙熱的靈魂,他從未見過。


那天起,這個叫尹孜孜的姑娘走進了覃兆一的心裡,從此再也沒出來過。


為了她,他轉到了公立中學。


剛轉過去沒多久,就發現她有喜歡的人。她有一整個畫冊,畫的都是周雋。


周雋,呵,他何德何能呢?


他甚至在那樣無聊惡心的班級投票裡,汙辱她的長相。


她把座位換自己身邊時,

覃兆一覺得九天神佛終於回應他的祈求了,他開始想方設法地對她好。


她問他,你是不是喜歡我時,覃兆一這輩子也沒緊張得這麼語無倫次過。


她總覺得他是個隻知道到處玩兒的人。


他想,他得讓她看到自己優秀的一面,所以特意把奧運選拔賽轉播的時間告訴了她。


還等在她的樓下,想請她擼串兒,聽她誇誇自己。


可她竟然在周雋家裡。


窗戶後面的那兩個人影,挨得是那樣的近,這叫他吃醋得發狂。


教養,克制了他沖上樓去扯開兩人的沖動。


他在巷口一秒一秒地數著,心似在滾油上煎。


見到她的那一刻,他再也忍不住。


那晚,他吻了她,用盡全身力氣吻了她。


他們就這麼在一起了,但他沒有一絲安全感。


她順從他,卻從未表現出對他的喜歡,與她之前喜歡周雋時,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她求他幫幫周家時,他心裡的那根弦徹底斷了。


所以都是為了周雋嗎?


覃兆一從小到大,從未體驗過這樣的挫敗感。


她發信息說:對不起,我沒想讓你為難,我做這些也不是為了周雋。


他怎麼可能會信。


那些筆觸輕柔的畫,那些她時不時偷偷看向周雋的瞬間,他全看在眼裡。


再去學校時,她站在臺上發言,周雋就站在她的一側,溫柔地看著她。


他在校門口攔住她,問她是不是要考清華,她點了頭。


原來還是想和周雋上同一所大學。


於是,覃兆一放手了。


他全身心投入奧運會的賽前訓練。奪冠的那天,還是忍不住給尹孜孜發了個信息。


【兆裡挑一:聽說你考上清華了,恭喜。】


她已經把他刪了。


為什麼呢,就因為自己不願意幫周家嗎?


15


覃兆一最終還是去和父親說了周家的事。


如果尹孜孜真要和周家綁定一輩子,那麼周家便不能出事。


好在周父並未涉案,事情解決得比較順利。


周雋來感謝過他,兩人客套地互加了微信。


從那天起,覃兆一時不時就能在周雋的朋友圈裡看到尹孜孜的身影。


她的大學生活過得很精彩,也肉眼可見得越來越漂亮。


他偷偷去見過她幾次,沒敢被她看見。


被邀請到清華參加對談那回,他還是忍不住輾轉託了一個教授給她遞了票。


但她沒有來,那個座位空了一整個晚上。


都說,人間三千疾,唯有相思不可醫。


覃兆一體會了個透徹。


周雋在朋友圈官宣和尹孜孜在一起那天,覃兆一正要翼裝飛行,朋友勸他別跳,他仍是跳了,途中遇到不穩定氣流,有一瞬間他想,如果他真出了事,她會不會為他心痛流淚。


那次後,他便不再看周雋的朋友圈了。


那時的他,未懷疑過那些朋友圈的真實性,他不知道一個人為了佔有另一個人能想出多誅心的辦法。


他隻知道,從未如此思念,而又不想見到一個人。


她永遠不會屬於他這件事,讓他絕望。


無處安放的執念與不甘,

隻能通過各種極限運動宣泄。


一切的轉變,在米蘭秀場。


尹孜孜看著自己,眼睛明亮而又悲傷。


她眼裡淌下那滴淚的時候,覃兆一的Ṫŭ̀₁認知被顛覆了。


她為什麼會哭,有可能是為了他嗎?


她心裡是有他的嗎?


他需要知道答案。


宴會的露臺,他問了一遍。


寶格麗酒店的回廊邊,他又問了一遍。


那時她醉醺醺的,攀著他的脖子道:「這世界上能讓我哭的,隻有一個人。那個人,離我太遙遠了。我拼命地追趕,好不容易距離縮短了一點兒,但他馬上就要結婚了。」


覃兆一先是震驚、困惑,後逐漸轉變為欣喜若狂。


答案呼之欲出,可這是她的醉中之言,他要聽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回答。


16


覃兆一問了我三個問題,其實都是同一個問題。


——你愛我嗎?


他的表情是那樣的小心和不安。


一切昭然若揭。


我看著他的眼睛,問出了唯一的疑惑。


「你和冷蘭到底是什麼關系?」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我需要知道你們到底是什麼關系,才能回答ƭų⁺這個問題。」


「你不要管這些,你隻告訴我,你想不想我取消訂婚。」


他執拗地看著我,不管不顧地要一個答案。


我深吸了口氣,認真回答:


「想,我想你取消。」


「我不想看你和別人結婚。」


「但——」


我的話,他以吻封住,用力的,發狠的,恨不能吞噬一切的。


是報復,也是求償。


我尚存幾分理智,提醒他「冷蘭……」


他邊密密地吻我,邊給冷蘭打了過去,開了免提。


冷蘭的聲音急吼吼地飛出:「表哥!怎麼樣,怎麼樣,成了嗎?如果吃醋了,那絕對是心裡有你!我就問我這連環招絕不絕?答應我的事呢?」


覃兆一:「你喜歡的那個小明星,我會投一個綜藝,讓他陪你到山裡住兩個月。


我:???


17


那夜,月色柔美,海風濕潤。


他一句比一句更蠱惑地在我耳邊引導:「可以嗎?」


月色一寸一寸蔓延,海浪一波一波侵襲。


入耳,入身,入心。


墻上的影子與月光糾纏,一點一點沉溺在這無邊的繾綣中。


我想起第一次在學校見到他。


高二的那個冬天,飄著鵝毛大雪。


我做完值日,出教室倒垃圾,他抱著幾本書站在走廊的燈下,昏黃的燈光打在他臉上,像畫。


他說:「同學,你是高二一班的嗎?我是轉校生,我叫覃兆一,你缺同桌嗎?」


想起有次我來例假時,疼得趴在桌子上,他路過順手塞給我一盒止疼藥,又請全班喝奶茶。


隻有我那杯是熱的。


想起班裡許多次不經意地回頭,撞進他倉皇移開的眼裡。


想起他第一次撇下所有人帶我兜風,那緊張而又藏不住喜悅的背影。


可那時的我,被一個「醜」字框住,從來不敢相信誰會莫名其妙就喜歡了我。


即便他一再以行動表明心跡,我也不敢全然相信。


未曾想,他和我一樣。


和我一樣在愛裡惶恐不安,毫無自信。


我們是多麼愚蠢又可笑的兩個人啊。


不過好在兜兜轉轉,終究是沒錯過。


後來,記者採訪我們,問我們錯過了整整七年,是不是非常遺憾。


覃兆一斬釘截鐵:「當然。」


我點了頭,卻又搖了頭。


「遺憾,卻也不遺憾。」


「高中的時候,我看見他發光,就覺得自己暗淡。他很早就是一棵參天大樹,我卻隻是一粒種子。如果沒有這七年我一步一步讓自己破土而生,向陽而長,我不會像現在這樣平等而又自信地站在他面前,泰然自若地接受他的愛。」


記者接著問:「聽說環宇總裁周雋近日頻繁高調示愛尹小姐,前不久更是把公司的拳頭產品以尹小姐命名……」


覃兆一看向鏡頭。


「這段今晚播對吧?」


攝像點頭。


覃兆一掏出兩個紅本本。


「周雋,你看清楚了這是什麼。再騷擾我夫人,我可就動真格的了。你自己掂量掂量。」


我說:「這段掐了。」


他:「不行,播。你為什麼要掐?你是不是有什麼想法?」


「像小學生吵架,有失身份。」


「我不管。」


「你確定咱們官宣結婚的視頻裡要帶上他?」


他想了想,猛烈搖頭。


18


婚禮前,在海邊露臺吹風,我問了他一個深埋心裡很久的問題。


「覃兆一,高中的時候,你不覺得我又土又醜嗎?」


那時,班裡男生都覺得我醜。


他答:


「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抱著那個渾身是血的民工,那時的你,耀眼得我不敢直視。


「後來我看了你的側臉整整一年,入夢多少次你不會知道。


「我開蒙早,知道美與醜的標準多變又主觀,以貌取人粗暴又膚淺。


「也知道美麗的皮囊終將湮滅在時間裡,但美麗的靈魂,永不褪色。


「最重要的是,你要相信我。我選的人,

那必然是兆裡挑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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